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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symptom of life ...

  •   奥利安不知道手术究竟成功与否,尽管救护车保证,虽然冷铸造矿工的管线排布与神铸者不大相同,但以他常常四处奔波行医的经验,不可能治不好如此简单的暴露伤。

      不管怎样,威震天的胸甲都被焊接好了,银灰色装甲的矿工依旧在电路稳定剂的作用下平静地昏迷着。声波则为了不碍事,离开了隔间,在一旁的房间里静静等待着。

      吊钩像是放松了些,他有些好奇地看着奥利安,最终问道:“和你连线的是铁堡的医师吗?”

      “啊,对,奥利安。”救护车听到了吊钩的问题,语气中带了些愉悦,“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我能看出他对医学有种别样的热情。”

      奥利安耸耸肩,他抬起手来,用手臂上内置的全息投影仪投出一个小小的救护车来。救护车的全息影像伸出手来,友好地道:“你好,你说的没错,我是来自铁堡的医师,不过你大约没法在铁堡找到我,从某种意义上,我是个游医。我叫救护车。”

      “你好,”吊钩复又紧张起来,他伸出手去,但又不知道该怎么与小小的全息投影握手,于是他有些尴尬地把手缩回去,摩挲着手里新拿的一支手术刀,“我是梅塞廷的矿工,吊钩。”

      “星河辈有人才出。”救护车兴奋道,“有兴趣跟着我学习吗,吊钩?你很有天赋,而我现在正想着收徒弟。”

      “我——”吊钩瞪大光学镜。

      就在吊钩为救护车的邀请而踌躇时,一个低沉平静的声音从两人身旁传来。

      “吊钩一直都是我们之中最为严谨好学的一个。”

      奥利安扭头看向手术床上刚刚醒来的威震天,后者微微偏过头雕,原本明亮的红色光学镜此时颇为黯淡,但他面甲上的神色并没有给人虚弱的感觉,反倒像是放松下来的模样。淡红色的光学镜在奥利安与救护车的全息影像之间来回打量,最终,他的目光定在了救护车的全息影像上。

      “方才我似乎听到了你的名字,是救护车,对吗?还有奥利安和吊钩,请允许我表达对你们的感谢。”威震天微微点头示意,“你们救了我的命。”

      救护车点了点头,而奥利安有些窘迫地微微后退一小步,严格来说,麻烦是他惹起的,在方才他已经从吊钩口中明白,威震天之所以受伤,是因为不愿让霸王知道奥利安的行踪。他对于面前这个银灰色机子的感激足以让他暂时抛却对矿工团的些许偏见了。

      “实际上,”奥利安清了清发声器,“我才最应该向你表达感谢和歉意,很抱歉我给你们惹了这样大的麻烦。”

      “我倒是相信万事总有其缘由,相遇如是,冲突也如是。”威震天道,此时他的样子与先前奥利安讲课时那种冷冰冰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看向奥利安的光学镜,“我猜,事情与诈骗有关,对吗?在冲突发生前,我派他去黑市打探消息。”

      全息影像中的救护车在听到诈骗的名字后,微微皱了皱眉甲,“奥利安,”他插话道,“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等你得空我们再聊。”

      吊钩张了张嘴想要挽留,但威震天留意到了救护车的表情。他偏头望了吊钩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吊钩便沉默下来。“我们会将手术报酬通过奥利安寄送给你,救护车。”威震天道,“再次感谢。”

      救护车摆摆手,“不用报酬,我是在帮奥利安,没必要这么客气。”他同奥利安打了个招呼,便下线了。

      威震天用手肘将身体支起来,奥利安和吊钩赶忙上前,将他扶起坐在手术床上。威震天伸出双手,打量着自己手背和臂甲上因暴力而留下的印痕,一时间竟然出了神没有说话。

      奥利安见他的光学镜微微闪烁,以为他的手术恢复出了状况,不由得担忧地询问了一声:“威震天?你还好吗?”

