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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除夕 李琰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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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晨霜在枯草上凝成细碎冰晶。
昭宁拢了拢新换的狐裘,伤口结痂处传来细微的痒意。
远处已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硝烟混着炊烟,在姑苏的山水间袅袅升腾。
谢峥的刀鞘轻轻点在她脚前三寸的冻土上:“谢家的小凤凰,怎么沦落到要我这山野匪类相救?”
昭宁垂眸,一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睫毛上,化作水珠滑落——这便算是认了。
“当年雁门关……”谢峥突然嗤笑一声,转头望向远处田埂,“掉落山崖后,倒是个匪首把我带出来的。”
田垄尽头,几个总角小儿正举着木刀比划,招式竟有几分边军枪法的影子。
“这村寨里的人,大多是边关流民。”谢峥开口解释道。
昭宁忽然明白为何这村落里,连浣衣的老妪都能用捣衣杵格开孩童扔来的飞石。
若非生计所迫,谁愿意舞刀弄枪呢?
“去年除夕,老寨主走了。”谢峥解下腰间酒囊倾洒在地,“从前,他与我常一同饮酒,若非身负家恨,我也曾想过后半生不问世事、耕地度日。”
看酒液缓缓渗入冻土,谢峥又开口问道:“昭昭,你为何要跟着那位太子殿下?”
昭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望着远处蜿蜒的山道,轻声道:“谢府起火那夜,我躲在父亲藏书阁的暗格里……”
话音忽顿,她看见谢峥握着酒囊的指节发白。
“后来呢?”谢峥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裴家人将我带回……”山风突然大作,将她后半句话吹散在风里,“现下昭昭已是太子妃,裴昭宁。”
谢峥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昭宁入宫的用意:“昭昭何苦入宫?你可知,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昭昭知晓。但百条冤魂夜夜入梦,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昭昭如何能苟活于世?”顿了顿,再开口,“若真是太子所为,便让他也尝尝灭门绝户的滋味。”
“直到听说姑苏劫官粮之人,与谢家有关。我便跟来一探究竟了。”昭宁扭头看向谢峥,“阿峥哥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峥突然大笑,踢开脚边积雪:“你以为我当真是为了那几车陈米?”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染血的账册:“有了裴家往西域私运铁器的把柄,才好借裴家之手查当年血案。”
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人……
原来,还有阿峥哥哥,也在竭力查案……
昭宁忽然有些哽咽。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瘦小的身影正在谷仓间穿梭。
昭宁望过去,那些看似破旧的粮囤,实则都是用精铁打造的军械箱垒成。
“等开春,风头过了……”谢峥随昭宁的目光望去,“这些粮食会在城郊布施。”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昭宁:“你在宫中,可曾见过阿渊?”
“不曾。”
自三年前与谢临渊暗格一别,昭宁再未见过他。
她作为闺阁小姐,无法找他。
他亦从未找她。想来怕打破她安宁的日子。
谢峥闻言垂眸,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不曾,也好。”
*
李琰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忙碌的村民。
孩童们踮脚贴着歪歪扭扭的福字,妇人将腊肉挂上竹竿,炊烟里飘着蒸年糕的甜香。
这平凡的热闹让他晃了神——原来新年是这样的。
这几日待在这个小村落,和昭宁过着普通日子,竟觉得十分自在。
他从未真正过过新年,此刻在这方天地,竟品出了家的味道。
李琰第一次觉得,做个普通百姓也没什么不好。
也罢,既已决定留在这里,就多偷几日闲。
等昭宁养好伤,等新雪化尽,再回那金丝笼般的东宫也不迟。
谢峥抱来一坛陈年老酒,吆喝着众兄弟说不醉不归。
李琰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
天色已晚,昭宁去哪了?她的伤刚好,可别又跑去田埂和孩童们打雪仗。
*
暮色渐沉,檐角的风灯在晚风中摇晃,投下细碎的光影。
李琰垂眸盯着杯中残酒,指尖无意识地在盏沿摩挲。
酒渍晕开一片涟漪,像极了白日里她爽快应允时扬起的唇角——“放心吧,天黑前一定回来。”
可如今烛芯都快燃尽了……
宴席间笑语喧阗,谢峥正与旁人推杯换盏。李琰却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所有声音都隔了一层纱。
直到——
门外突然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他倏地收紧手指。
是她回来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昭宁像只轻盈的雪雀般蹦跳着闯进门来,发梢还挂着未化的雪粒,在烛光下晶莹闪烁。
两个丫鬟追在她身后,一个捧着狐裘,一个提着暖炉,急得直跺脚:“公子快进屋换身衣裳!这雪水浸透了衣衫,当心着凉!”
“好啦好啦!这就换衣裳!”昭宁转身将手里的雪团轻轻抛向空中,雪粒在灯笼映照下如碎玉纷飞。
李琰的酒杯悬在半空,目光牢牢锁在昭宁身上。
她转身时,睫毛上凝结的冰晶簌簌落下,李琰这才注意到,她的双颊已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雪沫。
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冲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说“对不起,天都黑透了才回来。”
直到昭宁被丫鬟们簇拥着离开、身影消失在转角,李琰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个调皮捣蛋的少年,竟比手中的琼浆更醉人。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余光仍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雪中的身影。
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方才那惊鸿一瞥让他心跳加快,耳尖也开始隐隐发烫。
他定了定神,重新斟满酒,试图用谈笑掩饰自己的心思:“谢兄,这雪天喝梨花白,倒是别有滋味。”
檐角风铃恰在此时叮咚作响,掩住了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谢峥目光扫过李琰泛红的耳尖,又落在他方才紧盯的游廊转角——昭宁早已离开,只剩几片雪粒被风卷着打旋儿。
三年前,李琰凭谢家灭门案扶摇直上,如今这人对着谢家女儿出神,倒真是讽刺至极。
“宁兄。”谢峥挑眉看他,慢悠悠给自己斟了杯酒,“梨花白虽好,可别醉得认不清路了。”
李琰却已仰头将酒一口饮尽,避开对方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