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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杀 兰房之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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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房之内,一片暖色将室温凭白拔高了几度。红烛静静燃烧,紫檀释放淡淡香气。金银栏中,红罗帐下,宫女们挥舞着双手铺就枕单被褥。朵朵牡丹盛开于锦绣被褥,与枕上嬉游的鸳鸯构成一幅春暖花开的江南图景。玉莲面带桃花,于龙凤镜前轻轻勾眉。吴汉曾言江南之美全在如黛的远山,而公主之美最在眉头,纵万里江山亦不能比。潼关三年,风沙漫卷未也未将眉头吹疏淡了。可近两日,不知为何,失了黑黛竟不能瞧了。
“驸马的伤药可曾煎好?”公主问。
“就快煎好了。” 宫女摇扇而答。
公主放下眉笔道:“驸马擒获刘秀,心中高兴,说不定回房之后饮叙一番。汝等下去,毕备酒宴。”
宫女们道喏而出。玉莲攥起团圆扇,轻轻煽动壶下微微之火。银炭熠熠生辉,点燃了女儿心中一片柔情。三年前,父亲她送到关内,新婚燕尔便在这一天。从繁华富庶的京城来到风沙漫卷的边塞,玉莲哭了好几天。婚后,驸马待她情意绵绵,婆母爱她比盆火更暖,才渐渐冲淡了思乡之情。时至今日,相亲相敬已是三年。玉莲痴痴想,不枉三年诚心理佛,菩萨大发慈悲,保佑驸马擒得要犯,吴氏门中添光增彩。待得来年三月山花开遍,我与驸马徜徉于花丛中,还有那……
想到此处,玉莲心中一片甜美梦境。伤药苦味汩汩散出,细细品味,玉莲却其中尝到了甘醴的香甜。正自陶醉,忽闻得砸门声阵阵。
“开门呐!”
是谁?还能是谁?正是好夫君吴汉。
玉莲心中喜浪一颠,脸上红云堆砌。忙整整头上鸳鸯发髻,理理腰间双蝉玉佩,到龙凤镜前复照一遍。这家伙,还挺心急。且逗他一逗。
“何人叫门?”玉莲嬉笑着明知故问。
“本官的声音,听不出么!”又是几声巨响,门扉窸窸窣窣落下粉尘。
这便不似在玩笑了,玉莲慌忙将双扇房门打开一扇,但见半撇锁眉按剑、憔悴沧桑的吴汉!
“驸马可曾祭奠了公爹?”
“祭过了。”
“可曾问候了婆母?”
“问过了。”
“问过了?”
“这样的常理还要你教我吗?说问过便是问过了。”
请过安,祭过奠,玉莲心中便坦然了几分。双手拉开喜鹊雕花门,挽上吴汉手,并上吴汉肩,绣花鞋挨上虎皮靴。玉莲搬把锦凳叫吴汉坐,吴汉哪里坐得下来。玉莲要为吴汉净面,吴汉推说前堂洗过了。玉莲要为吴汉卸甲,吴汉早失了昨夜情绪,意味深长说,潼关有变,军情要紧,少时便回。
玉莲的心凉下大半。昨日春风拂面,今日却是怒气冲天。想那鸳鸯枕、绣花杯是白白备下了。转念一想,擒了贼人刘秀必定导致贼军异动,夫有气恼不便细问,道:“为妻已亲自把伤药煎好。既是军情要紧,驸马喝完便去吧……”
言罢,端起药壶,将黑色伤药倒入碗中,吹两下,端到夫君面前。
吴汉嘴唇一动,鼻头一酸,红彤彤的眼睛直直盯着漩涡似的药液,一颗心也随之挣扎浮沉。玉莲啊玉莲,你如此体贴入微,叫我如何下得去手!负伤之事仅贴身将士知晓,连母亲都未曾过问。双手接过玉碗,黑色液体溢出苦味,实是爱妻深情一片。罢罢,且将它看作是一杯毒药放眼前!
“驸马,怎么不喝?”
“催我作甚?这分明是一杯毒药!”
“驸马何出此言?这是一杯伤药。”
“毒药!”
“伤药!”
