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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行 殿下此番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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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更,铜漏声涩。
书房内唯一残灯将熄未熄,太子的影子被钉在青砖地上,随摇曳火光微微摇晃。
昭宁跪坐于矮几旁,簪花小楷在绢纸上织了整晚。
起初工整如绣,渐渐笔锋凌乱。
狼毫突然咯地脆响,笔杆裂处渗出墨泪。
昭宁凝视断笔,想起这是谢家旧年进献的紫竹狼毫。
如今竹裂如骨碎,与她爬出谢家血泊时捡到的爹爹那支分毫不差。
窗外忽卷进一阵穿堂风,拂过江南官粮失窃案奏折上“太子抚民可安粮价”的朱砂批注。
昭宁换了只笔,朱唇轻启:“听闻尚宫局连夜备了二十八抬箱笼……”
话音未落,太子悬腕的朱笔陡然凝滞。残灯恰在此刻爆出最后的灯花,照亮他袖口暗绣的龙纹。
“殿下此番南巡,可允昭昭随侍在侧?”昭宁素手轻抚案上青玉镇纸,羊脂般的指尖在玉色映衬下更显苍白。
太子搁下朱笔,墨渍在奏折上晕开一点暗红:“江南非游乐之地。”
“宫里太冷了,昭昭自小体弱,入宫这两日咳得厉害”她以帕掩唇轻咳两声,“御医说臣妾这咳疾,得换个暖和的地方养养才好。”
“江南潮湿,更易染风寒。”他目光掠过她单薄的杏色衫裙,忽然凝住。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太子这才发觉,这竟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模样。
昭宁的肌肤莹白透亮,与窗外冰雪交相辉映。
朱颜散的药效让她周身萦绕梨香,却也让她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唯有眼尾一抹胭脂红,如同白瓷上精心点染的釉彩。
青丝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轻咳微微颤动。
整个人美丽又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薄胎瓷。
太子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谢皇后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皓腕凝霜雪,回眸惊鸿影。
他幼年窥见,其风貌也不过如此。
只是……怎地突然病了?
“昭昭听闻——”她忽然转眸,指尖似无意般擦过案头那封盖着裴氏火漆的书信。
“姑苏灵岩的汤泉最是养人。”这一动牵扯着衣袂轻摆,露出腕间一串红绳,衬得那截伶仃的腕骨愈发苍白。
太子注意到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里藏着极淡的青灰,像宣纸上未干的水痕。
想起昨日她跟在身后,伶牙俐齿地解释自己为何在书房,比起此般病容,还是更喜她那般模样。
残灯如豆,将太子的侧影描摹在纱窗上。
他目光扫过那封信的火漆印:“裴氏在姑苏的生意,近来倒是红火。”声音比预想的低哑三分,像是掩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的心虚。
“所以昭昭更该去呀。”昭宁笑起来,“若太子需要,昭昭母族定鼎力相助。”
太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自然地应了声,“嗯。”
灯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昭宁眼底暗潮汹涌。
江南官粮案牵连的谢家旧部,说不定就握着当年那场灭门之祸的钥匙。
此番南下,一则可借太子之势彻查血案,二来能循着漕运暗线探听旧部踪迹,三来——她余光掠过太子紧抿的唇线,这三来,正是要在朱砂作画的江山图上,点一笔裴家的颜色。
灯火摇曳间,她瞥见太子袖口沾着朱砂,像极了当年谢府飞溅的血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