      威震天从出神的状态中抽身出来,再次将目光投向奥利安,苦笑一下,道:“没什么,只是回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情,我刚刚运行了一次自检,没什么大碍。”他歪了歪头雕,好奇道,“你来自铁堡,对吗?你之前就知道我的名字吗?”

      奥利安警觉起来,但威震天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敌意,至少他无法感觉出任何敌意。“我并没有听过你的名字,但我的确听说过矿工团。”

      威震天与吊钩都光学镜可见地紧张了起来,“有关......我们的近况吗?”威震天问。

      “不,不是的,”奥利安连忙澄清,“是有关从前的事情,铁堡记载中显示,这边曾经发生过一场——”

      “一场叛乱?”威震天自嘲般地笑一笑,“那铁堡记载得还挺详细,我还以为我们的死都是所谓‘无足轻重’的呢。”他以轻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就好像面前站着一个已经被打败的敌人一般。

      奥利安将目光挪开,威震天的光学镜里有某种他不太想直面的炽热,“我明白。”他胡乱答道。

      威震天眯起光学镜,若有所思道,“不,你没明白。你对矿工团并没有什么好感,对吗?”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吊钩先离开。

      “恕我直言,是的。”奥利安目送吊钩离开后轻声道,“我相信这与我的阅历有关,我的经历不足以让我理解矿工团存在的必要性。”

      “哈哈!很尖锐的说法,”威震天被逗乐了,“必要性!但尽管如此,你还是救了我。是出于惹麻烦后的愧疚吗?”

      “你的敏锐让我佩服。”奥利安承认道,“请允许我再次道歉。”

      “大可不必,就像我方才说的一样,万事总有其缘由和去向。”威震天道,“但我想你不远万里来到梅塞廷,为的不只是教书吧?”

      “惭愧,”奥利安终于从威震天反复确认的话语中感受到了面前银灰色机子故作沉稳背后隐藏的一丝不安,但他总觉得自己能感受到这丝情绪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体现了威震天对他的信任,“我是被假释出来的,来这里除了教书,还真没有别的事情可干了。”

      威震天偏过一点头雕,好奇地看着他,“一个老师,能够打得过霸王?”

      “啊,”奥利安就知道威震天一定会问到这点,毕竟他有时面对着镜子也不认为自己看上去像是能够打架的模样,“这就和我先前的工作有关了。”

      “我记得你是档案管理员?”威震天疑惑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但我的职责不仅是管理档案,我还负责一些其它事务,比方说......呃,护卫。”出于安全考虑,奥利安决定暂时不将所有事情对威震天和盘托出。

      档案馆,其实是钛师傅麾下遍布整个塞伯坦的势力,与其说是档案馆,不如说是情报机构。自然,档案馆中也有真正的档案管理员,但奥利安只算得上是兼职档案管理。他更像是钛师傅专门培养出来收集情报的......间谍?而且还是级别较高的那种。奥利安能够想到的最接近的词语就是这个了,这也是为什么他暴露后就被议会直接扔进了监狱。在这种身份下,基本的自保能力当然是十分重要的。

      而艾丽塔的工作要更危险些,她被钛师傅安插进了铁堡护卫队,作为档案馆涉足军政的尝试之一。在百余塞年的努力后,她几乎成为了护卫队的最高指挥。但这种尝试最终还是失败的,连带搭上了艾丽塔的性命。

      威震天似乎看出奥利安不太愿意多透露什么信息,且奥利安肩甲上的假释编号也是货真价实的,他点点头:“那我们不聊这个。你方才说,不明白矿工团存在的必要性?”

      奥利安轻轻扶一下头雕:“这句话现在听上去真的非常糟糕,请允许我换个说法:我不太知道矿工团是做什么的。”

      “没必要这么谨慎,我猜你这种斟酌语句的习惯是从铁堡带来的。”威震天摆摆手,“在这里可以不用那么紧张,我们都是工人,要是弯弯绕绕地说话,我们反而听不懂。不如这样,等我恢复得好些,就带你去转一转。或者——”他在奥利安的搀扶下起身,“——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走。”

