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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替身 太子那位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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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昭宁起了个大早,带着闺中誊写的《快雪时晴帖》拜访裴姐姐。
鎏金香兽吞吐的梨香漫过十二扇云母屏风,氤氲的雾气里,昭宁的裙裾拂过青砖,禁步上的青玉在光影间轻晃,宛如当年裴府廊下悬着的风铃。
裴姐姐指尖捻着沉香末,抬眸时,唇边噙着一丝上扬的弧度:“妹妹如今佩这青玉禁步,倒比在裴府时稳重多了。”
“阿姐说笑了。”
昭宁垂眸,唇角浮起一抹浅笑,从袖中取出《快雪时晴帖》,双手奉上。
“今日特来给阿姐送帖子。”
裴姐姐接过字帖,指尖在墨痕上轻轻摩挲,笑意渐深。
“笔力更胜从前了……”
她话音微顿,转而抬眸,视线落在昭宁轻抿的嘴角上。
昭宁端起越窑青瓷盏,茶汤澄澈,浮着的梨花瓣边缘微卷。
一片梨瓣飘落盏中,昭宁指尖一顿,开口道:“阿姐,东宫的梨香……”
她声音极轻,却如投石入潭,激起满室寂静。
裴姐姐指尖摩挲着《快雪时晴帖》的纸缘,忽而轻笑:“妹妹聪慧,果然已经看出来了。”
她将字帖轻轻合上,指尖在宣纸上点了点。
昭宁眸光微动,茶盏中的梨花瓣无声沉底。
裴姐姐倾身,一缕发丝垂落,遮住她唇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太子那位心上人,最爱的便是这梨香。”
她指尖掠过香炉,青烟缭绕间,袖中滑出一枚小小的琉璃瓶,瓶中粉末莹白如雪:“听闻常年卧病,太子护得紧,连太医诊脉都要隔着纱帐。”
昭宁的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谢家灭门那夜,腊月梅香混着血腥气,也是这般甜腻,经年不散。
裴姐姐执起昭宁的手,将那只盛着朱颜散的琉璃瓶轻轻放入她掌心。
指尖如抚琴般在她腕间一拂,恰似当年教她临帖时的模样。
“这香粉名唤‘朱颜’,是东宫库里寻来的。”她低头为昭宁系紧瓶口的丝绦,鬓边一支累丝兰簪垂下穗子,荡在昭宁手背上,痒丝丝的。
“太子每月初七都要调一盏梨香露,送去给那位……唉,可怜见的,常年汤药不断,连窗边的梅树都移走了,说是怕风扑着她。”
檐角铁马叮咚一响,惊飞了藏在芭蕉叶底的蓝点颏。
她忽然贴近昭宁耳畔,呵气如兰:“妹妹可知,上月太医署少了二两雪蛤?偏那日太子递了折子,说‘旧疾畏寒’……”
她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琉璃瓶,“这颜色,倒与雪蛤炖梨的汤色相似呢。”
昭宁凝视瓶中粉末,裴姐姐忽然收声,转而替她捻了捻鬓角:“罢了,这些琐事哪有妹妹的胭脂要紧?在这深宫里——”
指尖划过昭宁衣襟上的青玉禁步,她嫣然一笑,“若无夫君默许,连一只蓝点颏飞过的痕迹……都查不得呢。”
“既然他喜欢这个味道……那妹妹不妨,让他更喜欢些。”
阶下忽有落花簌簌。
昭宁睫羽低垂,将琉璃瓶拢入袖中,声如轻絮:“阿姐教诲,如饮醍醐。昭宁记下了。”
瓶中莹白的粉末,正被穿堂风吹散成一弯残月。
*
昭宁将琉璃瓶倾斜,朱颜散坠入浴汤,霎时化开一缕梨香——与新婚夜香脂萦绕的气息如出一辙。
屏风外,鎏金狻猊炉吐着青烟,她掬起一捧水,看指缝间浮动的幽光。
这香清甜,裴姐姐说只需三刻,便能教人染肌入骨、肤似梨白。
朱颜散的雾气太浓,昭宁浸在浴汤中,竟未察觉外间渐近的脚步声。
——直到檀木屏风外传来一声轻叩。
“太子妃?”太子的嗓音如清泉击玉,温润却不失威严。
昭宁指尖一颤,下意识往水中沉去,素纱衣袂如梨花瓣浮散。
屏风外,太子执一盏青瓷茶盏,指节修长如玉雕。
他身后两名亲卫垂首而立,其中一人低声道:“殿下,别院那刺客已逃出东苑,往北去了。”
太子颔首,神色未变,只将茶盏搁在案上,温声道:“既如此,便不必追了。”
他目光掠过屏风缝隙,氤氲水雾中,一抹雪色肩颈若隐若现。
那点朱砂般的红痕在凝脂肌肤上格外醒目,是前夜书房他情难自禁留下的印记。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太子忽觉喉间发紧。
那夜她眼睫轻颤的模样犹在眼前,不想这痕迹竟缠绵至今。
水雾氤氲间,昭宁纤指攥紧纱衣往深处退去,溅起的水珠沾湿了鬓边碎发:"昭昭正沐浴,太子……有何事相商?"
素白轻绡随涟漪舒卷,如她骤然绷紧的神经在水面投下细碎波纹。
"惊扰太子妃,是本宫唐突。"太子口中告罪,玄色锦靴却纹丝未动。
广袖翻飞时带起一阵松墨香风,那描金屏风竟又隙开三指宽,将池中玉影剪成一幅活色生香的朦胧画卷。
鎏金狻猊香炉吐着残烟,朱颜散甜腻的暖香缠上她发间清冽的梨花香,似无形丝线将两人呼吸悄然系紧。
“太子妃,该更衣了。”侍女低眉敛目趋近,手捧一袭素纱中单,衣摆暗纹是缠枝梨花的模样。
水声轻响,昭宁指尖微蜷,纱衣浸了水,紧贴肌肤如第二层蝉翼。
她抬眸瞥向屏风——那道缝隙不知何时已合拢,唯余一缕松墨香浮在潮湿的空气中,证明方才并非幻梦。
“搁着罢。”她声线比池水更凉三分,却见侍女呈上的竟是梨花暗纹的衣裳。
指尖抚过衣料上凸起的绣线,忽然想起晨省时裴姐姐抚过她鬓发的手,蔻丹鲜艳如血:“我家昭昭肤白,穿梨花纹最是相宜。”
李琰,你既将软肋捧到人前,我便替你试试,这刀锋利不利。
屏风外,太子正俯身拨弄香炉残灰,听得珠帘响动,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昭宁走出屏风,指尖轻捻衣角,梨花暗纹在烛光下如水波漾开。
她眉眼低垂,指尖抚过案上青瓷盏的冰纹,语气温软似闲谈:“殿下今日竟得空来昭昭这儿?”
盏中茶烟袅袅,映得她眸色朦胧。
“晨起听掌事嬷嬷念叨,说初七的露水最宜煎药……殿下每月这时节,总要去别院走一趟。”
太子眸光微动,抬手将香炉盖子轻轻一扣:“阿瑜素来畏寒,今日风大,倒不必去了。”
他转身走向门边,在青砖上投下一道孤直的影:“《女诫》第三卷,太子妃莫忘了。”
炉中残灰簌簌落下,像一场戛然而止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