“用毒药害人,是你们王家惯用伎俩。你父一杯椒酒毒死汉平帝。你……你分明是口蜜腹剑,想谋害本官!”吴汉神志昏昏之下,竟是半真半假的梦呓。
玉莲倒退一步,花容失色道:“驸马是怎么了?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如此说,我先饮一口,解君疑虑表明是非……”言罢,一仰脖子,深深饮下几口。
吴汉双眼迷离盯紧玉莲,半晌道:“你饮下了?”
“饮下了。”
“你为何不死呀?”
“这乃是伤药,只会治病,不会丧生。”
“喔……它能治病,不会丧生……”吴汉喃喃自语,“唉,要真是毒药,就免得我……”
低头寻思之间,见到探出莲笼之外的绣花红鞋,鞋边露湿一片。有了!
“我问你,你鞋头为何浸淫露水?”
“我刚从花园踏月而归。”
“呀,呸!亏你说得出口,妇道人家深夜踏月该当何罪!说,你与那奸夫几时勾搭成奸?几时做成好事?苟且偷欢又几时了?”
玉莲晃了两晃,被冤得说不出话来,镇了镇心神道:“哪里来的奸夫?我深夜踏月实是为了祭奠你父亲!祭奠公爹若有罪,真是千古奇冤!”
吴汉心中一颤,祭奠先父本是亲眼所见,欲加罪也是枉然。一抬头,见到玉莲身上红艳一片。有了!有道是百善孝为先,父亲周年大祭之日,穿红有罪,她定然有口难言。
“今日既然是我父大祭之日,你为何身穿红妆?”
玉莲抿一下唇,踌躇不言。吴汉冷笑一声:“我定你个不孝之罪,你心中服是不服?”
“不,服。”玉莲牙缝中蹦出两字。
“你……还敢强辩?”
“驸马好不健忘也。”
“我忘了甚么?”
“驸马,你忘了三年前的今日也是你我成婚之日啊!”
吴汉愣在当场。玉莲锁眉含泪,幽怨深邃的秀目直勾勾去找吴汉失了焦距的瞳孔:“花园之中身披素服先把公爹祭奠,后换红妆庆贺你我得配姻缘。你曾说山无棱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
吴汉一震:“此话是本官讲的吗?”
玉莲道:“花烛夜里信誓旦旦在耳边。你还说,纵无青梅竹马之份,当有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之缘……”
“白头偕老?”
“对,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生生死死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吴汉在玉莲一轮轮的诘问下成了木木叨叨的传声筒。战场之上,他早已学会了残忍,杀人如麻都未曾皱一下眉。可要他杀妻,比要他自刎谢罪更难。他感觉自己正处于虚脱的边缘上,三魂六魄都离自己远去了,剩下的生命力已无法完成母亲、恩公、明主所期望他去说的、去做的。
“驸马今日为何日此反常?为妻侍奉不周也难免,只望驸马宽恕三分。若有过错,请驸马明言。”玉莲将粉脸平端,凭白高了几分。
吴汉眼望对面似仇似爱的女子,杀意渐渐融化下去。能说吗?真的能说吗?你乃贼臣之女?你父噬杀我父,我与你不共戴天?你我虽有三年同榻共枕之情,我依然要替天行道取汝首级?哎,他人最怕妻不贤,我恨公主实在贤。复仇火焰忽隐忽现,怎经她柔情万般话语甜?是的,我太清醒了,还是太清醒了。倒不如借酒浇愁求麻木,醉眼朦胧之下,辨不清玉莲莽贼,杀了也便杀了!
“公主,今日既然是你我成婚之日,来来来,我与你庆贺一番,痛饮三杯。”
玉莲面色稍悦,道:“驸马呀,你身上有伤,面有倦色。今晚还是别入关了,也别再饮酒。好生歇息吧。”
“不,今日定要庆贺一番……这不是……白头偕老哇。”
吴汉坚持,玉莲便不好推脱。更何况酒宴毕备,不上桌也是糟蹋东西。顷刻之间,四色小菜摆了一桌。玉莲为吴汉把盏,妻子心疼丈夫,酒杯之中只斟得一半。吴汉又将酒壶端起,将酒杯斟得满满当当,又给玉莲斟了,道:“一杯酒敬我贤公主,多谢你待我恩重情无边。干!”