      威震天承认自己邀请奥利安的动机并不纯粹。

      他可以预见到,在奥利安这种来自铁堡的知识分子眼中,矿工团的存在不过是塞伯坦治理中的不稳定因素罢了,甚至在发出邀请时,他处理器深处的阴暗一角正轻声发出抗议:或许面前这个看上去十分文弱的机子此时脑模块里正想着如何剿灭他们。他不该引狼入室,他应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把奥利安杀掉以绝后患。杀人很简单,不是吗?尤其是对于威震天来说。

      他将这些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让自己专注于另一个不那么纯粹的目的。

      或许奥利安会觉得他在第一次课堂上听得并不算那么认真,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奥利安不断自言自语的半节课中,威震天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奥利安没有恶意;第二,奥利安能够提供他在梅塞廷永远无法获得的资源。

      第一点是合作基础,第二点则是合作意义。于是在手术醒来后,威震天就在处理器中用这两件事说服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保下奥利安是有道理的。并且,奥利安也为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为自己缜密而不带情绪的分析感到满意,尽管当奥利安因矿工团的成果而瞪大光学镜时,他的火种中有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和一种隐秘的,期望能够找到同行人的希冀。

      奥利安从远处盯着乘坐罐笼自矿坑中完成工作回到地面的矿工们,他们的装甲因着特殊材质而并未沾染上过多尘灰。疲惫是难以遮掩的,但在见到自己的同伴与带着奥利安前来的威震天时,他们的面甲上还是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两人刚刚从矿工团还未整编好的矿场过来,那里矿工们的情况与这边截然不同。采矿仪器老旧,矿工们的疲惫是由内而外的。非矿工团的矿工们也会三三两两招呼着去小聚一番,可他们从子空间里拿出的是电路增压剂的小瓶,从某种意义上也代表着之后的酒馆会生出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故来。

      “你们是如何禁止矿工团的工人们使用电路增压剂的?”终于,奥利安·派克斯放弃了自知道威震天身份后就一直表现出的那种谨慎以及虚假花哨的夸赞,提出了一个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

      好问题,威震天暗想。

      “你对电路增压剂的了解有哪些?”威震天反问道。

      “呃,”奥利安犹豫一下,“在铁堡,电路增压剂被用于急救,它的医学价值很高,但一般瘦到严格管控,我看到梅塞廷对它的管控似乎不算很严格。”

      “原本应该是严格的,但自从有人意识到倒卖这种东西能从工人们手中赚取能量块以后,事情就变了。你应该知道制作电路增压剂的成本并不高吧?把原本应该做成能量块的一部分能量进行一些小小的化学改造,就能生产出增压剂。但那些人把控了制造流程,垄断了增压剂的生产制造,虽然增压剂价格并不高,但他们是唯一的销售商。”

      “你说的销售商,是黑市?”奥利安不由得问道,“这就是矿工团和黑市起冲突的缘由之一吗?”

      威震天盯住奥利安湛蓝色的光学镜,“你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奥利安愣住了,就好像除了黑市以外,他的处理器中没有别的词语了。威震天轻轻置换一下,耐心道:“黑市或许也会参与增压剂销售,但他们还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让一整个梅塞廷都染上增压剂。我说的销售商是铁堡议会。”他看着面前机子面甲上的表情逐渐凝固,轻声问道:“你从未考虑过这种情况,对吗?”

      “我——”奥利安张了张嘴,“——我知道铁堡议会的政治手段会有多么恶劣,但我总认为他们整体还是为了塞伯坦考虑的。这种手段——”

      “这种手段怎么不能说是在为塞伯坦考虑呢?”威震天笑了,“矿工们吸食了增压剂,花出多余的能量块,为铁堡增收,在闲暇时间也失去了行动和思考能力。在上瘾之后,他们甚至还会为增压剂辩护,自然而然就与铁堡议会想要进一步颁布的政策遥相呼应,也减少了治理压力,这不是一举多得吗?你......没有为议会工作过?”

      “不,不。”奥利安摇头,“我们的立场基本上是站在了议会对立面,否则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你让我更好奇了,”威震天道,“你究竟为谁工作?”

