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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若有人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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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时,昭宁已梳妆完毕。
鎏金铜镜中,太子妃的朝服华贵端庄,唯有眼底那抹青影泄露了昨夜独守空闺的疲惫。
"娘娘,该去给殿下请安了。"掌事嬷嬷的声音带着怜悯。
穿过九曲回廊,沿途宫人纷纷低头行礼,却又在背后交换着眼色。
此刻东宫上下都在议论——大婚之夜太子独宿书房,连合卺酒都未饮。
书房外,昭宁深吸一口气。
正要叩门,殿门猛地打开,一名侍女仓皇退出,险些撞上昭宁。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太子背对门口,月白中衣外随意披着婚服外袍,地上散落着奏折与碎瓷。
“妾身来给殿下请安。”昭宁福身行礼,声音清泠似玉磬。
太子身形微僵,缓缓转身。
晨光中,他眼下同样带着倦色,却在看清昭宁面容时骤然凝固——尤其是当她抬眸瞬间,那双含着晨露般的眼睛。
“你......”
他忽然上前两步,修长手指捏住昭宁下巴。
这个逾矩的动作让随侍宫人倒吸冷气,昭宁却纹丝不动,任由他审视。
和昨夜一模一样的眼睛……
太子指腹擦过她眼尾小痣,力道大得几乎要蹭破那处肌肤。
昭宁看见他眸中翻涌的震惊与某种近乎痛楚的挣扎,婚服袖口下的手悄悄攥紧。
“殿下”她轻声提醒,“该用早膳了。”
这句话仿佛打破某种魔咒。太子猛地松开手,转身时带起一阵冷风:“退下吧。”
昭宁恭敬行礼退出,直到转过回廊才敢抚上刺痛的下巴。
方才太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是她看错了吗?
远处传来悠扬钟声,新妇拜见帝后的时辰到了。
她整理衣袖向前走去,没注意到书房窗口,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
*
御花园的石子路上铺着薄霜,昭宁落后太子半步,保持着新婚夫妇应有的距离。
晨雾中,太子的玄色蟒袍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昨夜”太子突然开口,声音比霜还冷,“你为何会在书房?”
昭宁脚步未乱,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早料到有此一问,此刻晨露沾湿的裙裾恰好给了她停顿的理由。
“回殿下——”
她俯身拂去裙摆露珠,借机整理思绪。
“昨夜有宫女来取落下的衣物,妾身好奇一问,听闻您前日已命人将常服搬至书房,思及近日江南官粮失窃案,料想殿下多半连日不得熄灯烛,想起母亲曾说……”
抬起眼眸时,已换上恰到好处的羞赧,“新婚夜若夫君劳神过度,当备参茶安神。”
太子脚步一顿。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恰到好处地指出太子新婚夜仍劳心为民的勤政,亦彰显了新晋太子妃的贤淑大度,却又暗指他刻意逃避洞房。
若他继续追问,反倒坐实了冷落新妇的罪名。
"参茶?"他冷笑转身,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怔了怔。
昭宁趁机从侍女手中接过食盒:"虽未得进门,这盅血燕却是一直温着的。"
揭开盖子时,特意露出指尖被烫红的痕迹,"殿下现在要用么?"
太子盯着她指尖看了片刻,突然拂袖而去。
走出十余步又停住,头也不回道:“申时来书房,把《女诫》抄三遍。”
随侍宫人纷纷变色——这新婚第一日便受了责罚,太子妃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昭宁却恭敬行礼:“妾身遵命。”
待太子身影消失在朱墙尽头,掌事嬷嬷忍不住低语:“娘娘何必……”
“嬷嬷看这霜”昭宁轻触路边芙蓉,“看着冷冽,底下藏的却是花信。”
她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唇角微扬。
这场交锋,到底是谁罚谁,还未可知。
*
亥时的烛芯结了并蒂灯花,太子盯着昭宁映在纱窗上的侧影出神。
昭宁正低头研磨,一滴汗珠顺着眼尾滑落,印在眼角的朱砂痣上。
太子盯着她眼尾那滴汗看了太久,久到想起多年前,雪水从小姑娘下巴滴落时,也是这般悬而不坠的弧度。
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惊醒了沉思中的太子。
他抬眼看向跪坐在案前的昭宁,见她正用笔杆轻轻抵着下唇,欲行笔时不自觉歪头。
无意识的动作,让案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神情竟与记忆中护城河畔的小姑娘分毫不差。
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似巧合。
“裴家的女儿,都习得这般以假乱真的临摹本事?”
