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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杀 后花园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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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花园内,繁星欲坠云遮月。日头是奔着十五去的,不知为何,银盆较之昨日更残缺了几分。王玉莲手捧大小物件,一步一叹进了后花园。清晨时分,她曾来过一回。金色晨光之下,花朵娇艳欲滴,千姿百态绕于眼帘。大花碟儿般大,小花金钱般小。朵朵月季红似火,簇簇兰菊紫薇薇。此刻暮色四合,天光黯淡,鲜花似乎也通人心意,沾了几分憔悴几分委顿。荷叶含情脉脉将头低垂,秋虫听知心音鸣唱哀愁。不知觉中,吴汉手把剑柄暗暗而入。见到娇小的身形,一个心惊躲于树后。
这女人,不在内室等我,却来花园踏月。莫不是……
吴汉不由得攥紧龙鳞宝剑,等待那莫须有的男子身影晃入后花园。玉莲擦拭一块紫金灵位,供于石阶之巅,上书精笔小隶“先父吴承业将军之位”,笔锋一顿一拖,与后堂别无二致,唯有“父”、“夫”之差。又将清香、黄元、纸锭、银箔、水酒等物摆放停当。
一身素白的玉莲燃上清香,于湿漉漉的石阶上一跪三拜九叩首。吴汉偷眼观瞧,只见不住上下的娇妻背影和露出白莲之外的一点鲜艳的红。
玉莲斟上一斗水酒,高举过头。
“公爹英灵在上,玉莲敬奉水酒一杯聊表心意。但求公公显神威,保佑婆母身体康健,长寿长乐福禄绵绵。”
言罢,以酒洒地,将石阶湿了一层。
听闻此言,吴汉心下一松。虎皮靴微妙地向绣花鞋挪近几步,原本紧握剑柄的大手松弛了几分。
玉莲再斟一斗道:“二斗酒再祭公爹。儿媳虽不识公爹之面,可年复一年终日思念。愿公爹保佑驸马新立战功,除尽暴虐扫荡狼烟。四方干戈早日停休,普天同庆同过太平年。”
言罢,以酒洒地,将石阶又湿一层。
听闻此言,吴汉在潮湿清冷的空气中深吸一口,横龙鳞剑于怀中。
玉莲斟上第三斗,高举过眉,却迟迟没有再诉心愿。不尽言语锁在杯中打圈圈。吴汉的心吊到嗓子眼儿,凝神静气,单等娇妻吐露心中实语。
但听妻子口中喃喃低语,并不真切。只最后几句随风灌入耳郭:“……儿孙绕膝得享天伦,子承父业光耀门楣,代代相接香烟不绝,吴氏门庭光辉永生。”
吴汉心头一暖,是了,这第三斗便是在亡父灵前求子。婚姻三年尚不得子,早成了母亲心病。玉莲啊,玉莲,你,你当真是贤惠之至!
公主以酒洒地。石阶上的酒汪了下来,将裙摆湿了一层。玉莲不理,再次叩首,将三条心愿重诉一遍,桩桩心系吴氏门庭,件件为了吴汉前程。祷告完毕,焚烧黄元、纸锭、银箔等物。待得香烟燃尽、香灰冷却才收拾起身。
一阵冷风袭来,吴汉手发软,脚发飘,疯劲儿也下去大半。我在做什么?我想做什么?我怎会如此荒唐?细一看,地上露水更重,似是无尽眼泪。一仰头,一只孤雁在声声悲戚中划过,丧偶之痛割裂了整片天空。吴汉心房震颤,抱剑仰望苍穹:人间淑女千千万,哪有玉莲这般贤惠?三年的恩爱婚姻,三年的柔情密爱,就忍心将它化成烟,化作土?我吴汉战死沙场且不皱眉,可要我杀玉莲好似身入油锅。熬心煎肺,肝肠寸断,想也悲哀,说也惨然,这般痛苦真是有苦难言!
