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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阿兄 阿兄在…… ...

  •   檐角的灯笼在朔风中摇曳,将暖红的光晕泼洒在雪地上,与堂内喧闹的宴席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李琰指尖的酒杯空了又满,辛辣的梨花白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那簇被风雪撩拨起的火苗。

      谢峥那句带着冷刺的“可别醉得认不清路了”犹在耳畔,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搅乱了表面的平静。

      他借口透气离席,寒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灼热的耳根稍得舒缓。

      院中积雪已深,踩上去发出咯吱轻响。

      转过游廊,却见庭中那株老梅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昭宁已换下了湿衣,裹着一件素色锦缎斗篷,正仰头望着枝头初绽的几朵红梅。

      丫鬟们不在身侧,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白日里玩雪时的鲜活灵动沉淀下来,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疲惫。冰晶般的雪花无声飘落,沾在她鸦羽般的鬓角,仿佛遗世独立的寒梅。

      李琰的脚步顿住了。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在进退有度的太子妃,也不是雪地里嬉闹的“少年”,而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裴昭宁。

      在想家吗?

      他胸口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焦躁,忽地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淹没,是怜惜,是酸楚,还有一丝……想拂去她眉间风雪的冲动。

      他走近的声响惊动了她。

      昭宁倏然回头,眼底的脆弱瞬间被警觉取代,像受惊的小鹿,看清是他后,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却仍带着疏离:“阿兄也出来醒酒?”

      “嗯。”李琰应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他站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那几点寒梅:“方才见你玩雪,倒像个孩子。”

      他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昭宁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许久……不曾这般松快了。这村子,让人忘了身份,也忘了……”出宫的目的。

      他心头猛地一紧。

      忘了身份?裴家势力与太子党的交锋,如同一道深渊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斗篷下隐约可见的、包扎过的手臂轮廓上:“伤处……还疼么?”

      “结痂了,只是有些痒。”昭宁摇摇头,抬眼看他。

      雪光映着她清澈的眸子,里面映着李琰的身影,也映着深不见底的疑问,“阿兄似乎对这村寨的生活,颇为适应?”

      李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嬉闹和爆竹的闷响,衬得此处愈发静谧。

      “是啊,”他低叹一声,带着一丝自嘲,“从未想过,寻常百姓家的除夕烟火,柴米油盐的琐碎热闹,竟比宫中的琼筵仙乐更……熨帖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几日,倒像是偷来的浮生闲。”

      “浮生闲?”昭宁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对阿兄或许是偷闲,对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目光投向黑沉沉的远山,仿佛透过夜幕看到了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东宫,“不过是暂离樊笼的喘息罢了。终究是要回去的。”

      “回去之后呢?”李琰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其中的关切太过直白。

      昭宁猛地转头,探究的目光直直刺向他。

      雪片落在两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看到了他眼底来不及掩饰的复杂情愫——那绝非一个皇位继承人该有的关切,更像是一种……挣扎。

      “回去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雪夜的清冷,“自然是继续做该做的事,尽好妃嫔本分……”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李琰心上。

      就在这时,“咻——啪!”一束烟花突然在村寨上空炸开,绚烂的金光瞬间撕裂夜幕,将两人惊愕的脸庞映照得清晰无比。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腾空而起,火树银花,流光溢彩,将整个雪夜点缀得如同梦幻。

      孩童的欢呼声、村民的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与极致的光影变幻中,李琰清晰地看到,昭宁眼中那层冰冷的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短暂地融化了。

      她仰着头,烟火的光芒在她眸中跳跃,映出一片纯粹而短暂的惊艳与向往。

      这一刻,她不再是谨慎机敏的太子妃,只是一个被美景震撼的少女。

      鬼使神差地,李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了侧面袭来的寒风。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更为厚实的玄色大氅,带着体温,轻轻披在了昭宁的肩头。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昭宁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大氅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清冽松香混合着淡淡酒气,瞬间将她包裹。

      隔着咫尺距离,她能感受到他胸膛微微起伏的气息,看到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以及……那紧抿的唇线泄露出的、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

      “雪夜风大。”李琰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烟花在他们头顶次第绽放,明灭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流淌,那里翻涌着太多昭宁看不懂的情绪——有挣扎,有怜惜,或许还有一丝……痛楚?

