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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 这双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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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内外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宫门一直挂到正殿,在秋日的晴空下格外鲜艳。
宫人们往来穿梭,捧着各色贺礼的太监们在廊下排成长队,金银器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窗外的喜乐声透过雕花窗棂传来,铜镜前的昭宁正由嬷嬷梳着头。
木梳滑过发丝时,带起几缕淡淡的桂花香气。
“太子妃今日真美。”小宫女捧着凤冠,眼中闪着光,“这凤冠上的珍珠衬得您肌肤更白了。”
昭宁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朱唇雪肤,十指染着鲜红的蔻丹,伸手碰了碰镜面:“再美的容颜,终究会老去。”
目光扫过妆台,鎏金匣子半开着,露出里面散发着梨香的香脂。那是裴姐姐前日送来的,说是特意命人赶制。
“昭昭这样的品貌,生来就该是凤凰。”
昭宁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上的书页。
新誊的《星象录》还带着墨香,"紫微东移"四个字格外醒目。
三年前,同样的字迹出现在司天监的奏折上,第二天谢家就遭了难。
而太子李琰,却因平定叛军有功,坐稳了储君之位。
其中蹊跷,不言而喻。
父亲那支折断的紫毫笔里藏着的,那页残纸上,太子二字亦依稀可辨……
李琰,你踩着谢家满门的命登上太子之位,便要做好,被谢家人拉下来的准备。
*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震得案上桂花簌簌落下。
鼓乐声从卯时就响起来了,教坊司的乐师们奏着凤求凰,悠扬的曲调飘荡在宫墙上空。
禁军侍卫们身着崭新的铠甲,在御道两侧站得笔直,腰间的佩刀穗子随风轻摆。
"新娘子到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十六人抬的鎏金凤辇缓缓而来,辇顶的珍珠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旁的宫女们忍不住踮起脚尖,想要一睹太子妃的风采。
正殿前的广场上,礼部的官员们早已备好香案。
太常寺卿高声唱礼,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间回荡。随着"跪——"的号令,数百名官员齐刷刷地行礼,衣袍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夕阳西下时,宫灯次第点亮。
东宫的琉璃瓦映着晚霞,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隐约可以听见殿内传来的祝酒声,和着远处飘来的笙箫。
喜筵过半,太子李琰眸色已染上三分醉意。
席中一男子,指尖在鎏金盏沿轻轻一叩。
三声脆响,恰是给暗处人的信号——
今夜,总要教天下人看看,储君是如何荒唐的。
太子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眼底却划过一丝清明。
广袖遮掩下,他早已将酒液吐进暗藏的鲛绡帕中。
这宴上的酒,他一口未咽。
一名宫女低头奉酒:“殿下,偏殿已备好醒酒汤……”
太子佯装踉跄起身,体内药性却骤然翻涌——原来那“引魂香”并非下在酒中,而是混在了宴席的熏炉里。
宫女上前扶住太子臂膀,衣领间透出的甜香刻意染了三分梨蕊清冷,恰是东宫别院那位姑娘最爱的调子。
“殿下当心,奴婢扶您回偏殿醒酒。”
刚出筵席,行至无人处,太子指节骤然绷紧,未等宫女说完“殿下……”,便甩袖挥开她。
力道之大,竟带翻了宫女手中那盏琉璃宫灯。
“滚。”他眼底醉意被寒意劈开,踉跄两步撑住蟠龙宫柱,喉间滚出一声低斥。
夜风卷着残酒气扑来。
那宫女竟还不死心,染着梨蕊香的袖角刚要触到他衣摆,倏地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卫宁单膝点地,二指探向宫女颈侧时,袖中暗刃已抵住她喉头,“殿下,要留舌根么?”