又一阵阴风平地而起,落叶纷纷而下,披在少将的头上,胳膊上、脚背上。一抬头,似见父亲血肉模糊地立于眼前,七窍鲜血直流,怒发根根扎向天空。一个雄浑的声音从幽冥之所遥远而精确地叩击耳膜:儿呀儿,你必当顺应民意,扶汉灭莽,报仇先杀王玉莲。杀妻,杀妻,杀妻!
吴汉冷汗淋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虎皮靴蹭上烂泥地。爹爹呀,请饶恕儿子不孝之罪,且听儿子心中之言:三年伉俪之情,儿子忍心断袖却不忍要了妻子的性命。儿有两全之计,望恩仇都能顾全。儿写休书一张,与公主斩断牵连。报仇雪恨何苦定杀王玉莲!儿子……儿子……儿子……默祷半晌,再一抬头,血肉模糊的爹爹消失不见。是了,爹爹定是允了。吴汉拾起宝剑,拍拍身上尘土,再赴后堂。
后堂灯火通明。紫檀佛珠在黄亮亮的灯光下颗颗饱绽,一粒粒排出吴母的掌心。吴母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似在祷告,又似赎罪。感知声息睁开双眼。见儿子面色平静,身无血污,龙鳞剑光亮清洁,心下一松,后又一紧。
吴汉面带愧色,支吾不语。吴母朗声道:“宝剑拿来!”吴汉双手托起龙鳞剑,似有千斤。吴母拔剑出鞘,剑身污了几分,剑光黯淡,全失了锋锐之气。吴母叹道:“宝剑啊宝剑,你枉有锋利,却难斩夫妻之情啊!”
吴汉道:“母亲,适才事发突然,儿未曾细细思量。与莽贼斩断牵连,不必非杀玉莲。儿有两全之法。”
“甚两全之法?”
“儿愿写休书一封。如此,一可断绝裙带关系,二可留公主一命。”
吴母心念一动:“休书么……速速写来!”
吴汉见母亲应允,喜不自胜。当下刷刷点点,写下一份字不应心的休书。格式内容大致与两千年后的小儿篇章无异。吴母接过,把文书上每一个字都看了,叹口气道:“事到如今,这确是个两全之法。只恐马恩公与皇叔不信。”
吴汉道:“儿愿意面见恩公与皇叔,一为昨日之事请罪,二来表明扶汉灭莽心迹,三为玉莲求情。”
吴母长叹一口道:“罢罢,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道上,吴汉骑马在前,吴母坐车在后。马蹄踌躇,车轮吱呀,短短一里路走了能有小半个时辰。到得死牢,吴汉摈退左右狱卒,亲自打开牢房。马成、刘秀听闻声响,一个激灵。
“恩公,皇叔,老身又来也。”吴母探入,手持钥匙上前,手铐脚镣当当落地。
马成松快松快手腕,大喜过望:“啊呀呀,老夫人,果真是忠义果敢之人,未到五更已将贼女首级拿下。”
吴母道:“惭愧,惭愧。您请看。”枯手将休书呈上。
马成见非血淋淋的人头,而是薄薄一纸文书,微蹙眉头。看罢,轻折纸张道:“怕只怕人在人情在,藕断丝相连啊。”
吴母道:“恩公,小儿在我面前立下重誓,一要砍倒莽旗,反戈长安,二要追随明主,护送南阳,三要兴复汉室,斩杀莽贼。字字泣血,望恩公与皇叔成全。”
马成哼哼两声:“你那出息的儿子,昨日已在皇叔前表过忠心了!”
吴母道:“小儿原是蒙在鼓里,并不知情,由此铸成大错,老身也要负上一半责任。如今,他已知晓身世,特亲来向皇叔、恩公负荆请罪!”言罢,向门外斥道:“奴才,还不进来!”
吴汉红脸而入,见得马成、刘秀纳头便拜:“小侄愚鲁莽撞,不识恩仇,昨日冲撞了皇叔、恩公。大人不记小人过,万望赎罪!”
马成见得吴汉直逼过来,先是一惊,又见其拜伏于地,冷笑道:“少将军的请罪,老夫愧不敢当!”