      奥利安深深置换一下,“我真的不能说出来,抱歉。”

      “好吧,”威震天转换了话题,“你刚才问,我们是如何禁绝电路增压剂的,我想你已经明白了这东西的源头在哪,那么很简单,斩断源头就是了。”

      “如果真能做到这点的话,这基本上是......”

      “建立另一个政权?是的。”威震天道,“这就是我们在做的事情。”

      ——————————

      在敲门声响起时,大黄蜂便将通讯挂断了。“请进,”他说。

      进屋的不是他的队员们,而是几名他并不会在平时任务中见到的机子,气氛一时间有些古怪,几乎要到剑拔弩张的程度。屋外的风沙还在不断刮着,锈海深处就是这样,除了少数几个安全区,其余地方都是连日遮蔽天空的沙尘。

      “你手下的士兵已经被全部控制起来了,大黄蜂。”为首的红白涂装机子道,“但他们并没有独立策划这次失败行动的可能性。”

      “这件事与他们无关,”大黄蜂转过身来,缓缓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是我命令他们不得攻击震荡波的队伍。”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吗?真是个英雄好汉。”那名机子嘲讽道,“可惜,你害他们成了嫌疑犯,连最低保的能量块都拿不到。这下你满意了?”

      “我们手上已经有太多条同胞的性命了,红蜘蛛。”大黄蜂咬牙道,“这不是我进入侦察队的初衷,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塞伯坦的安全,不是为了当暗杀队队员。”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假定,你的初衷就是放任这群暴乱分子扰乱我们的社会?”被称为红蜘蛛的机子继续挖苦道,“看在普神的份上,你也是护卫队的一员,大黄蜂,你这种行为和叛徒有什么两样?”

      “你是空中护卫队的指挥,与我平级,谁给你的权力扣押我的队员?”大黄蜂不再与红蜘蛛争论叛徒与否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争辩得越多,红蜘蛛的发声器就越不饶人。

      红蜘蛛不说话了,他抱起双臂,优雅地在房屋中踱步,仿佛已经占尽了上风。他转着光学镜,打量着这处简陋的落脚点,屋内并不杂乱,显然屋主人并没有要逃跑的意思,他的光学镜中闪过一丝失望来,“空中护卫队的先遣队汇报说,有一批本应该消失在锈海的信号出现在了锈海档案馆门口,我想,出现这种情况,显然是原本被派出执行任务的队伍出了什么差错,没能把震荡波和他打算运给锈海档案馆里那个老东西的货物拦截下来,可我转念一想,你大黄蜂一向都是最尽职尽责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放心不下,所以才赶过来一探究竟。”

      “如果你是以为我想逃跑,所以来提前拦截我以向上头邀功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大黄蜂道,“我已经将事情经过汇报给了通天晓,他稍后就到。”

      敲门声响起,大黄蜂在红蜘蛛逐渐黑下来的神情中抬手指了指门,“如果没错的话,他现在就在门口。”

      红蜘蛛手下一名紫色涂装的seeker转身开了门,通天晓高大的机体就堵在门外,他微微弯腰,神情严肃地向屋内望来。红蜘蛛的出现显然让通天晓有些意外,但他迅速调整了状态,冲大黄蜂和红蜘蛛点头示意。

      红蜘蛛极不情愿地敬了一个礼,“长官,”他道,“想必大黄蜂已经和您通报过事情经过了,相信您自有定夺,那我就不在这里多留了。”

      “留步,红蜘蛛。”通天晓温和地道,但温和的语气掩盖不住他话中的警告之意,“我不希望今天的事情有更多人知道。”

      “当然,长官,”红蜘蛛冷哼一声,“我们的发声器非常可靠。”

      通天晓挥了挥手,红蜘蛛便带着自己的手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呼啸的风沙中了。屋中只剩下大黄蜂和通天晓,后者面甲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来,“胡闹。”他喃喃道,也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大黄蜂私自放走震荡波队伍的行为还是上头下达的、荒唐的、清剿自己人的命令。

      大黄蜂深深置换一下,“长官。我之所以违抗命令,是因为——”

