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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杀 经堂之内, ...

  •   经堂之内,一支清香直透天庭。玉莲双手合十,于蒲团上将身子屈就成吴母模样。因惊吓而生成的红潮尚未褪去,口中祷念之辞与眼角蓄出的晶亮泪痕一样时断时续:“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驸马今日……今日中邪着了魔,弟子惶恐万分,求菩萨挥洒……挥洒玉净瓶中甘露水,消灾除魔保太平。南无阿弥陀佛……”
      风中残烛似的祷告熄灭于身后一阵巨响。虎皮靴破开喜鹊门,月光下,吴汉的恶霸霸的身形叠合在慈爱温润的观世音脸上。这幅八尺身躯曾引得公主无数日夜的梦牵魂萦,此时此刻,注入了令一副灵魂,却令她不寒而栗。
      高举宝剑的黑影压上来,玉莲手托铁锤似的手腕,跪于尘埃道:“驸马,不可乱杀人!你睁眼看看,宝剑之下是何人?是你的妻子啊!求观音菩萨保佑郎君,祛除灾魔。夫君啊夫君,你快快醒,切莫酒醉误杀人,酿成终生之痛!”
      吴汉掀动一下青紫的嘴唇:“公主,我并未醉酒,神志清醒,心眼清明。你不必再拜观音,也不要再求神灵。此番前来,定要取汝首级,以谢母亲。杀妻……杀妻……不是梦幻,便是真!”
      铁拳挣脱双手,吴汉追杀玉莲,以其身手竟是几次扑空。玉莲逃至观音身后,已是避无可避。吴汉铁拳砸下,又叫玉莲托住。大手小手扯动之下,龙鳞剑竟叫瘦弱的玉莲夺了去。
      “驸马……既然杀妻已成真,且容玉莲问原因。莫非是妻待婆母不孝顺?”
      “你对婆母胜过娘亲。”
      “莫非是妻对祖上不恭敬?”
      “你至诚一片亡灵可鉴。”
      “莫非是妻对夫君少恩爱?”
      “恩爱之情比海深。”
      “莫非是为妻举止失仪?”
      “人人都夸公主是贤人。”
      玉莲眼中每一根血丝都涨满了疑惑与不甘:“既然我并未犯罪,驸马杀妻是何因?如此不明不白赴黄泉,做一屈死之鬼如何超生?”
      吴汉眼望玉莲,心中不忍。罢罢,且说了吧。
      “你父一杯酒毒死平帝,废汉室立新朝妄称自尊。我父心怀忠烈痛斥奸佞,却落得葬身蟒腹尸骨无存。瞬时间我吴家人头滚滚,你父灭我九族全为着斩草除根!”
      玉莲听闻此言,眼与嘴一同大张。吴汉当下将王莽毒杀平帝、噬杀父亲、篡夺天下之罪恶细说一遍。梦魇之后便是另一梦魇,连环噩梦之下,玉莲早已失了寻常哀乐。粉面似怒非怒,似嗔非嗔,似是闻听一毫不相干的历史故事。故事中主角是慈眉善目的父亲,也是投毒下药、指蟒为龙、篡权夺位的恶魔。
      吴汉沉吟道:“怨只怨十五年前你父杀我父,十五年后当子报父仇。恨只恨你父毒死汉平帝,国恨更比家仇深!”
      玉莲反唇相问:“十五年前我父杀你父,妻还年幼怎知情?冤有头,债有主,雪国恨为何杀我无辜之人?”