吴汉一仰脖,将佳酿倒入口中,喉结迅速升降之下,已辨不清苦与甜。玉莲深饮一口道:“夫君还是先将伤药饮了吧。”
吴汉不理。酒壶腾空而起,琼浆飞流直下,盈出杯口,在紫檀桌上汪了一滩。
“二杯酒敬我贤惠的妻,叹只叹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一仰脖,酒水一半倒入喉管,另一半顺双颊灌入领口。又剧烈咳嗽两下。
玉莲听得话中有话,心惊之下,轻啜半口。
吴汉将酒壶平端,道:“三杯酒表我心一片,三年以来两情缱绻,快乐似神仙……”
言罢,将盖子取了,鲸吞龙吸双管齐下,只弄得酒气一身。玉莲伸手抢夺酒壶:“驸马,你醉了。切不可再饮。”
吴汉扬手躲过,“公主,你怎么不喝呀?”
“为妻不胜酒力。”
“罢罢,我为贤妻代饮一杯,祝你早日成仙。”便自说自话将玉莲面前酒杯饮尽。
玉莲只当吴汉醉酒之下胡言乱语,劈手夺下酒壶,道:“驸马心情不佳,待为妻协调丝弦,弹奏一曲,为你助兴解闷。”
当下抚琴一曲,琴声阻涩,一丝一弦之间,皆是辛酸泪。吴汉酒劲上涌,道:“好好好,贤妻抚琴,我来舞剑助兴。”
一个纵跃,龙鳞出鞘。酒意朦胧之间,剑影屡屡掠过玉莲发梢,又适时收回。奈何不醉,奈何不醉啊!窗外更鼓声声响,竟已是四更。吴汉心一惊,此刻杀妻心不忍,五更不杀罪滔天。不能再等,不能再等!平端脑袋细看剑锋,似乎钝了些。钝刀割肉,定是痛苦难言。当将剑儿磨得又快又利。一剑下去,人头落地,让她少受痛苦,也对得起夫妻恩爱一场!
“公主,本官要磨剑。”
“驸马,这是内房卧室,不是磨剑的所在。”
“剑无锋,将无志。卧室磨剑,又待何妨?”
玉莲实是弄不清吴汉今日中什么邪,也只得依着他。当下唤宫女从厨房取了磨刀石来。石头黑黑沉沉,似是无数鲜血凝积而成。猪血、鸡血、羊血、牛血……。今日此时,它终于要见识人血了。
“驸马,深夜磨剑,作甚啊?”
“我要杀人!”
“你要杀什么人?”
“家国的仇人!”
“谁是家国仇人?”
吴汉横玉莲一眼,不答,将龙鳞剑往石头上干蹭。玉莲心疼宝剑,举起水壶往剑锋上洒。清泉汩汩而出,似血,又似泪。磨石声声入耳,如歌,又如泣。时辰不饶人,吴汉立起剑身,在剑辉中望到自己火一般的瞳仁。
“公主啊,来来来,伸出头来试试剑锋快不快。”少将的嘴角挂上游戏般的诡异笑容。每一回杀人,他都面沉似水,包括第一次,杀一个忘却了面目的瘦小男子。这一回,他浑然不觉,明明杀的是最亲近最可爱之人,却为何发笑。
玉莲一愣,似是未听清,也听不懂。吴汉起身,高举宝剑,故作凶恶,状如大力金刚。玉莲瞪大眼睛,望着一步三摇的夫君将剑锋往自己头顶落下。惊惧之下横向一避,宝剑磕上紫檀椅又跌落在地。吴汉只觉酒劲上涌,天旋地转,哇得一声呕起来。玉莲忙赶来搀扶,吴汉一时头晕目眩,伏案而睡。
玉莲心中似有一只梅花鹿上下腾跃,直冲天庭。驸马这般失常从未曾见,真正吓死我也!我去找婆母诉说一遍?不成,婆母年迈体弱,吓坏了她又得添灾添难。驸马分明是中了邪。我还是到经堂拜求菩萨,祷讼经文保佑我一家周全。忐忑之下,将红袍披在吴汉身上,合上门扉,步出内室。
玉莲吸一口室外的冰冷空气,大惊之后便是大悲,边走边呜呜咽咽起来。悲伤中的少妇未曾留意,头顶皓月,竟被不知从哪儿来的天狗叼去了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