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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匪寨 你的命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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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顶渗下的水珠砸在火堆余烬里,“嗤”地腾起一缕白烟。
昭宁被这细微响动惊醒,睫毛颤动间,嗅到药草混着血痂的苦涩。
她下意识去摸胸前伤口,指尖却触到一方丝帕——杏色云纹,分明是太子常系在玉带间的。
三丈外,太子李琰正支着额角假寐。
玄色箭袖堆叠在肘间,露出腕上一道新鲜抓痕,想来是敷药时被她无意识挠的。
火光照得他眉间那道皱痕格外深,连带着薄唇也抿成直线,竟比平日上朝时还要肃穆三分。
“殿……”她刚启唇便扯动伤口,倒吸的凉气惊醒了浅眠的人。
李琰猛地睁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惶,待看清她痛得发白的脸色,那点慌乱立刻化成了更复杂的东西。
洞外忽有夜枭啼叫,衬得此刻相顾无言的静默,比方才的黑暗更教人心颤。
李琰的眸光比洞外夜色更沉,映着将熄的炭火,定定地锁住她。
昭宁忽觉胸前包扎的伤口隐隐发烫——深冬的山洞分明冰凉,怎会留下这般灼人的温度?
她本能地偏头,露出耳后一抹胭脂色,是羞是惧连自己都辨不清。
“怕了?”李琰声音沙哑得厉害,指节碾过她散落的青丝,“挡在本宫背后时,昭昭的胆量可不止这些。”
话音未落,洞外骤雨砸落,下起了冰雹,将那句未出口的“你究竟要我拿你怎么办”彻底淹没在雨声里。
“殿下是昭昭的夫君”她垂眸看向伤口,杏眼弯成月牙,“为君赴死,是本分。”
舌尖抵着后槽牙,把“恨不得你万箭穿心”的诅咒咽下去——若不是要靠他查灭门真相,恨不得他原地被杀死,实在是当时电光火石,自己恰好在他身后。
李琰突然抚上她下巴,拇指碾过她苍白的唇。火光将他瞳孔烧成琥珀色,映出她刻意柔顺的眉梢。
“听着——”他声音比洞外积雪还冷,掌心却烫得吓人,“你的命是本宫的,轮不到阎王来收。”
夜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散了他后半句几不可闻的颤音:“……我赌不起第二次了。”
“咔嚓——”枯枝断裂声骤然刺破死寂,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
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李琰的嗓音像砂纸磨过锈铁,倏地拔剑而起:“什么人?”
“在下……”来者步步走近,映出一张灰扑扑的脸,肩上流着血,似是刚经历一场逃杀。
还未等说完,便直直倒了下去,玄铁护腕上的犀角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殿下!”昭宁睫毛轻颤,一眼认出那枚传闻中谢家的犀角镯,“他是不是摔下山崖受了伤……”
李琰收剑归鞘,剑锷与鞘口相撞的轻响在雪夜中格外清晰。
“雪夜独行——”他声音低缓,目光落在对方染血的玄铁护腕上,“他招惹的,怕是比风雪更棘手的东西。”
犀角镯的暗纹在火光下隐约浮现。此人身份昭然,正是此前劫官粮的匪首。
可为何本该与裴府同谋的他,此刻却似丧家之犬般被追杀?
李琰指腹摩挲过剑柄上盘绕的螭纹。
他幼时便翻阅过谢家的战功册,如今这传闻战死雁门关的谢家儿郎,竟狼狈至此。
不知怎地,对眼前之人少了分戒备。
他俯身,将人拖向火堆。粗麻布料擦过雪地,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你最好活着。”李琰撕开他肩头浸透的衣衫,金疮药粉混着血腥气弥散开来。
*
谢峥睁开眼时,喉间还凝着血腥气。
火光跃动间,他看见晕倒前与自己对峙的那玄衣男子半跪于地,怀中揽着个苍白如纸的少年。
那人指尖拈着一片草叶,叶上盛着晨露,正缓缓倾入少年唇间。
竟是小心翼翼,如捧碎玉。
待喂完水,玄衣人又用袖口内侧的云纹缎料,轻轻拭过少年唇角。
他低垂的眉眼里,映着火星,也映着少年病容。
竟让人感觉到几分……怜惜?
谢峥瞳孔骤缩。
他自幼长在军营,见惯了刀光血影,却从未见过两个男子这般情态。
谢峥恨不能闭目再昏睡一刻,偏生那两人似有所觉,倏然回首。
他当即垂眸,喉间溢出一声干咳,权作掩饰。
玄衣男子将怀中人轻置于石旁,几步近前,伸手搀他:“醒了?”
“谢兄台相救。”谢峥抱拳一礼,却在抬眸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凝滞——
虽只曾远远望见过,但他决不会认错。此人气度沉冷,分明是……东宫太子李琰!
他下意识转向石边那苍白少年。
晨光斜映,少年唇色淡如新雪,眉眼却莫名熟悉。
“昭昭......”他几乎要脱口唤出这个名字。
当年那个总爱躲在回廊下偷看他的小丫头,怎会变成太子身边的......男宠?
