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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送裘 雪夜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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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噼啪,暖光跳跃,却驱不散昭宁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攥着谢临渊粗糙的袖口,像攥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指尖用力到发白。
三年积压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又被兄长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回肩头,化作细碎颤抖的抽噎。
“好了,昭昭,都过去了……阿兄回来了。”谢临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霜磨砺后的疲惫,却无比坚定。
他扶着昭宁坐下,半蹲在她面前,借着火光,细细描摹妹妹染了太多心事的容颜。
那道盘踞额角的旧疤,在暖色里更显刺目沧桑。
“你……”昭宁鼻音浓重,急切地看他,“这些年……”
“那晚我在大理寺狱。”谢临渊眼神骤然冷硬,如寒刃出鞘,“提审死囚,卯时未至,忽见谢府方向……火光冲天。”他喉结滚动,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与恨,“冲回去……一切都晚了。三百余口……尸骨无存。只在暗格……找到了你。”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听说,帝王震怒?”昭宁声音冰冷带讽。
“震怒?”谢临渊嘴角扯出冷笑,“御书房里,越窑青瓷盏摔得粉碎,里面泡着谢家贡的明前龙井。瓷片划破御史的脸,血……滴在‘诛九族’的诏书上……”
昭宁浑身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呢?你怎么……”
“唯一的活口,最大的心腹之患。九死一生,隐姓埋名。”谢临渊自嘲一笑,苦涩满溢。
他看向昭宁,审视的目光复杂难言,“再后来,积雪未消。皇子李琰,领虎贲军‘荡平叛军’,赢得漂亮。立储诏书,即日颁布。”
昭宁的心猛地沉坠。
她知道的。
李琰踩着谢家尸骨,登上储位。
“更讽刺,”谢临渊声音压得更低,冰冷刺骨,“司天监连夜改《星象录》,‘荧惑守心’凶兆变‘紫微东移’吉兆!天象尚可篡改,人命算什么?”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昭宁,“昭昭,告诉我,你化身裴家女,嫁入东宫,所求为何?真是为那虚妄恩情和太子妃尊荣?”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人:“你真的……爱上了太子?”
昭宁迎着他的目光,脆弱瞬间被冰寒取代。
她挺直背脊,字字清晰:“恩情?尊荣?裴家救我,不过看中这副皮囊,是枚棋子。我入东宫,只为查清真相,找到那把火!李琰书房里有我要的东西。情爱?”她唇角勾起近乎残酷的弧度,“不过是他放下戒备的钥匙罢了。”
她看着谢临渊,声音斩钉截铁:“阿兄,昭昭从未忘记。”
谢临渊深深看她,痛惜担忧最终化为沉沉肯定。
他伸手,用力按了按她单薄的肩。
正要开口叮嘱,他耳尖忽然极细微地一动,眼神骤凛,猛地望向紧闭的房门方向。
“有人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觉,“脚步沉稳,是李琰!”
昭宁脸色瞬间煞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谢临渊反应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
他深深看了昭宁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小心、保重、等我消息。
下一瞬,他身形如一道轻烟,无声地掠至后窗,指尖一弹,窗栓悄无声息地滑开。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卷入,他身影一闪,便已融入外面浓稠的夜色与风雪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窗棂上几片迅速融化的雪痕。
窗子无声地虚掩着,冷风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了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
昭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迅速弯腰,捡起地上那件玄色大氅抱在怀里,又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中带着一丝倦意,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风雪卷着寒气涌入。
李琰长身玉立,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里愈发深邃。他手中,拿着另一件厚实的狐裘。
“雪夜风急,更深露重,见你未带厚裘。”他的声音平稳,目光却自然地扫过昭宁略显苍白的脸、微红的眼眶,以及她怀中紧抱着的那件属于他的大氅——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李琰的心底莫名地软了一下。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身后那扇虚掩的后窗上,窗缝里正钻入丝丝寒气。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才似乎听到些声响?”李琰的目光回到昭宁脸上,带着一丝询问,语气却并不咄咄逼人。
昭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抱着大氅的手指收紧。
她侧身让开些许,露出屋内景象,炭火正旺,暖意融融,一眼望去,空无一人。
她垂下眼睫,声音带着点刚哭过般的沙哑和鼻音:“方才……做了个不甚安稳的梦,魇着了,惊坐起来,许是碰倒了什么,又觉得有些闷,就……开了点窗透透气。”
她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那扇窗,“倒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还让冷风灌了进来。”
李琰静静地看着她片刻。
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脸颊被炭火烘得有些薄红,衬得眼角的微红更添几分脆弱易碎。
她解释时那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和强装的镇定,落在他眼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怜惜。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那个“梦”。
“既是梦魇,醒了便好。”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清冽的松香气息靠近。
他伸出手,不是直接递过狐裘,而是轻轻拢了拢她怀中那件滑落些许的玄色大氅。他的指尖带着屋外的微凉,不经意间擦过她抱着大氅的手背。
那一点微凉的、细腻的触感,像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将那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肩头,微微俯身。
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光洁的额,小巧挺翘的鼻尖,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失了血色的唇。炭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又脆弱的轮廓。
他专注地整理着领口,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系着领口的系带,指尖偶尔蹭到她颈侧细腻的皮肤,那温软的触感让他系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女儿气息,萦绕在他鼻尖,竟比清冽的松香更让他心绪微动。
“雪夜风大,当心着凉。”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比平时更添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沙哑。
系好带子,他的手虚虚地拢在她肩头狐裘的毛领处,隔着厚厚的衣物,仿佛也能感受到她纤细肩膀的轮廓。
一种想要将这抹脆弱拥入怀中、替她挡去所有风雪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上心头。
“窗……还是关上的好。”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目光却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扇虚掩的窗上,试图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悸动。
“嗯……谢阿兄。”昭宁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李琰的手从她肩头收回,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暖意。
他越过她,几步走到后窗边,伸手关窗插栓。动作依旧干脆利落,但转身的瞬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她身上。
她抱着两件厚实的衣物,微微垂着头站在炭盆边。
暖黄的火光跳跃着,将她小巧的耳垂和一小段雪白的后颈染上了一层诱人的、淡淡的粉色。
那抹绯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在雪夜的寒气里,像无声的邀请,又像最纯净的诱惑,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底,直抵心尖。
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李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垂首的柔顺姿态,看着她被火光勾勒的、仿佛镀上一层暖金的身影。
方才庭院里她仰头看烟火时眼中纯粹的向往与惊艳,此刻清晰地回映在脑海。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保护欲的情绪,如同炭盆里骤然爆开的火星,在他胸腔里噼啪作响,迅速蔓延开来,将风雪带来的寒意彻底驱散。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早些安置。”最终,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喑哑。那声音里蕴含的复杂情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阿兄也是。”昭宁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琰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里面似乎也映照出他此刻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情愫——是探究,是关切,更是那份被她的脆弱与柔美骤然点亮的、无法忽视的心动。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了视线。
他没再多言,只是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雪夜炭火旁、抱着他衣物垂首的剪影刻入脑海。
他转身,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翻腾未平的心绪,再次没入回廊的风雪之中。
门被轻轻带上。
窗外,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着扑打着窗棂。
李琰走在风雪中,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她手背和颈侧的微凉与温软,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耳垂和后颈上那抹在火光下、令他心尖发烫的绯色。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暖流,正悄然在他心底深处流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