      吴汉道:“叹只叹你乃王莽之女。”
      玉莲哭道:“天下哪有女代父过做替身?想不到帮你磨剑被你杀,同床人斩同床人。数尽天下百家姓,为何我偏要姓王投错了生?王吴两家是对头星,为何生死冤家要结亲?为妻的冤枉真是说不尽。我和你同到后堂求婆婆,求她念及往日婆媳之情。只要留我一命,我情愿削发为尼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事到如今,已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玉莲锁眉含泪,抽泣不停。吴汉悲从心头起,失声恸哭。观世音哑口不言,慈祥依旧,却未表态是否收了这身世凄凉的女弟子。玉莲攀上吴汉身躯,绣花鞋缠上虎皮靴。吴汉柔情顿起,拭去玉莲眼泪,扶上座椅。
      “公主莫再流泪,细听我诉说实情。昨日擒马成缚刘秀,本是额手相庆。喜气洋洋回转家门,却遭老娘亲一顿教训。方才知晓你我两家大仇。这般仇恨怎能容忍?此仇不报岂能为人?娘给我这一把汉室宝剑,定要我斩断夫妻之情。雪国恨报夫仇尊母命,我吴汉不得不杀同床共枕人。我本当不杀你,怎奈是不杀我妻志不明。我本当杀了你,又见你深夜奠基父亲。我也曾哀求老娘留你性命,怎奈刘秀、马成不允,不杀你难以取信天下人。二次进堂楼杀你,又见你熬药敷伤情义深。我借酒消愁,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更激起我对你的恩爱敬重。三次入经堂杀你,实难舍你我夫妻伉俪情。公主啊,你想一想,江山为重妻为轻!”
      最后一丝残生的希望被掐断,玉莲的脸抽动一下,像是崩坏了最细的那根弦。千想万想万没想到,她视若亲母的婆母竟是杀她的始作俑者。往事一幕幕变得合理了。是了,我怎能祭拜公爹?怎有资格祭拜公爹?若遭仇人之女跪拜,公爹于九泉之下也会心惊肉跳,怨气冲天了!
      玉莲从椅上缓缓站起,似是做出极重大决定:“你有兴汉灭莽之志,为妻不能阻拦。我父有罪于天下,为妻不能言说父之过。伐父之罪丧尽天伦,纵然你手下留情饶我性命,为妻也不能眼睁睁看你杀出潼关反父亲。我只得拼将一死以全忠义。驸马呀,我情愿在你剑下了此残生。”
      公主拾起宝剑交至吴汉手中,缓缓降下眼睑,似不忍与夫君诀别。一颗泪珠从睫毛缝隙深处生成,游过桃腮。吴汉不忍下手,轻唤一声:玉莲。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玉莲。大婚以来,纵千般甜言,万种柔情,驸马未敢越雷池一步。今日诀别,直唤闺名,当是情之所至,爱由心生了。
      玉莲心中忽生酸楚,杏眼半睁:“我好恨哪!自从我父亲秉政以来,百姓流亡,绿林四起,连年干戈,国无宁日,都是我王氏之罪。自进你家门,造下这座经堂,每日烧香念佛,只想修个善始善终,不想今日修,明日修,修来修去,修到驸马你,你……你的宝剑之下……”
      泪水冲破眼睑封锁,断线佛珠一样直往下掉。吴汉的酒早醒了七八分,心也叫玉莲的眼泪泡化了,泡软了,哪里还存有杀人的戾气和气力?少将放下龙鳞剑,将公主抱至怀中。耳鬓厮磨之下,虎皮靴贴紧绣花鞋。不知又过多久,玉莲轻轻挣脱吴汉怀抱,血珠般的眸子探上吴汉乌黑的眉峰。
      “为妻与你分手后,凡事你要多操心。想到我的好处切莫悲伤,想到坏处就骂几声。今日之后,你我生死两茫茫,再要相见也不得了,除非三更梦里寻。今生不能白头偕老,来世再补君的恩情。婆母年迈多病,你要替我多尽心。冷暖饥饱多相问,伤风咳嗽要留神。若有三长两短,为妻在九泉也不安宁。”
      “玉莲……”
      公主将死,竟并无半分苛责怪罪母亲之意,反倒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吴汉哽咽,一时失语。