“好生盘问。”他扯过卫安递来的玄氅披上,残酒在衣襟凝成暗红冰纹,“送本宫回书房——记得走西角门。”
卫宁颔首,阴影里立刻闪出两名玄衣影卫,麻袋般将人拖了出去。
殿外雪光映着太子背影,竟比那宫柱上的蟠龙还要冷上三分。
*
书房内烛火半明,屏退左右后,太子强撑最后一丝理智,踉跄撞进门。
却见一道纤影立于案前。
那人着宫女服饰,可发间一缕未藏好的银丝绦,却暴露了身份。
上好的雪蚕丝,天下唯高门贵女会用。
身着宫女服的昭宁闻声慌忙缩回翻找谢家案宗的手,青瓷笔洗被她碰落在地,水痕蜿蜒成一道透明的锁链,缠住她慌乱退后的绣鞋。
“什么人?”昭宁强自镇定地转身,杏色裙裾扫过满地水渍,在烛光里溅起细碎银白。
太子呼吸骤然凝滞。药性烧得视线模糊,那双眼睛——
永历四年仲夏,遇刺受伤的他在护城河边,看见的也是这样一双眼。
清凌凌的,像把星子揉碎了撒进月潭……
引魂香的药性在血脉里窜动,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喘息。
太子抬手扯开襟前玉扣,玄色衣领下锁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一步步逼近时,龙涎香混着药气将昭宁困在书案与屏风之间。
“你……”他的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眼尾,那里有颗极淡的小痣。
尾音湮灭在突然贴近的唇间。
太子吻住她眼睫的动作极尽温柔,可掌心托住她后颈的力道又用力得让人心尖发酸,生怕下一秒掌中人便消失不见。
窗外雨声轰鸣,昭宁在眩晕中听见他含混低语。
“这双眼睛……本宫找了五年。”
*
大红婚服上的金线蟒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寸寸刺进昭宁眼底。
见对方身着大红婚服,昭宁已隐约猜得对方身份。
现下听他自称本宫,更是确定猜想。
太子在别院养着位姑娘,这事宫里无人不知。
三年来,那处院落连太子生母都不得踏入半步。
有人说那姑娘容貌倾城,有人说她通晓术数,更有人传言——那是太子心尖尖上的人儿,碰不得,提不得。
想来是将自己当作那位别院姑娘了。
昭宁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三年里日夜琢磨的仇人,太子李琰,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她恨不得立刻结果了他,可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必须忍。
太子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被药性与记忆同时灼穿了理智。
昭宁还未来得及反应,他滚烫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他突如其来的吻,带着近乎暴戾的欣喜,狠狠侵入她齿间。
引魂香的苦冽混着他舌尖的龙涎香,在交缠间酿成令人眩晕的毒。
昭宁被抵在书案边沿,后腰硌着冷硬的檀木,身前却是他炙热如烙铁的胸膛。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那频率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渴望与克制。
“唔……”破碎的喘息被他吞没,太子掌心扣住她后脑的力道重得发疼,可流连在她腰侧摩挲的指尖却泄露了贪恋。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暴戾的吻里,竟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窗外惊雷劈落,照亮太子眼底翻涌的暗色,染着朱砂的宣纸被揉皱在昭宁身下,像一片被碾碎的海棠。
太子低笑一声,鼻尖轻轻磨过她的:“救我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这样报恩吧?”声音里带着温柔,与方才的暴戾形成鲜明对比。
昭宁突然发现,这个她恨了三年的人,此刻眼中竟泛着湿润的光。
那光芒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脆弱。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突然揪紧,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竟也有温存的时刻,真是可笑。
三年前灭门夜的雪粒似乎又扑在脸上,此刻太子的吻比当年冻伤她的寒气更伤人。
“你身上……”他沿着她颈侧血管一寸寸啄吻,鼻尖略过颈窝,闻到三分梨蕊清冷的甜香,“怎么有梨香?”
昭宁睫毛颤了颤,一滴汗顺着太子紧绷的下颌线坠在她锁骨上,烫得她轻轻一抖。
这盒香脂……是裴姐姐所赐……
梨香在空气中骤然凝固。
太子的唇还停留在昭宁颈侧,但方才灼热的呼吸已化作冰刃。
他缓缓直起身,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寒霜。
“你也配用阿鱼的香脂?”
昭宁看见他眼底翻腾的怒火——那是猎手发现猎物伪装时的震怒。
她想逃,但后腰已抵上案沿,退无可退。
裴姐姐的香脂,竟是这个用途?
那盒带着梨蕊香的胭脂,原来是把双刃剑。
电光火石间,昭宁忽地轻笑出声。
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拂过太子紧绷的鼻尖:“殿下闻错了,这香脂里掺的可不是梨蕊。”
太子瞳孔骤缩,想要抬手却发觉四肢发沉。
昭宁扶住他倾倒的身躯:“倒是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材。”
昭宁将人安置在太师椅上,顺手替他整了整歪了的衣领。
指尖掠过他腰间玉佩时微微一顿——这不是,三年前灭门日,嫡姐摔碎的,那半块羊脂玉?怎会在他身上?
窗外梆子敲过三更,昭宁最后看了眼昏睡中的太子。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在朝堂运筹帷幄的当朝太子,此时倒显出几分不该出现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