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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宫 城外的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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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淅沥的午后,裴予卿在书房门口停住。
昭宁伏在书案上,枕着手臂睡得正香,袖口压着半幅未干的字帖。
他放轻脚步走近,轻轻拾起案边滑落的紫毫笔,笔杆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幼时便在父亲口中听过这位“谢氏明珠”:三岁学琴,五岁作诗,七岁辩得棋路,故而好奇逐她马车,却终未能一睹风采。
如今,竟因谢家变故,朝夕相处了近三年。
这三年里,他见过昭宁许多模样。
晨起练字时,她总爱把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墨汁常常溅到袖口。
有次他故意说这写法不对,少了些筋骨,她当即搁下茶盏要来比试。
结果两人各写一幅,墨迹未干时窗外忽起大风,两幅字帖竟黏在了一起。
揭开来,他的字与她的字交错相融,连最挑剔的书画先生都分不出哪一笔是谁的。
后来那幅字被他收在书房最显眼处,她每次路过总要嘀咕:“明明我的捺画更遒劲。”
下雨天她常去后院喂鱼,明明怕水,却偏要蹲在最滑的青石板上。
有回差点栽进池子,被他拎着后领拽回来,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没扔完的糕饼。
最难忘是去岁冬至。
她偷偷把厨房的饺子包成小兔子形状,被厨娘追得满院跑。
躲进他厢房时,发梢还粘着面粉,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裴予卿轻轻把紫毫放回笔山。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记住了她所有的小习惯,比记得自家库房的账本还要清楚。
窗外雨声渐密,昭宁无意识蜷了蜷手指,呓语混着雨声传来:“阿兄……错了……”
他下意识伸手想替她拨开额前碎发,却在碰到发丝的瞬间收回手指。
雨声忽大,倾盆而下,却盖不住胸腔里那声突兀的"咚"。
*
昭宁睫毛轻颤,睁开眼时正对上裴予卿悬在半空的手。
灯芯“啪”地炸响,将他后退的步态裁成窗格上零散的墨痕。
“我的笔……”她睡眼惺忪地去摸案头,却碰到一盏温热的茶。
“早帮你收好了。”裴予卿将紫毫转了个面递给她,笔杆上还沾着新磨的墨。
他俯身时,袖间的沉水香混着雨气,在两人之间漫开浅浅的雾。
昭宁忽然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即便俯身,也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了。
这三年,少年眼尾的朱砂痣愈发分明。
“阿兄来查功课?”她撑起身子,衣领滑落处露出淡红的月牙疤。
裴予卿不自然地瞥开目光,将笔转了个向,执笔在字帖上补了一笔:“再睡下去,你的捺画永远练不好了。”
昭宁指尖点在裴予卿补的那笔上:“这哪是捺画?分明是根晒蔫的柳条。”
“柳条?”裴予卿挑眉,“那昭昭示范下,什么叫不蔫的柳条?”
她当即蘸墨挥毫,笔走龙蛇。
最后一捺甩出去时,墨点子溅到案边,洇出个小月牙。
“如何?”昭宁得意地扬起下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裴予卿慢悠悠转着茶盏:“确实不蔫——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你……”她瞬间瞪圆了眼睛,腮帮子微微鼓起,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好了。”他突然从身后变出个装着梨花糕的青瓷碟,“习字累了吧?”
*
茶烟袅袅升起,茶盏中晃出一圈涟漪,正映着窗外渐晴的天光。
梨花糕的甜香混着雨气漫开,昭宁的笔尖忽而停滞,悄悄抬眼看向对面——裴予卿执书的手骨节分明,书页阴影投在他鼻梁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专注。
“阿兄。”她垂眸继续临字,“昭昭近日习《快雪时晴帖》,听说宫里藏有永乐年的金粉写本……”
笔杆无意识在砚台边轻叩两下,“昭昭……想寻裴姐姐求一份。”
书页翻动的声响突然停滞。
“宫门深似海。”他声音比往常沉。
昭宁睫毛轻颤,灯焰在她眸中跳动:“裴姐姐上月赏的通行令,说是酬谢我替她抄的《心经》。”
“若阿兄不放心,让嬷嬷跟着可好?”
