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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姑苏 在下顾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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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的姑苏,雪刚停。
商会的画舫泊在河边,檐下挂着红灯笼,映得冰面泛着暗红的光。
昭宁束着男子发冠,手里攥着折扇,指节微微发白。
七天前,运河结了厚厚的冰。
三百名佩刀侍卫立在雪中,刀刃冷硬如铁。
太子披着白狐裘,手里捧着暖炉,对跪迎的官员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天寒地冻,诸位辛苦了。”
话说完,白雾从唇边散开,遮住了他的神情。
昭宁后来才明白,那日他眼底的深意——御赐的玄狐氅还虚摆在画舫里,可太子本人早已带着亲信策马离开,把仪仗队远远甩在身后。
她记得当晚的风雪很大。
太子立在阶前,白狐裘被北风吹得翻飞。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茜色斗篷,睫毛忽然颤了颤,像被雪光刺痛般别过脸去。
“换上。”他解下自己的素绒大氅扔过来,衣领处还残留着龙涎香的余温。
昭宁愣住,没来得及问,太子已经转身走了。
靴底碾碎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在封印某种逾矩的悸动。
直到马蹄声碎十里亭,昭宁才惊觉那斗篷的红艳得多么放肆——在雪色里,是连宫墙朱漆都要逊色三分的茜霞色。
画舫外又飘起了雪,灯笼摇晃,碎雪撞在纱罩上,化作细小的水珠。昭宁捏紧袖中的粮册抄本,耳边还回响着方才粮商的低语:“运河冰封,官仓的粮食……撑不到正月了。”
忽然丝竹声歇,一柄鎏金酒壶横进昭宁视线。
执壶的手指骨节分明,甲缘修得极圆,唯虎口一道旧茧横亘,像玉器上故意未磨平的棱。
“这位公子面生,可是新入会的?”
靛蓝衣袖拂过案几,昭宁尚未答话,席下太子的手指已在她手背叩了三下——静观其变。
“顾某最喜结交朋友。”他笑着自报家门,指尖一挑,鎏金酒壶旋出半轮新月,“在下顾辞,姑苏顾氏商行少东。”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杯中,他笑意温润:“冰魄——取天山雪水酿的,饮之如坠寒潭。”
灯火将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长,掩住了眸底那抹淡金,却掩不住他瞥向昭宁袖口粮册一角时,瞳孔骤缩如盯猎物的鹰。
这人斟酒时小指始终悬空,是西域贵族防戒指刮蹭杯壁的习性。
太子不动声色地将酒盏往案边一推:“顾公子厚爱,可惜舍弟畏寒,饮不得冰酒。”
“哦?”顾辞眉梢微扬,袖中忽滑出一只羊脂玉瓶,瓶身雕着缠枝葡萄纹,“那这坛西域的碎金酿正合适——入喉如吞刀片,可痛过之后,便是烈阳融雪般的回甘。”
见对方不依不饶,昭宁沉默须臾,抬手接过酒盏仰首饮尽:“那宁某便不负顾兄好意了。”
酒液入喉的刹那,太子的手指覆上她手背,重重一握。
她却反手扣住他掌心,五指交缠间渗出薄汗,像无声的誓言——我撑得住。
然而,几轮推杯换盏间,昭宁眼尾已漫开胭脂般的醉色,指尖无意识捻弄太子袖口金线,竟生生勾断一缕缠在指间。
“好酒……”她含混轻唤,整个人如融化的春雪般向案几滑去。
太子遽然探手,一把扣住少女腰肢。
掌下锦缎沁着夜雪的寒意,却掩不住衣料下蒸腾的热度。
“舍弟量浅,倒让顾兄见笑了。”他指节微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无妨。”顾辞广袖垂落,余光掠过太子颈侧被蹭乱的衣领,笑意未达眼底——竟只放倒一个。
再抬眼时,太子已反手托住昭宁膝弯,少女醉红的额角抵着他喉结,呵出的白雾凝成冰珠,滚进锁骨凹陷处。
“顾兄且留步。”他侧首时,昭宁簪头的麦穗纹正擦过下颌,“来日……再讨教这‘新丰酒’的喝法。”
风雪吞没了画舫的靡靡之音。顾辞凝视着雪地上交叠的脚印,目光掠过远去之人背后的清俊少年,忽然轻笑——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