      “如今王氏天下痛恨,为妻死后想也无人垂怜。后园中的三棵桃树两棵梅树,伴我度日已有三春。砍下梅树解成板,几块薄板钉一钉,便可成殓。寿衣也不用再做新的,婚华服红艳高贵,我愿穿在身,也算留个全始全终的好念想。石马石俑全不用,只求将我埋在南山上,青松深处筑一新坟。取一块南山汉白石,上书汉故吴妻王氏玉莲之墓。字要端正清晰,虽说我父杀你父,可我王玉莲对得起你吴家一门。”
      这便是在交待身后之事了。吴汉只知杀妻,却从未想到这一层,当下听得毛骨悚然。若是亲手置办爱妻身后事,当真痛煞心肺。长啸当哭,哀伤更深一层。
      “再求驸马一件事,务必答应。吴家香烟要继承,你要娶一个贤德的夫人,生下一男半女,妻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年年三月清明节,妻会在青松之下等你。君若还记得我,请拎上一陌纸钱,携儿带女前来。你儿便是我儿,你女便是我女。坟上青草是我灵,两旁青松是我魂。一杯水酒浇一浇,坟上青草领你情。几叠纸钱烧一烧,两旁青松感你恩。高叫一声王玉莲,为妻擦干眼泪将你迎。高叫两声王玉莲,为妻愁眉舒展放下心。高叫三声王玉莲,不枉你我拜过天地,叩过祖灵,同床共枕,恩爱三春……”
      情动之下,玉莲文辞与眼泪俱下,弯腰拾起龙鳞剑,交于吴汉手中。
      “驸马,莫再犹豫,莫再伤心,我死之后,便一了百了了……”
      吴汉用打着颤的双手接过宝剑,似有千斤,又似烫手。玉莲闭眼,引颈而泣。泪水一滴滴跌落在绣花鞋上,将被炭火烤干的鞋面又濡湿了半边。雪白粉嫩的脖颈曝出来,白得晃眼。皮肤下的筋筋脉脉清晰可见,脉搏跳动清晰、强健。少将的剑锋舔舐过无数个脖颈。往那个地方招呼一下子,是他的从未失手的拿手好戏。
      “当啷……”宝剑从手中跌落。这一回,零难度,他失手了。
      玉莲睁眼道:“驸马,婆母来了。”
      “哪里?”吴汉撇下玉莲,迎出门外。
      门外寂静,可闻松竹落地之声。再望天空,月亮没了,远远近近成了混沌的一片黑。黑暗之中,并无半分人影。
      “当啷……”吴汉又闻身后清脆一声,似在寂静中撕裂了一个大口子,心猛地一沉,扑将回去。
      观音之下的烛火是明灭的,玉莲横陈于地,上身红得发黑。绣花鞋头,叠加了几滴鲜艳的红。
      “玉莲!”吴汉扑到爱妻面前。
      玉莲雪白的脖子汩汩向外渗着血,吴汉用手,用蒲团,用身上撕下的布条,用一切他能抓到的棉物往爱妻伤口上填补,却都没法阻止决了堤的血。玉莲用尽最后气力抬起手臂,把住夫君剧烈震颤的身子。嘴唇翕动两下,似是诀别之语。
      吴汉将耳廓贴了下去。
      “驸……驸马,你可知……可知我昨日想同你说什么?”
      “什么?”
      “医官……医官瞧过,我已怀了两个月身孕……就让吴王两家的恩怨……随了这……这混合了两家骨血的孽障去了吧……”
      言罢,卸下最后气力,气绝身亡。
      更鼓声从幽冥之所传来,正是五更。是的,他终究兑现了对母亲、对恩公、对明主的承诺。一丝不苟,分毫不差。
      无限的悲恸堵上喉头,令他失了哭声。他搂起爱妻失了生命的躯体,从头到尾抚摸。手掌探向腹部,那里尚有余温,藏有他俩爱情的混合体,始于几月前他将基因密码注入的那个夜晚。他似乎能感受到生命的搏动,强健有力,并不因母体的消亡而有丝毫减退。他搂起她,嘴唇贴上眉,又探上唇,似要将旺盛到多余的精力注入,令其重生。喉管深处不住滚动一句爱妻永远听不到的话:“为何不早说……为何不早说……”
      黑暗之中,吴母手拄拐杖踩入经堂。吴汉兀自伤心垂泪,直至拐杖插入视野,方才惊觉。他抬头望了母亲一眼,慈母的面容此刻僵硬而陌生。她的命令向来是违拗不得的,此番,又遂了她的心愿,他却不愿再讨好。
      “好好成殓。”吴母道。
      吴汉不动。
      “去到囚房,请出刘秀、马成,与为娘相见。”
      吴汉依然不动。
      “快去!”
