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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榆木脑袋苍梧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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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祁君泽早早醒来,侧身靠在榻上,看着苍梧因装睡而一闪一闪的睫毛。
他也不戳破,只低头想着事。没记错的话,今日午时,浮生殿殿主的生辰帖就该到了。
祁君泽迫切想解开自己身上的秘密,这次薛长安的生辰,他是非去不可了。
抬眼瞥见那人仍在装睡,祁君泽忽然计从心起。
他指尖轻轻拂过苍梧微颤的眼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还装?再装下去,过几日我出去就不带你了。”
苍梧睫毛猛地一顿,随即睁开眼,眸底还带着未散的惺忪,却已迅速敛去所有慌乱,撑起身要行礼:“属下……”
“免了。”祁君泽伸手按住他的肩,不让他起身,语气里含着浅淡的笑意,“怎么不装了?”
苍梧微怔,垂眸应下:
“属下想同主子一起去。”
“我都没说去哪,万一我将你卖了,你也愿意同我去?”
“属下愿意。”
苍梧答得利落,只是握紧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主子……应该不会真的卖了自己吧。自己对主子,应该还是有些用处的。
祁君泽一看苍梧的样子就明白,他又在乱想了。
“快起吧,明天给你个惊喜,要不要?”
惊喜?苍梧心头微震。
往日里主子对他从无半分温软,只有命令、驱使,还有那些刻入骨髓的冷漠与磋磨。
可是这半月来,主子变了好多。
不再随便磋磨自己,也不像从前一样动不动用鞭子抽打自己,甚至将暗首令给了自己。
苍梧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眼含笑容的人,在心里细数着祁君泽这半月来对自己好。
他想:
主子……这次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属下身份低微……”
祁君泽本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说出那些在他看来贬低自己话。可苍梧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怔愣。
“属下身份低微,本是配不上主子给的惊喜的。
可属下贪心,想要主子给的惊喜,是赏是罚都没关系,只要是主子给的都好。”
祁君泽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伸手将苍梧抱在怀中,低头轻轻吻着怀中人的额头。
他从前听惯了苍梧的“属下不敢”“属下不配”,听惯了他把自己放得极低极低。
如今苍梧终于愿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这也让他觉得那些迟来的弥补,终于有了一点落地的模样。
“不是赏,也不是罚。
是我特意只为你准备的惊喜,不会像从前一样了,再也不会。”
苍梧感受着主子怀中的温度,嘴角扬起了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容。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哪怕下一刻让他去死,他也不会有遗憾了。
榻上两人相拥着,窗外晨雾还未散尽,淡金的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交叠的衣料上,暖而不烈。院中秋桂开得正好,花香被晨风送进来,清润又温柔。远处几声鸟鸣,衬得屋里格外静。
薛长安生辰宴的邀请函也如祁君泽记忆中的一样,在午时送来了。
宴会时间定在腊月初一,距离现在还有快两个月的时间,一路上走走停停,时间差不多够了。
“七杀”
“主子”
一袭黑色劲装的七杀从书房暗处走出,他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不笑时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后日出发去浮生殿”祁君泽指尖扣着请帖,眼睫未抬,声线平淡无波,“路上所需,你吩咐下去命人备齐。你在旁边盯好了,别让人动了手脚。还有,马车准备得舒适些,路上时间长。”
“是。”
七杀应声而退。
此次出行,陈生定会按捺不住,等到回庄的那日,就是他的死期。
七杀走后,祁君泽从书桌侧边的暗格里拿出即将完工的令牌。
如今只差正中央的小字未刻。
原本,他打算完工后再赠予苍梧,此刻,他改了主意。
拿起桌上的东西,大步走出书房,衣袍翻飞间就到了苍梧在的地方。
苍梧不当值时,就爱独自一人到后山练剑。
苍梧立在山间空地,气息沉敛如石。剑出鞘时清鸣一声,银刃映日,剑风卷得红叶狂舞。
他招式极简,劈刺斩削,快而稳准,汗水浸透衣背,双目却始终冷寂如潭,只凝剑尖。
剑气扫处,枝叶断落,红叶纷飞。收剑入鞘时,风静叶落,空留满地赤红与浅淡剑痕,身影转瞬隐入枫林深处。
祁君泽就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不上前打扰。
苍梧感受到主子的气息,忙停下手中动作,下跪行礼
“属下参见主子。”
“起来,以后别动不动下跪。”
苍梧起身走到自家主子身边,等待主子下一步的指示。
“坐。”
祁君泽指了指凉亭中的石凳,率先走了进去。
苍梧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坐是坐下了,却只敢坐三分之一。
他垂着眸,视线凝在手中佩剑的剑鞘上,冷硬的纹路硌着指尖,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一不小心就惹了眼前人不高兴。
祁君泽将随身带的令牌还有雕刻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在苍梧面前。
“苍梧,抬头看这。”
说着,手指敲了敲令牌摆放的位置。
苍梧一抬眼,看着面前摆放的东西,瞳孔微微一缩,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佩剑的剑柄,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眼前的东西他太清楚是什么了。
反应过来的下一秒,苍梧猛地起身跪倒在祁君泽脚边,
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闷响撞得人耳膜发颤。佩剑随他骤急的动作脱了手,“哐当”一声坠在地上,剑穗轻晃,却衬得周遭更静。
“属下身份卑贱,配不上这块令牌。”他垂首伏地,额角几乎抵着地面,声音沉哑却字字恭谨,不敢有半分僭越。
这可是夫人令,主子最近是待自己及好,
可他与主子,云泥之别。
主子这般人物,该配天下最好的人,而不是他这只能藏在阴影里的刀。
祁君泽看着眼前跪地的人,心口那点温柔,瞬间被一股气堵得发闷。
重生归来,他待他百般迁就,归还暗首令,如今还眼巴巴拿着夫人令让这人刻最后一刀,可这人,竟还是不懂。
“苍梧”
祁君泽几乎是一字一顿。
“这令牌,你收还是不收!”