      通天晓抬起一只手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大黄蜂。你知道我是怎么坐上现在这个位置的,而我并不为此感到骄傲。”他将手掌放在大黄蜂肩头,“你做的对,就我所知,现在议会对这种清除异己行为的意见也不完全统一,艾丽塔是无辜的,她本不该这么早回归火种源。如今一模一样的情况要重演一遍,大家自然抵触。”

      “可我这么做总归是违抗了命令,”大黄蜂道,“有什么方法能保下我的队员们吗?我可以承担全部责任。”

      “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交给我。红蜘蛛与你平级,他不能扣押你的队员们。”虽然这么说,但通天晓紧皱的眉甲显然说明这件事给了他不少压力,大黄蜂有些愧疚地扭过头去,但他人微言轻,只能徒劳地表达自己愿意承担责任,却也说不上什么话。

      通天晓只是再拍了拍他的肩甲,叫他不用多想。

      ——————————

      御天敌放下手中的文件,用手撑住头雕,“你可以汇报了,红蜘蛛。我一般不会听取越级汇报,但既然你坚持说这份汇报很重要,那么你有三塞分的时间。”

      “只需要几句话,这件事就可以交代清楚了,尊敬的御天敌首席议员。”红蜘蛛自信地微笑道,“我相信您所指挥的军队有下级向上反馈情报不实的情况。”

      “哦?”御天敌像是有了些兴趣,“你说。”

      红蜘蛛神态谦卑地递上一份文件,“具体的信息都在文件里了,简而概之,先前竞天择首席议员布置下的机密任务之所以没有完成,不是因为受到了什么不可抗力的影响,而是因为侦察队的队长大黄蜂压根没有向队员下达这一项任务。”

      御天敌挑起眉甲,“这确实和我所听取的版本有些出入。通天晓的汇报是,大黄蜂在任务半途中废止了攻击命令。”

      “这两者差别很大,”红蜘蛛隐藏起自己一瞬间的错愕,继续道,“您怎么看?”

      他原本满以为通天晓在向御天敌汇报时会说任务失败是由于其它原因,还好他在文件和刚才的话中留了余地,没把自己钉死成毫无意义的告密者。他继续微微低着头,避开御天敌审视的目光,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忠心耿耿,唯恐身边出现腐败分子的普通军官。

      御天敌思索一下,还真的顺着红蜘蛛的引导思考了下去:“如果任务是半途终止,那么我可以认为哪怕在普通士兵中也有了对议会命令的不满,但既然这件事是大黄蜂自作主张,我就也有了其它选择。”他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打量着红蜘蛛,“我知道了,你的文件我会看一看,回到自己岗位上吧。”

      “明白,长官。”红蜘蛛点一点头。

      他后退几步,然后才转身向门口走去。他快步走过铁堡军卫区办公楼长长的,没有什么鲜艳颜色的走廊,惊天雷与闹翻天在走廊尽头靠着墙壁等待着。见红蜘蛛出来,惊天雷直起身来,投过询问的目光,闹翻天则直接开口问道:“怎么样?”

      红蜘蛛拍拍他们两个的机翼,示意他们跟着他变形离开。

      “用处不大。”在回辖区的路上,红蜘蛛道。

      “那就说明御天敌和竞天择不是一条心。”惊天雷很快得出结论,“那通天晓和御天敌呢?”

      “通天晓选择了一个谁都不得罪的汇报方式,我反倒是撞到枪口上了,我看没什么机会。”红蜘蛛心中郁闷,加了一把油门,在空中旋了个身,感受着气流在他机翼尾端打出的涡流,“接下来得消停一段日子,我看议会里面也是各执一词,这边真没什么前途可言,迟早得真刀真枪打起来。”

      “我说,在翱翔天城的日子还是快活一点。”闹翻天道,“干嘛非要来这边讨生活?自成一派不好吗?”

      “想得美,”红蜘蛛道,“咱们虽然是贵族,但是手里没有军权,我看啊,靠着手底下那群工人供养总是有点危险。你们可能没有这种感觉,但我总觉得他们要是反水,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就像——那个什么地方来着?梅......什么?”