太子的声音混着晨露落在纸面上,指尖虚悬在“皎皎白驹”四字之上,墨香里忽然掺进一丝颤动的气息。
昭宁手腕轻晃,一滴墨自笔尖垂落,在"皎"字上绽开浑浊的涟漪:“殿下所言,昭宁听不明白。”
“你习得一手好字。”
太子忽然倾身,玄色衣袖在宣纸上投下浓重的影。
“第七行,却漏了'贞静'二字。”
他说话时目光却凝在她左耳后,那里一缕散发正随呼吸起伏,晨光透过青丝,在朱砂印记上碎成细小的光斑。
他看着她无意识用笔杆轻点砚台,用左手小指将散发别到耳后。
窗外的月光恰在此时漫进来,在她脖颈处投下一道淡青的弧光,笼罩上锁骨处的朱砂——那是裴家女儿的印记。
裴家的女儿……
太子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直起身,玄色衣袍带起的风险些卷灭了案上的烛火。
他握紧了袖中的玉佩,冷声道:“重抄。”
灯影交错间,太子看见昭宁睫毛投下的阴翳微微颤动——像极了多年前,冰面上那个数着心跳救他的小姑娘。
不自觉又软声解释:“皎字……沾了尘。”
昭宁抬头,无意识地眨了眨眼,似埋怨又似撒娇:“殿下,再重抄,今夜昭宁和您都不用睡了。”
太子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忽忆起昨夜在书房的荒唐,耳根悄悄红了。
“那用朱砂标出错处罢。”太子指尖悬在朱砂笔上方三寸处,笔尖的朱砂将落未落。
昭宁伸手来接,袖口掠过他腕间,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梨香。
窗外的蓝点颏突然鸣叫三声,太子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就在这瞬息之间,朱砂墨汁从她笔尖坠落,在宣纸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宛如那年雪地上溅开的血珠。
昭宁借着整理书页的由头,余光将书房东北角的紫檀书架细细打量。
第三格樟木匣上的铜锁纹样,与她记忆中父亲书房那匣子的制式分毫不差。
这匣子里,定藏着谢家灭门案的真相。
李琰,是你锁上了谢家灭门案的秘密吗?
“今夜风雨大,雨气沁了墨锭,墨色总是不匀……”昭宁轻声自语,左手小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了三个圈。
“罢了,明日再续。”太子听出了昭宁埋怨之意,怪自己总干扰她誊抄。
他转身时玄金腰封擦过鎏金灯台,晃动的光影里,昭宁看见他捏皱了袖中那页她写错的——最适合拓印字迹的棉宣。
“谢殿下。”昭宁俯首应声,睫羽在灯下颤出细碎的金影,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儿时如出一辙。
她起身时故意让禁步轻撞案角,玉珏相击的清脆声响惊飞了窗外监视的蓝点颏,也惊醒了太子沉睡五年的记忆。
那声音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尘封的往事——护城河边,芦苇丛中,一个小女孩惊慌却坚定的身影,以及她手中那块染血的螭纹玉佩。
太子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个夏日的细节,可当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时,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刺眼。
永历四年的那个仲夏,他本可以自己游上岸。刺客的刀锋只在左肩留下道浅痕,河水并不深。
水面泛着铁锈色的光,他早该趁机潜游脱身,可那个扎着歪辫的小姑娘偏偏攥着根长竹竿,非要把他往岸边拖。
桑皮纸裹着的梨花蜜糖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甜香混着水腥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别管我!”他呛水时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笑。
醒来时,小姑娘正用裙摆擦他脸上的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抬头正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得让他心头一颤。
她低头看他时,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坚定。
见他醒来,小姑娘嘴角扬起的弧度比蜜糖还甜。
蜜糖纸被水已泡得发软,他看清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只蜜蜂,像极了她鼻尖沾的糖渣。
再后来,他不知怎地,鬼使神差解下自己的螭纹玉佩,塞给她:“若有人欺你,便说你是阿琰的人。”
现在,他坐在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玉佩。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每次想起那个笑容,心头仍会泛起涟漪。
他想,也许当年自己并非无力逃脱,而是被小姑娘眼中的执着钉在了原地。
就像现在,他明知不该深究这段记忆,却仍忍不住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当时的自己,既有些恼火这多管闲事的小丫头,又忍不住被她的勇敢打动。
就像现在,他对着玉佩出神,既觉得当年送玉佩的举动荒唐可笑,又无法否认那个瞬间的真心。
他握紧玉佩,像是想拼命抓住什么。玉质温润,仿佛还留着那个夏日的温度。
他突然意识到,这段记忆之所以如此清晰,或许正是因为那个笑容太纯粹,纯粹得让他这个自小在宫闱诡谲中长大的人,忍不住想要珍藏。
珍藏那个弧度——右颊梨涡盛着碎光,嘴角翘得能挂住整个夏天的阳光。
珍藏插在他脚边泥里的那截竹竿——系着半片桑皮纸,在风里一抖一抖,像极了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