砚台边,未干的墨迹倒映着两人之间的晴光与阴云。
一阵穿堂风掠过,案头纸页簌簌翻动,露出刑部朱批的公文边角——被昭宁藏在字帖下的谢氏案卷,此刻正明晃晃地摊在光影里。
裴予卿的书册“啪”地合上。
他盯着她低垂的睫毛,头一回严肃起来。
“若执意要去,须应我三件事。”
“阿兄请讲。”昭宁收笔看向他。
指尖抚平袖口褶皱,却在听到“不得擅阅案牍”时,指甲无声地陷入掌心。
窗外雨滴敲在瓦片上,将她唇边那句“定谨守本分”裹得朦胧。
*
秋日的晨光透过窗纱,昭宁正临到《快雪时晴帖》“羲之顿首”的最后一笔。
忽然外院传来三声净鞭,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响。
“圣旨到——裴氏昭宁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过窗纸时,一滴墨从笔端坠落,正好晕在“接旨”传来的一刻。
昭宁怔了怔,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谢府,每次听到这样的传唤,她都会光着脚丫往正厅跑。
那时她还不到书案高,总躲在嫡姐衣摆后面偷看。
明黄圣旨展开时,阳光会把金线云纹映得闪闪发亮,随后就有宫人抬着鎏金箱子进来。
她最爱那些装着文房四宝的锦盒——手中的紫毫笔就是某年腊月,随着一匣松烟墨和青玉镇纸赏下来的。
那时她总爱趴在爹爹案边,看他用这支紫毫笔批注公文。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砚台边投下细碎的光斑,墨香混着院里的桂花香,是她记忆中最安稳的味道。
三年前那个雪夜,这支笔躺在血泊里,笔尖的朱砂红得刺眼。
她捡回来后,托巧匠修复了断面。
此后日日执笔,便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那个历历在目的雪夜。
如今握在手中,竟隐隐发烫。
“姑娘快些,公公等着呢。”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墨迹已在宣纸上慢慢化开,昭宁低头看着晕开的墨迹,忽然觉得这支笔变得异常沉重。
从前圣旨带来的是珍宝,而今带来的,却是她逃不开的命运。
*
昭宁搁下紫毫笔,行至前院时,院中已跪了一地的人。
宣旨太监手持明黄卷轴,两侧站着八名金吾卫。
老管家颤抖着示意她跪在锦垫上,秋风吹动她未挽起的发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氏昭宁,毓质名门,柔嘉成性……册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太监尖细的尾音落下时,昭宁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月牙痕。
“臣女领旨。”昭宁双手接过明黄卷轴,指尖触到冰凉的绢面时微微一颤。
宣旨太监忽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裴姑娘,贵妃娘娘特意嘱咐,这幅字帖一道带给您。”
她抬眼,正撞见老太监堆满褶子的笑脸。
"劳烦公公了。"昭宁福身,秋风卷着片枯叶粘在她裙摆上。
府中嬷嬷忙上前一步,递上赏钱。
老太监又絮絮说了些吉祥话,昭宁只垂首应是。
待仪仗远去,她才发觉圣旨边缘已被她攥出褶皱。
*
这夜,昭宁梦到了半年前裴姐姐归宁的那个雨天。
窗外的雨丝缠着花香,裴姐姐执起她未干的字帖,指尖在宣纸上轻轻一停:“昭昭的字,倒像极了一个人。”
“谁呀?”她故意眨着眼凑近,发间银铃铛清脆一响。
裴姐姐忽然笑了:“太子殿下。”
画面一转。
裴姐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轻声问:“昭昭,你当真想进宫?”
她正在临帖,闻言笔尖一顿。
片刻,她抬头笑起来,眼里映着窗外的斜阳:“姐姐不是说,我的字和殿下很像吗?”
“像归像......”裴姐姐蹙眉,“宫里不比家中。”
“我知道呀。”她搁下笔,从案头取出一方新砚,那是裴姐姐知她爱书墨,送她的及笄礼。
“可若连试都不试,怎知是深井还是云天?”
裴姐姐怔了怔,忽然笑了:“你呀......”
*
裴府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甜香混着新漆的味道在院里浮动。
厨下日日蒸着昭宁爱吃的梨花糕,盛碗的嬷嬷却总忘了放糖:“小姐就爱甜的,以后……”话到一半又咽回去。
以后在宫中,怕不不能吃到家中蒸的梨花糕了……
丫鬟们捧着大红绸缎穿梭回廊时,总忍不住往西厢房多看两眼——昭宁正在那里试嫁衣,霞帔上的金线刺得人眼眶发酸。
裴予卿站在廊下阴影里,看昭宁踮脚比量凤冠。
他想起从江南回府那日,他见仆人搬运箱笼,拦住一问,方知前日赐婚之事。
西院的青石径被他踏出凌乱声响。
风掠过耳际,越刮越大。
拐过影壁,撞见她抱着一摞字帖立在树下,似乎正准备收回书房。
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方才思绪万千,真正见到她时,竟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城外的桂花开了……”
他喉结动了动,尾音散在风里,“昭昭……还去看么?”
昭宁顿了顿,指尖陷进宣纸,压出几道细痕。
“来年.……留些桂子给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