      她没有推开那件大氅。

      寒风似乎真的被阻隔在外,一种奇异的暖意从肩头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天地间只剩下这方寸之地,两人在绚烂的烟火下无声对视。

      谢峥的警告、血案的疑云、身份的鸿沟……

      所有沉重的枷锁,在这片被烟火点亮的雪夜里,似乎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直到最后一朵烟花寂灭,夜空重归墨蓝与寂静。

      雪落无声。

      昭宁率先移开视线,指尖攥紧了带着他体温的大氅边缘,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吞没:“多谢……阿兄。”

      她转身欲走,步履略显仓促,像要逃离这令人心慌的暖意。

      “昭昭。”李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她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无论前路如何,”他的声音穿透寂静,清晰地传入她耳中,“这偷来的几日浮生,于我……亦是珍宝。”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话语中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昭宁心上。

      她最终没有回应,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游廊尽头,只留下雪地上浅浅的足迹,和肩头那件犹带余温的大氅,无声地宣告着这个除夕雪夜,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李琰独自站在梅树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指尖残留着披衣时无意触到她发丝的微凉触感。

      他缓缓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抹冰冷的湿意,却怎么也浇不熄胸腔里那团因她而起的、滚烫而混乱的火焰。

      谢峥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阴影里,抱着臂,冷眼看着雪中伫立的背影。

      方才那披衣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起一抹探究、冰冷的弧度,将手中酒囊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

      昭宁肩头玄色大氅的松香尚未散尽,指尖残留的暖意却已被风雪浸透。

      她几乎是跌撞着推开厢房门,只想将庭院里那令人心乱的悸动与太子眼中深不见底的探究彻底锁在门外。

      炭盆燃得正旺,暖流裹挟着松枝的清香迎面扑来,却在触及她冰冷肌肤的瞬间凝滞——

      “昭昭。”

      一个沙哑到几乎被炭火爆裂声吞没的男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咫尺响起。

      血液刹那冻结!这声音……这刻入骨髓的声音!

      她猛地旋身,肩头那件象征太子暧昧关怀的大氅滑落在地亦浑然不觉。

      昏暗的光线下,炭盆跳跃的火舌舔舐着一个倚在门后阴影里的身影。

      粗布短褐,压低的斗笠,大半面容隐在暗处,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沉入寒潭的墨玉,沉淀着三年风霜与昭宁永生难忘的熟悉——那是将她抱出藏书阁暗格,对她说“你是裴氏女,与谢家再无瓜葛”的眼睛!

      谢临渊!

      喉头像被滚烫的烙铁死死扼住。

      震惊、狂喜、灭门夜冲天火光与凄厉惨嚎的碎片……所有情绪化作滔天巨浪,瞬间冲垮了她所有防线。

      她踉跄一步,指甲深深抠进门框才勉强站稳,眼眶在刹那间赤红,滚烫的液体汹涌蓄积,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阴影中的男子缓缓抬手,摘下了斗笠。

      火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

      剑眉依旧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风霜,右额角至眉骨处,一道陈年的旧疤狰狞地盘踞,无声诉说着那夜的惨烈。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昭宁脸上,翻涌着同样剧烈的情绪——失而复得的狂澜、深不见底的心疼、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向前一步,走出阴影,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带着久经磨砺的沙哑:

      “是我。昭昭,是阿兄。”

      这声久违的“阿兄”,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捅开了尘封的血色闸门。

      昭宁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猛地扑过去,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攥住谢临渊粗糙的衣袖,指尖用力到泛白,喉咙里溢出破碎压抑的呜咽。

      三年孤女的委屈、深入骨髓的恐惧、步步为营的艰辛、以及方才庭院里那份几乎动摇心志的暖意带来的混乱与自厌……所有积压的重负,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谢临渊身体一僵,随即伸出有力的臂膀,将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紧紧拥入怀中。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仿佛拥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瘦削身躯的剧颤,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肩头粗硬的布料。

      “好了……好了……昭昭,没事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一遍遍重复着这迟来了三年的安抚,“阿兄在……阿兄回来了……”

      宽厚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力道沉稳,一如许多年前哄着被噩梦惊醒的小女孩。

      狭小的厢房内,炭火噼啪作响,与昭宁压抑到极致的啜泣交织。

      窗外,雪落无声,将庭院里那场短暂而危险的温情彻底掩埋。

      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谢家仅存的血脉,在隔绝了十年的血海深仇后,终于重逢。

      沉重的过去与更加艰险的未来,在这跳跃的炭火旁无声碰撞,留下沉重的回响。

      门外的回廊深处,一片更浓的阴影里,谢峥抱臂而立,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透出微弱暖光的房门,嘴角紧抿,眼神复杂如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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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本书,多多指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