闻言苍梧头更是紧紧贴在地上,他听出了主子语气中的怒意,可这令牌自己真的不能收。
收了,主子会被庄中阁主指责,被天下人指点。
他……不想主子这般好的人因为自己背负这些骂名。
亭中无声对峙。
周遭暗卫早已退得远远的,只天枢立在不远处,急得心头冒火。
这榆木脑袋,真想上去一巴掌给他脑子打醒,主子给了就收下呀。
暗中心悦主子那么久,好不容易才得到主子的回应,如今怎的还往外推人。
祁君泽自小便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何曾被人这般三番四次拒绝。
他最后耐着性子,再问一遍。
只要苍梧点头,他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苍梧的回答,依旧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他那点期待与希望。
祁君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涩然的凉。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主子?”
苍梧一僵,却依旧没敢抬头。
祁君泽再无力气逼他,抓起桌上的令牌,扬袖便走。
衣袂带起一阵冷冽的风,徒留苍梧一人孤零零跪在原地。
走时,只留下一句:
“既喜欢跪,那便跪够三个时辰再起来。”
苍梧就那般维持着俯首的姿势,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四肢发麻,连指尖都失了知觉。
夜风寒意浸骨,卷着院中的碎叶扑在身上,吹得苍梧浑身冰凉,那寒意从皮肉钻进去,直凉到心底。
他……又把主子惹生气了。
苍梧撑着冰冷的青石板勉强起身时,已是后半夜。
脚步踉跄着走到寝殿外,停在了廊下,背靠着朱红廊柱,静静立着。
屋内,祁君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苍梧,心中既是生气又是心疼。
让他跪他就跪,怎么这时候就这么听话,自己给他夫人令时就和自己反着来。
祁君泽越想越气,把令牌从桌子上拿起来扔到地上,还嫌不解气,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地面,只能又把令牌捡起来摔了一次。
只是摔得力道轻飘飘的。
重新回到榻上,祁君泽闭上眼睛就睡,谁都不想理,尤其是窗外站着的那个。
没过一刻钟,祁君泽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冲着外间值守的天枢吼道:
“天枢,你烦不烦!动作那么多,吵到我睡觉了。给我滚出去到廊下站着。”
吼完又重新躺下。
天枢一脸懵地从外间梁上一跃而下,天知道自己刚刚连气都没敢大声喘。
他也是看明白了,主子就是找理由让自己去陪苍梧。从下午回来到现在了,屋里东西都快被摔遍了。
苍梧看到天枢,声音里都是愧疚:
“都是我的错,惹恼了主子,让你跟着受罚。”
“啧,你还知道!主子前后问了你两遍,你竟两次都拒了。主子没抽你一顿,我都震惊。”
苍梧低头不语,手指拨弄着剑穗。
“主子与我云泥之别,我……配不上主子。”
“榆木脑袋!你是训练给脑子训练没了!主子能把夫人令给你,说明什么?”
苍梧茫然抬头,望着这位一直照拂他的同伴。
天枢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拍在苍梧胳膊上,只是那力度轻飘飘的,像是猫挠痒痒般。
“说你是榆木脑袋你还真是。这说明在主子心里,从来没有什么配不配。你只记着云泥之别,怎就不想想,主子若真把你当暗卫,何必把这般重要的东西给你?””
他伸手拂开苍梧垂在额前的碎发,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苍梧,主子的心从来冷硬,偏如今对你不一样。别总把自己困在‘暗卫’这两个字里。”
苍梧垂眸,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暗卫的规矩早已刻进骨血,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的。
他自幼便被训练成一把无声的刀,命是主子的,身是主子的。
云泥之别,这四个字,从小被反复敲打,早已成了跨不过的天堑。
他对主子生出那样的心思,本就是僭越。
“我……”
苍梧喉间发涩,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卷走,
“可……”
天枢看着他这副执拗又卑微的模样,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没再逼他。
“我不逼你立刻想明白。”
他拍了拍苍梧的肩,力道沉稳,“你要记住,主子既将一个东西给你,说明你有配得上那个东西的资格。有些东西,你配得上,更该接住。”
说罢,天枢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主子没反应,说明自己说对了。
又拍拍苍梧的肩,接着便转身离去,只留苍梧一人立在廊下。
月色下,苍梧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隔着的是他和主子之间,那道跨了十几年也不敢迈进的鸿沟。
心底那道被规矩死死封住的墙,
终于在今夜,被天枢的几句话,
轻轻撬开了一道细缝。
苍梧拖着依旧有些发麻的腿,踉跄着走到那扇门前。
抬手,轻轻碰了碰门板,声音在深秋月色下轻轻响起: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