      “梅塞廷。”惊天雷道。

      “对,梅塞廷,那群野蛮人把派去的小议员跟护卫队都杀完了,还是铁堡议会出面才镇下来,翱翔天城可跟梅塞廷的情况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天火对手下工人好些,不至于被他们打上来罢了。”

      “我听说先前梅塞廷的工人也成立了跟议会有点类似的组织,我们不能仿照他们也整一个相似的东西吗?”惊天雷问,“一定得寄人篱下才行吗?”

      “TC,你看书看傻了吧!你的意思是,把那些野蛮人编进军队里面,企图让他们保护我们这些贵族?”红蜘蛛笑出声来,“我们的利益都不一致啊!也就天火能和他们打成一片了,我可做不到。”

      ——————————

      这次,钛师傅不再仿若世上没有他在意的事情一般沉迷于档案馆中的某本古籍而忽略震荡波的到访了。烟幕将震荡波一行人引到了一处宽广的地下廊厅,钛师傅则背着手静静等待着。他身边的无火种小机器人漂浮着,显然比先前震荡波见到它们的时候聪明了许多,知道该分散开一些,照亮真正重要的东西给钛师傅看——他身后由一名亲卫抱着的小箱子。

      钛师傅的光学镜中放出光芒来,好像找到了什么他一直满心惦念的旧物一般。震荡波从亲卫手中小心接过箱子,示意无关人等离开。于是,地下廊厅中只剩下了震荡波与钛师傅。

      钛师傅上前几步,没有急于打开箱子,而是轻轻将手掌放上震荡波的臂甲。震荡波能够感受到钛师傅神态中的欣慰,他知道,今天之后他大约就能够全权接管奥利安留在铁堡的东西了,他在钛师傅这里的地位将会水涨船高,他总算有了一个真正能算得上靠山的背景。

      “路上没发生什么意外吧?”钛师傅问道。

      “托您的福,没什么太大的波澜。”震荡波低声道,“但我能感觉到我这次已经被议会盯上了。”

      “既然你已经是我手下的人,我自然会动用所有力量保住你。”钛师傅道,“如果议会刁难太甚,就回档案馆来,这里有你的位置。”

      不知为何,震荡波处理器中闪过奥利安的模样来,一个小小的疑惑在他心底萌生:既然铁堡容不下奥利安,那他为什么不回锈海档案馆安心陪在钛师傅身边,反倒真的接受调动去了偏远的梅塞廷?难道钛师傅对他还有什么安排不成?

      这个疑惑只是一闪而过的干扰电流,他很快就将它甩在了脑后,他充满敬意地双手将手中的小箱奉上给钛师傅。这里面的东西即使是心高气傲如震荡波,都觉得充满了古老的神圣感。

      钛师傅轻轻掀开箱盖,柔和的蓝色光芒顿时洒满了整个地下廊厅,就好像普神再临一般,震荡波只觉火种深处有一种温柔的暖意被调动上来,就好像他才刚刚被神铸出来一般,整个机体都流淌着新鲜的能量,跃动着欢快的电流。

      领导模块。

      钛师傅的面甲上流露出了笑容,“好久不见了,老朋友。”他伸出一只手来,让手掌浸没在如海的蓝色光芒中。他闭上双眼,像是在倾听着什么。

      震荡波就这样端着小箱子,不敢稍动弹一下,生怕打扰了钛师傅。与此同时,他火种深处产生了些许不安,钛师傅究竟活过多少年月了?领导模块的遗失可几乎是上古时期的事情了,这就是钛师傅身上总带着那种琢磨不透且疏远的感觉的原因之一吗?

      更重要的是,钛师傅为何如此痴迷于寻找领导模块?难道他是想要利用领导模块重铸自己从前的辉煌?