吴汉心知老汉还为昨日之事怄气,红脸深埋于举僵了的双臂之下。刘秀满脸堆笑,上前搀起道:“少将军能够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实是难能可贵。”
吴汉望一眼刘秀。纵然尘垢满面,却依然风神飘逸,心胸开朗,激动道:“皇叔,我已命心腹之人备下两间上房。请皇叔恩公洗漱一新,饱食餐饭。待我安置……安置完家中之事,自当将总镇印信悬于高梁,砍倒潼关莽自旗,率领所部追随左右前往南阳。”
刘秀听闻此言,轻摸一下重见天日的下巴,龙目一虚:“少将军有心了。若能放我二人过关,已是感激不尽。追随左右,实不敢当。”
吴汉虎眼圆睁:“莽贼噬杀我父,我誓杀莽贼以血家仇。莽贼篡夺天下,我誓反新朝兴复汉室!”
刘秀笑而不答。马成道:“家有王莽女,扶汉不是真。家有王莽妻,反莽乃是假。你不杀贼女,如何取信皇叔?如何取信天下人?”
“恩公信不过吴汉?”
“昨日已信你一回了!”
吴汉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缓缓道:“恩公有所不知,我妻玉莲虽是莽贼所生,与其父绝非同类。蕙质兰心,温柔如水。婚姻三年全无错处,并与小侄感情甚笃。若杀玉莲,侄儿亏欠太多……”
马成骂道:“昨日见你心机身手,还道你是个大丈夫。怎的如此儿女情长不成气候?丈夫立世,当披坚执锐勇立战功。功成名就何患无美人相配?再说,龙生龙,凤生凤,莽贼如此奸邪恶毒,他的女儿能是甚好鸟?”
吴汉被一顿冰冷的口水打成发蔫的茄子,侍立不语。刘秀笑道:“少将军有所不知。莽贼为人,最是口蜜腹剑。哀帝在位之时,他谦恭俭让,礼贤下士,为沽名钓誉不惜逼死其儿。表面全无错处,实则是静默以待时。一朝得势,大开杀戒,其品性与毒蟒无异。你父便是鲜活例证。其女秉承父性,必定如此。今朝的温柔缠绵难保日后不在你的心窝狠狠反噬一口。将军年少,定要认清人心啊……”
“这……”
吴母早在一旁按捺不住,从马成手中取过休书,一条条撕个粉碎:“也罢,如此委决不下,我成全你!”屈身拾起镣铐,交于儿子手中:“来来来,且将老娘捆绑起来,明日与皇叔、恩公一同解往京城。你享你的荣华,我戴我的刑具。你做你的驸马,我做我的刀下之鬼。你夫妻团圆,我只得与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做对含恨冤鬼,抱怨终天!”
吴汉冷汗连连,道:“啊呀,母亲,您老人家折煞孩儿了。”
吴母仰头直逼儿子双眼:“你,你,你,你不杀公主,岂能取信于天下?不杀公主,怎能明复国之志?”
“这……”
“你连儿女之情,尚且难舍难离,岂能报得父仇,雪得国恨?为娘心灰意冷,只得自捆自绑。”言罢,竟兀自动起手来。
吴汉上前紧紧钳住母亲双手:“母亲,恕孩儿无知,有违母命,少时儿定取公主之头,献于母亲。”又转向马成刘秀道:“请皇叔恩公随我移步上房,好生歇息,此处阴暗潮湿,非真龙久留之地。”
马成怒道:“不去!不杀公主,我绝不受你等苟且之人的小恩小惠!”
刘秀笑道:“少将军稍安勿躁,若此刻我等离开死牢必定走漏风声,引得潼关上下猜疑。待少时将军取了那贼女的首级,你我共同破出潼关,南阳聚首,直捣京城。我必引将军为左膀右臂。”
吴母下令:“吴汉,五更之前,不将玉莲人头取来,休要见我!”
吴汉低头望一眼挎于腰间的龙鳞剑,长长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