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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年少旧事,陈生去留 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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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里葬着祁家的祖祖辈辈,平日里严禁旁人踏入。
深秋的风卷着竹叶簌簌作响,梅林里的枝丫还光秃秃的,连花苞都未见半分。祁墨踩着落满枯叶的小道往前走,两侧翠竹密匝,绿得竟比春日还要扎眼。
祁墨走到一个石碑前停下,抬手拂去落在碑上的几片竹叶,指尖在斑驳的碑名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他蹲下身,将随身的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颜色鲜艳的木雕。
木雕隐约可以看出是一个女子,眉目柔婉,手中拿着一个圆球似的东西。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个,太久没见你,都有些忘记你的样子了。”
祁墨将木雕放在石碑前的空地上,直接席地而坐,背轻轻靠在冰冷的石碑上,自言自语地说着。
“知你爱新鲜的东西,我跟你说,那地方可有趣了,我去的时候,那些人正在过小年。最开始我还挺震惊的,以为自己记混了时间,直到后来我向街边一个卖小物件的摊贩打听,你猜怎么着?”
祁墨说到这停顿了下,抬手摸过石碑上“江月辞”几个字,又自顾自说着。
“原来,是因为那个小镇子最初建立的时间是秋天,建立那个小镇的老人是从别的地方逃荒过去的,一堆无家可归的人聚在一起组了一个家,为了让这个新组成的家热闹热闹,那些老人就办了小年会,就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办了下来。不过小年会的时间也不久,就7日左右。”
祁墨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揉碎了说,说着说着,周围起了风,几片竹叶随风落在了木雕上。
他看着那几片竹叶,话音顿住,随后低低地笑了,只是笑中尽是苦涩。
“你都好久没来我梦中了,月辞,你是不是还恨我。”他指尖轻轻蹭过木雕的纹路,声音轻得像被风一吹就散,“还记得之前过年时的年会,你非要拉着我去看花灯,说要寻一盏最亮的,许很多很多的愿。”
说这话时,祁墨眼中的思念满得快要溢出来,看了石碑上的字良久,才低低轻叹一声。
“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月辞。”
他走时,将那落在木雕上的竹叶装进了随身带着的布包里。
祁墨独自走在庄中,回过神时,已然站在了祁君泽的书房前。
想起信里说有要事相商,他抬步便推门走了进去。
“小泽,急着把我叫回来,庄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祁君泽正坐在书案前处置庄中事务,闻声停下手中的动作,示意祁墨坐下。
“父亲觉得,陈生此人如何?”
祁墨听到这话轻轻皱了皱眉头。
思忖良久后才开口:“陈生曾与我少年时一同闯荡江湖,当年为人也算正直,只是如今利欲熏心,贪财恋权……”
说到这,祁墨语气顿了顿
“这次将我叫回来,是因为他?”
祁君泽并没有回答祁墨的话,而是将桌旁那张写满陈生罪名的白纸推到祁墨面前。
“父亲既知他如今心性,为何还让他留任内阁阁主?”
祁墨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终是一声叹息从唇边落出。
“我与他少年情意,终究做不得假。”
祁君泽指尖轻叩纸页,眼底藏着难掩的沉郁:“情意不假,可他近来动作越发越界,庄中暗线被他动了三处,甚至私联其他江湖势力,要是父亲狠不下心处理,云中庄这百年基业恐怕我也保不住。”
祁君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视线落在祁墨手中的纸上。
上面记的全是陈生借阁主之权敛财、安插亲信、与外界势力勾结的证据。
祁墨捏着纸的指节泛白,少年时与陈生策马江湖的画面和眼前的字迹交叠,深吸了几口气,在开口,嗓音都带着几分沙哑:
“旧情养奸,终会祸及全庄。云中庄的百年基业废不得,你……看着办吧。”
话落,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声,祁君泽望着父亲鬓角的霜白,终是缓缓颔首,只是眼底已无半分犹豫:“我来处置。只盼父亲届时,莫因旧情拦我。”
祁墨离开时的背影有些孤寂落寞,走到书房门口时,从腰间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和祁君泽有几分相似的木雕,放在矮桌上。
“可以的话,留他一命吧。”
说完,迈步离开。
祁君泽望着那木雕,心底漫上一声轻叹,抬眼看向梁上:“苍梧,别在上面待着了,下来坐。”
苍梧翻身跃下,将木雕轻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便垂手立回他身侧。
祁君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温和:“站着做什么,坐。”
苍梧垂眸,声音恭谨:
“属下不敢。”
祁君泽见状无奈失笑,指尖轻叩身旁座椅,语气虽松了些态度却比刚刚更加强硬:
“私下里不必拘这些俗礼,坐。”
苍梧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逆,敛衽在椅边浅坐了半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搁在膝头。
祁君泽看着身旁人的坐姿,嘴角带了几分笑意。
苍梧当真是,有趣得紧,从前自己是怎么忍心去伤害他的呢?