      在平时,震荡波总将这种不安压制得很好,可今天或许是近距离接触了领导模块这样的神器,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从而放大了不安。不知不觉中,他居然后退了一步,打断了钛师傅。

      钛师傅猛地睁眼看向震荡波,光学镜中流露出威胁的神色来,就好像要一把将领导模块抢夺过来。但随即他猛地回神,整个机子便恢复了正常。

      “这种神器总是有摄取人心的力量。”他平静地解释道,“还好你打断了我,震荡波。”他伸手将箱盖阖上,“我能看出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利用领导模块去获得什么东西,我只会保管好它,不让它再次遗失。你做得很好,震荡波。”

      古怪的是,随着箱盖阖上,恍惚的感觉也就消失了。

      这并不符合逻辑,但震荡波知道有许多东西是现在的科学无法阐明的,他接受这种解释。

      ——————————

      所以,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奥利安的听觉接收器边一直回响着威震天的这句邀请。威震天开出的报酬并不丰厚,但奥利安一向看重另一项价码,而在梅塞廷,这项可以被称之为“理想”的砝码在天平这边压得极重,叫他无法忽略。

      他太沉浸于自己的思维了,以至于差点忽略了救护车给他内线打来的通讯。在通讯接通的一瞬间,年长医生严肃的声音爆发了出来。

      “你是怎么和这群人碰在一起的,奥利安?”

      奥利安眨眨眼,“有什么不妥之处吗?”他问救护车,“我注意到你似乎认识诈骗?”

      救护车犹豫一下,奥利安几乎能在处理器中虚构出医生皱眉的模样来。“是的,”救护车承认道,“讲实话,我不喜欢那个机子。一个能把救病人命的物资骗走卖掉的机子能有多讨人喜欢?”

      奥利安几乎立刻就想起了救护车先前同他讲过的事,偏远的开采区,稀缺的医疗资源,黑心骗子和一个虽然医术高超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医生。

      “莫邪天城的那件事是诈骗干的?”奥利安有些意外,他不太信任诈骗,可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干出那种事情来。据救护车统计,他原本能救回超过百名生命垂危的工人。

      “正是他。”救护车道,“你不会被骗进什么贼窝了吧?”

      “我……”奥利安回想着自己经历的一切,如果说这所有事情都是为了骗他,那未免也有点太大动干戈些了,“我现在是与梅塞廷的矿工们在一起,我想诈骗只是受他们雇佣。”

      救护车再次沉默,而后,他叹一口气,“你突然离开铁堡,是我们几个都没有预料到的,铁皮和漂移都在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是一头雾水。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奥利安不自觉地瞥向自己肩甲上那一串假释编号,“说来话长。但大概来说,就是我现在的情况和当初艾丽塔的情况很像,只不过是保住了性命。议会一直看老师不爽,这是第二次下马威。”

      “议会和钛师傅有龃龉,怎么会把你牵扯进去?”

      奥利安没有把自己对震荡波所作所为的猜想说出来,也没有与救护车说他与钛师傅的联络远不止是导师和学生之间的普通联系。“可能就是一打打一串吧,”他自嘲地道,“毕竟我的工作也是老师安排的,议会估计直接把我看作老师一党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远离纠纷中心。虽然从今天的手术来看,你还是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面。但换个环境,说不定就有新的突破口。”救护车善解人意道。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直到救护车再次开口。

      “只是我总感觉有些不安,”救护车深深置换一下,“能让诈骗这种机子甘心为他干活,你今天救的那个机子也不简单。他叫什么来着?”

      “威震天。”

      “对,威震天。我虚长你几岁,见的机子多些,这个威震天不是易与之辈,小心不要被他迷惑了,奥利安。”

      ——————————

      威震天远远望着奥利安的背影,眯起光学镜,他刚刚将这名来自铁堡的教师安全送回住所,后者对于他的邀请表示要多考虑考虑。但威震天胸有成竹,奥利安在梅塞廷无亲无故,黑市又显然与奥利安的调性不符,方才在介绍矿工团的所作所为时,他能感受到奥利安动心了。