腕间犀角镯忽似烙铁般灼烫。
义父为他戴上此镯时,嘱托的声音犹在耳畔:“昭昭既开口救你,你便是谢家义子。此生别无他求,唯愿她平安无虞……”
忆起当年,他在雁门关一役中因伤高烧昏迷数日,醒来时,整个谢府已成焦土,只余临渊。
这个消息曾日夜剐着他的心。
此刻,数年记挂的两人竟齐刷刷出现在自己眼前……
李琰的手落在他肩头时,谢峥指节绷得发白,骨骼间竟发出细微的"咔"声。
“昨夜见兄台重伤昏迷,可是遭遇仇家?”李琰嗓音温润,眼底却如深潭。
谢峥喉结微动,目光扫过石边那苍白少年——对方正悄悄攥紧袖口,死死望着他。
“山中劫匪猖獗,两位怎会在此养伤?”
“宁某携幼弟行商姑苏,昨夜遇匪坠崖。”李琰扶起他后,伸手在火堆边添柴,“幸得枯木相救,倒叫兄台见笑了。”
谢峥忽地咳嗽起来:“猎户贱命,被狼群所伤罢了。”
李琰闻言嘴角微扬,未戳穿他的谎言。
石壁阴影里,少年突然发出一声虚弱的闷哼。
谢峥的目光落在少年蜷缩的身影上,那声闷哼像细针扎进耳膜。
“两位若不嫌弃,寒舍就在山脚。”他扯下腰带缠住渗血的伤口,青筋在麦色小臂上突突直跳,“猎户虽穷,总比这阴冷山洞强些。”
李琰指尖摩挲着手中的枯枝,忽然轻笑:“兄台这伤......”能走吗?
话音未落,石缝外传来狼嚎,惊得一旁的少年浑身一颤。
李琰见状快步蹲到昭宁跟前,安抚昭宁的动作像是要给雏鸟遮雨:“不怕……山林中难免有狼嚎……”
“宁小公子这面色......寒气入体……”谢峥喉结滚动,开口道,“得尽快就医。”
李琰望着少年绷紧的唇角,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便叨扰了。”
*
雪霁初晴,山林间浮着一层薄雾。
谢峥踩过新雪,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两步,李琰背着昭宁,少年的脸埋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片雪。
“再往前半里,便是寒舍。”谢峥没回头,指节警惕地按在腰刀上。
雪光映着昭宁垂落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李琰忽然停步,指腹擦过她腕间:“昭昭?”
谢峥闻言,猛地担忧转身,正撞见少年睫毛一颤,喉间溢出半声呜咽。
他下意识伸手,却在触及昭宁袖口时硬生生转向——
“雪地湿滑,宁公子当心。”
山路尽头,竟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
青瓦木檐错落,炊烟袅袅,偶有鸡犬相闻。
李琰脚步微顿——这与他预想的匪寨截然不同。
“峥叔回来了!”几个半大孩童从田埂上奔来,却在瞧见他背上的血痕时刹住脚。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怯生生递来块热乎的烤红薯:“峥叔,吃......”
谢峥揉了揉她发顶,红薯却转手塞进昭宁掌心。
少年指尖冰凉,一路昏昏沉沉,此时被那点暖意烫得一颤。
屋内迎出三条精壮汉子,为首者腰间别着把豁口的柴刀。
“头儿,这伤——”目光扫过李琰锦衣上的暗纹,话音戛然而止。
“去请陈大夫。”谢峥卸下染血的麂皮护腕,“再烧些艾草。”
李琰冷眼瞧着他们交换的眼神——那绝非山野村夫应有的警觉,倒像是训练有素的武将,想来也是随谢峥流落至此的谢家旧部。
厢房门扉悄然合拢,昭宁陷进松软的被褥,终于能闭目小憩。
窗外雪光透过茜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绯色。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搭上她的腕间。
老大夫的指尖微凉,按在寸关尺上沉吟良久,终是低声道:“气血两亏,寒邪入体。这位小公子......”
他顿了顿,瞥了眼昭宁袖口沾染的药渍:“怕是常年服食寒凉之物?”
李琰的手猛然收紧,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他分明记得,自昭宁入东宫以来,尚食局呈的皆是温补药膳。
“可是看错了?家弟不曾......”
却只听到陈大夫轻声的叹息。
两个梳双鬟的丫鬟捧着铜盆进来。
温水氤氲着艾草气息,年长些的婢女挽起纱帐:“公子且醒醒,奴婢为您更衣。”
昭宁睫羽轻颤,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得任由她们扶起。
中衣褪下时,肩头箭伤赫然显露,惹得小丫鬟倒吸凉气。
年长婢女瞪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越发轻柔,蘸着药汤的棉帕避开伤口,只擦拭周边凝结的血痂。
“用熏笼烘暖衣裳。”年长婢女突然压低声音,“再去库房取那盒赤玉膏来。”
昭宁在药香中昏沉睡去时,隐约听见窗外有人轻语:“......这小公子,竟是女子......”
*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微微摇曳,将谢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摩挲着腰间半截断箭,目光扫过屋内三五个精壮汉子。
“那锦衣男子姓李,腰间藏的是螭纹玉。”谢峥声音压得极低,“至于那个病弱少年......”
最年轻的亲信猛地攥紧刀柄:“见他长相熟悉,可是谢府遗子?”
“噤声!”谢峥一掌拍在榆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缓了口气,指尖蘸着茶水在桌面划了个“璧”字。
疤脸汉子见字突然起身,佩刀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若真是谢家血脉,为何会跟朝廷的人——”
“正因如此才要谨慎。”谢峥用袖口抹去水痕,“传令下去:一不许探问,二不许近身,三......”
他忽然望向昭宁住的方向,继续道,“给西院的炭盆多加些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