      吴汉回转过头,咬牙切齿道:“母亲,孩儿愿守母亲一生,我不……”
      “休要胡言,快去!”
      吴汉大睁眼睛,平静地不似怪罪:“母亲,你可知,玉莲已怀孕两月有余。是儿子的骨血,吴家的骨血。”
      吴母脸上一个抽搐,斜了尸体一眼,又瞥了肚子一眼。似乎此时此刻的仇人之女才值得她的惊鸿一瞥。
      “皇叔与恩公正在受苦,儿不可背恩忘义。”
      什么是恩?什么是义?他的嘴角嘲笑似地抽动一下。就凭着父辈的英雄侠义便是恩?凭着皇室末梢的血缘继承便是义?他便要五体投地无条件地屈从?那他与玉莲的恩义呢?三个寒暑同床共枕的恩义又在哪里呢?凭什么,那虚无缥缈的恩义可以将有血有肉的筋筋脉脉全体斩断,血溅经堂?
      他一节一节拔高身子,每一个关节都在悲戚,都在呻吟。他望一眼脚下,虎皮靴沾满了玉莲的鲜血。他觉得此刻必须给玉莲、给孩子、给死去的爱情和亲情一份交待。
      “母亲,儿子即刻放出刘秀马成,但反出潼关一事尚需细细斟酌。父母在,不远游。母亲年迈,儿也不愿离开母亲。”
      虎皮靴踩出大门,带着一个又一个的血印往那无尽的深渊走去。
      吴母望一眼玉莲。死人的灰白已蒙上这张俊美俏丽的脸蛋,周遭的鲜血渐渐结痂,沉淀为最深沉的黑,与地砖浑然一色。她在她面前向来是谦恭的,从未如此肆无忌惮,恶形恶状。此刻,没有儿子,没有旁人,她不再是忠烈家属、汉朝命妇,不必再忠义节烈,虚伪掩饰。心头疼痛连同泪水涌上来,腿脚一软,摊在地上。
      “玉莲,公主!是老身对你不住,对我孙儿不住!儿虽是叛臣贼子所养,却当真贤德,当真是三年如一日。我儿吴汉身负报国大事,沉冤昭雪,伸张正义统统担在肩。我不愿牵累与他。我的好媳妇啊!吴门要死就死一双。媳妇啊,你我本是人间和睦的婆媳俩,黄泉路上慢慢走,你且等着为娘!”
      当下将衣物披在玉莲身上,取出早已备下的白练,踩上高凳,在观音像前悬梁自尽。尸身摇晃,魂去茫茫,天上人间,空留遗愿付汪洋。
      待到香烟燃尽,吴汉迈步从外赶回。见经堂之内一横一竖两具尸体,三魂尽失。剧痛之中将母亲抱下,哪里还存有半分气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吴汉心中大恸,搂起两具尸首放声大哭。
      “娘啊娘,你为何要死啊……十五年来你不就指望着今日?盼来盼去却落得个家破人亡。你一心想断我守娘意愿,却难断人间疑儿是莽贼东床……”
      “玉莲啊玉莲,你……你又为何要死啊。你孝敬公婆贤惠非常,为何遭此横死血染经堂?杀贤妻全为着取信天下,却落得个报国无门遗恨长。”
      “吴汉啊吴汉,你妄为男儿立于世上,难护娘,难保妻,难荫子,难报仇,难雪恨,难解我一腔悲愤心头伤!”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以国之名戮我全家,便是人间正道?我母死于是,我妻死于是,我儿死于是。为何我吴家鲜血白白流淌,洗不掉我沾着莽贼一点脏?为何这无形的刀剑胜过有形的枪,自古来多少屈死的冤魂被它伤!问罢神佛神佛不言,问罢天地天地不响,我只得携玉莲、搀老娘,抱孩儿,提头仗剑同到冥间问阎王!”
      哭罢摇晃着直起身子,拾起宝剑,往咽喉哽嗓最深处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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