      他不知道铁堡的中高层是否都同奥利安一样——说句不好听的——天真。他更倾向于这是奥利安的性格使然,他还是得抓住这个资源,对铁堡多作了解。

      威震天从没有把目光局限在梅塞廷,哪怕是界标还活着时,两人在谈起各自的野望时,界标都常常感叹威震天志向之高远。威震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再后来,界标死了,他没有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反倒对自己的方向愈加坚定。他以比界标还在时快无数倍的速度迅速扩大矿工团势力,甚至不惜吸收一些被人们视为渣滓的机子,为的就是在遇到奥利安这样的机会时,他能够很好地抓住。

      是的,奥利安就是他达成野望的契机。在与他交谈后,威震天无比确信这点。

      他转身打算离开,正巧激光鸟刚刚落在离他不远的一块矿石上,见威震天转身,她扑腾两下翅膀飞起,落在了威震天的手臂上。

      一条来自声波的讯息传进了通讯:制服他了。

      声波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洁,威震天面甲上流露出笑意来,“我们走。”

      激光鸟光学镜中显然露出担忧来,她低下头,短喙在威震天刚刚焊接好的胸甲旁边轻轻点了几下。

      “谢谢你的关心,激光鸟。”威震天道,“这种程度的伤还不足以让我休息,时间太少,任务太多。”他抬起手来,让激光鸟先走一步,自己则一步步向来时路走去。

      大部分废弃的矿洞都不会再有人进入,于是梅塞廷地下错综复杂的矿道就成了人迹罕至之地,且在片区的矿产被开采殆尽后,工人们撤离,矿道图纸往往也不知所踪,误入废弃矿道的机子很少还有能活着出来的,他们要不就是迷失在没有任何供给的矿道中,要么就是不慎惊动了岩层,在塌方中被挤压成废铁。

      但如果标注着岔路和易塌方区域的图纸还保留着,那么矿道就是再好不过的藏匿地点。威震天调出存储好的矿道地图,当先走进矿道。身后两名卫兵继续留在矿道口警戒。这是威震天的安排,把守此处的全是矿工团救回的,原本被宣判死亡的工人们,他们配备了武器,和真正的护卫队一样对自己的所见所闻严格保密,同时对威震天绝对忠诚。

      越往深处走,把守越严格。矿道逼仄狭窄,但这些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士兵的矿工们一声不吭,只在威震天经过时微微点头示意。矿道深处传来怒吼声,威震天的步伐却丝毫不停,直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去。

      只要细听,便能听出这种怒吼是并非发自什么恐怖的野兽,而是混杂着一些塞伯坦人的咒骂。

      威震天来到了一处被开凿好的空间前,里面来来往往都是沉默的工人,对回荡在耳边的怒吼充耳不闻。

      在空间的中央俨然就是先前还对威震天发起刁难,并导致他重伤的霸王。只是如今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被熔铸到了地面上,用于活动的传动轴也毁得差不多了。他只能摆着头,毫无威慑力地冲着身边的人咒骂着。

      威震天出现的那一刻,霸王就安静了下来。负责关押霸王的是警车,矿工团与黑市的合作告吹,警车自然就要投身其它事务。只是此时这位黑白涂装的矿工紧紧捏着手中的数据板,像是对面前此番景象颇为不忍。

      威震天看向警车,拍了拍他的肩甲以示安慰。“地下太憋闷,你干得不错,警车,上去散散心吧。”

      警车点点头离开。

      见威震天转回注意力,霸王停止了咒骂:“很好啊,威震天,不敢亲自跟我打,却让你的手下在这里折磨我,现在你满意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威震天伸出自己的手来,捏握成拳端详着,“我只看最终的结果。”

      他伸出手去,敲了敲将霸王困住的铸铁与熔融后又凝固的,原本是装甲的部分,确定霸王没法逃脱后,他便转身命令道:“这里没什么事了,各位可以撤离了。”

      “等等!”霸王惊诧道,“你打算让我被困死在这里吗!”

      威震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当然不会让霸王死掉,但他也没有想好该怎样让霸王为自己所用。这就显得奥利安无比重要,在之前与铁堡的交手中,他明白梅塞廷的科技与铁堡相差的不止是几倍,他知道铁堡一定有方法能够收服霸王,只是他还没有听说过罢了。

      不过不打紧,既然他的谋划已经开始,那么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symptom of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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