目光落回桌上的木雕,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声音沉了些:
“你觉得,陈生该如何处置?”
苍梧摸不透主子的意思,却还是开口说道:
“陈阁主贪权敛财,近来行事越发越界,甚至私联外界势力按照庄中规定,理应处以极刑。”
“可父亲希望我留他一命。”
“属下愚钝。”
苍梧无法回答主子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凡是威胁到主子安全的人,都该死。
“不想了,回寝殿,你肩上的伤该上药了。”
“属下无碍,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祁君泽伸手将苍梧肩上的衣物拉开,看着那道结痂伤痕,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这伤疤何时看不到了,何时才算好。”
说完不等苍梧反应,便率先迈步向外走,苍梧垂着眸,快步跟上,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祁墨离开书房后,去了陈生的住所,他想闯进去,想质问陈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可……陈生变了,他如果贸然过去,会打草惊蛇,扰乱了小泽的计划。
深秋的风已经有些冷了,吹在祁墨身上,让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抬步欲走时,陈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祁墨,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
陈生的声音依旧如他记忆里的一般热络,他热情地招待着祁墨往里走,嘴里还说着自己新到的茶叶,说要泡给他喝。
祁墨还是顺着陈生的动作进去了,俩人坐在窗边喝着茶。
明明是上好的茶,可喝进嘴里,祁墨却觉得又苦又涩。
“你刚刚怎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陈生的话音在祁墨耳边响起。
祁墨压了压心中的痛,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回答着陈生的话:
“这不是刚从外面回来,想着来找你,却又怕打扰了你,毕竟都到晚上了。”
“哪有什么,你随时来,我这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直到月亮爬上窗棂,将两人的影子叠在茶案上。
陈生忽然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今日来,不只是找我喝茶吧?”
祁墨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端起茶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锋芒:“陈兄多想了,我只是许久未见你了,想来叙叙旧。”
陈生轻笑一声,双眼盯着祁墨的动作:“叙旧?可你方才站在门外,站了足足两刻钟。祁墨,你我之间,不必藏着掖着。”
祁墨抬眼,与陈生对视,两人眼底都藏着未说破的试探。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却照不进两人心底的暗涌。
“我只是……想到了月辞。陈生,我好久没梦到她了。”
陈生听到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名字,周身的锋芒尽数敛去,那双平日里充满算计的双眼,此刻充满了怀念。
“我也许久没有梦到她了,她……”
他顿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指腹蹭过冰凉的瓷面,像在触碰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目光飘向窗外那轮圆月,声音低沉沉的:
“她总爱站在这样的月光下,手里攥着一枝刚折的梅,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一道浅弧,比这满院月色还要暖。”
祁墨坐在一旁,没出声打断陈生的话,只是眼中有了点点湿意。
“当年的事,也怪不得你,她走得急,你又……算了算了,不提伤心事了。”
陈生本想出口安慰眼前人,可到头来,只剩下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更别提这还是祁墨少年时的情。
“我总觉得,她那般柔婉灼华的人,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她应该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死在别人的权力算计中。”
“……这是命,天给她的,我们左右不了。”
陈生的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祁墨见此,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准备离开。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先回了。”
祁墨走在青石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些心事太重了,重到连月光都拖不住,只能藏进这漫长的影子里,一步一步,慢慢沉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