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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父 总镇营房之 ...

  •   总镇营房之内,一缕阳光施施然爬上冠玉似的面颊,又攀上清秀女气的眉眼。吴汉从黄粱一梦中醒觉,呼出一口浓重的酒气,发觉已是日上三竿。
      少将搂一下怀中酒瓮,翻身闭眼不舍美梦:五洲同乐四海升平,自身跪拜于地从王莽手中接过新朝大司马印玺。弱冠之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官运直逼先朝那追击匈奴于万里的霍去病。梦中,公主向莽父告假,伉俪二人得以从风沙之地抽身,泛一轻舟于西湖之上,抛却军情政务之扰,只做天地一对鸳鸯,吐纳新鲜空气,尽享西子之美。梦中,玉莲安坐于红榻,吐气如兰,绣衣花团锦簇,翩若惊鸿,颜色更胜于江南。自引十指之兵进犯……
      少将在周遭浓香中深吸一口,呼出一声嗟叹:不怨好梦难追寻,只怨好梦难尽兴啊!
      忽闻得门外一声:“总镇在上,小臣有要事禀报。”
      是狱官嗓音,吴汉心头一惊,忙将酒瓮藏匿于床榻之下。自王莽有旨捉拿贼人刘秀,早已下令潼关上下全军禁酒。如有违者杀无赦。昨晚擒得刘秀,本想让将士们松快松快。又恐手下豪饮过度误了大事,故推迟撤销禁酒令。未想入得账内,自己先抵受不住功成之乐、美酒之诱,将存酒偷喝两口之后便鲸吞起来。若让属下瞧见,必于虎威有损。
      吴汉正衣束发道:“进!”
      狱官入内,已闻得满屋酒气,自用鼻翼豪饮一番,心头发笑:令我等恪守清规,自己却纵欲过度。端的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何事禀报?”
      “启禀总镇,适才老太君来到死牢,探望妖人刘秀、马成。”
      吴汉心一惊,酒都作了冷汗出。昨夜方擒此二妖人,老娘消息竟如此灵通?私自探监,可是犯下问斩之罪啊!有道是皇帝不在王法在,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君是否还在死牢?”
      “太君已去,卑职只怕有失检点,特来回禀总镇发落。”
      吴汉心道,你哪里是怕有失检点,你分明是怕承担罪责。老娘探监之事若叫此人传扬开去,我吴家危矣。且吓他一吓。
      “妖人刘秀乃是朝廷要犯,死囚之身,你怎能玩忽职守放人探监?明日本官要用囚车将他二人亲自押解长安,从现在起至明晨开监,不许任何人探望。再有差错,定要斩下你的人头!”
      狱官心头叫骂,好个小儿,你母强行探监却将罪责统统归于我!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心头翻江倒海,口头却只淡淡道一声:“喏。”
      吴汉恩威并施:“昨日之事不论,今晚定要将死牢严加防范。待得来日恩旨下达,你等蒙承恩露也能飞黄腾达。”
      狱官听闻此言,心头稍宽,道:“总镇有令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卑职人微言轻,万一像老太君这样……”
      吴汉将案头军令递于狱官:“交你军令一支,非本官亲临,不准谁人进牢,违者格杀勿论!”
      狱官鼠眼一滚,故作咬牙切齿:“遵命……军令便是小臣的腰杆。若再有来人强行探监,无论王侯庶人,小臣定斩不饶!”言罢拜出。
      吴汉心头一跳,这贼眉奸狡之辈,胆敢因势利导,反将一军。不成,我得回府一趟,前去后堂面见老母,一为报喜,二来亲自问问原委。万不可使老母再次探监。若真叫此等鼠辈斩了,岂不冤枉?而我,岂不成了弑母元凶?想到此处,又披银盔,再束红袍,重踏虎靴,翻身上马,直奔驸马府而去。
      后堂,一尊灵牌高供于紫檀案上,上书精笔小隶“先夫忠烈将军吴承业之位”。灵牌之前置一香炉,三支清香燃出淡淡红点,拔出三根长线直冲屋顶。香案之前置一亮黄蒲团,吴母跪拜于上,双手合十,锁眉含泪。岁岁朝元十月九,年年祭夫在深秋。阴阳相隔黄泉路,一年一祭一重仇。十月九呵,十月九,年年今朝都令这老妪凭添几缕白发。千悲万恨交织于心,今晨探监更凭添一层仇。今朝又是十月九,拜祭亡夫竟要用儿媳之头!
      忽闻得内传:“公主到!”吴母愤恨道:“不见。”丫鬟道声喏,欲传。吴母转念一思,道:“且慢,让她进来。”丫鬟又做回传声筒:“有请公主!”
      绣花鞋款款而入,王玉莲盈盈下拜:“婆母在上,儿媳拜见。”
      玉莲一身素服,一拜之下像极了盛放于天山之巅的白莲花。吴母收拾眼角泪痕,道:“公主免礼。请坐。”
      “谢坐。婆母,儿媳有事相求。”
      “公主请讲。”
      玉莲道:“岁岁家祭十月九,驸马府上下皆白练素服,凭吊于灵前。举家悲调哀思稠,每念故亲热泪流。我与公爹虽素未谋面,却一日未敢忘却我乃吴家之媳。今年十月九,请容孩儿在公爹灵位前敬杯水酒。”
      吴母望着玉莲认真的眼眸道:“这……实难领受。公主一片赤诚孝心,只是于礼不周。自居君王不拜臣下,圣贤古训岂能丢弃?”
      玉莲道:“婆母此言差矣。有道是在家随父母,出嫁敬公婆。儿媳本是吴家之后,君臣之礼不必再留。请容孩儿一拜。”
      这孩儿倒真有几分孝心,吴母心中一软。这已是第三次拒她了。首次,以新婚燕尔喜不顾丧为由。二次,以镇守潼关国比家大为由。这一次,又以君不拜臣礼数不周为由。若是个不遵女德的,早将祭奠公爹之事抛诸脑后。汝父又非我父,我已尽了心思,只是婆母不允,我又有甚办法?玉莲全不如此,竟如此真心实意,真正为难了。莫如,允她这一次?
      吴母抬眼,公主害羞,将俏脸稍稍回转。吴母心一惊,竟从粉面桃腮中窥见了莽贼假仁假义的阴毒嘴脸。这恶贼的眉眼,给了一个女娃子倒相宜了!又将心一横。玉莲啊,玉莲,怪只怪你的王家姓氏,金玉之身!
      “公主,你一身素服前来跪拜,老身甚为不安,你公爹在天之灵也会深感烦忧。你父登基也在十月九,应图吉祥免去悲愁。不拜也罢。”
      玉莲道:“婆母明鉴,免去悲愁,更填新忧。儿媳不能恭而不敬把礼仪全丢。年年都有十月九,年年都把婆婆求。不允儿媳烧支香,也不许儿媳磕个头。婆母可知不祭不拜儿媳多有内疚?哀伤泪水只能默默而流。伏望婆母能让儿媳在公爹灵前敬杯水酒,烧支清香,磕个响头。儿媳的一点孝义之念也能通过那冥冥之道,抵达幽幽之所。”
      吴母一抿皱巴巴的嘴唇:“公主,你当真要拜吗?”
      玉莲点头:“求婆母允诺!”
      吴母道:“如此说来,老身先跪拜在公主面前了!”言罢,又要下拜。忽觉老腿酸痛,摇摇欲坠。也难怪,吴母年迈,又是尊长,多年以来只拜菩萨不拜活人。一日之内,拜完马成拜刘秀,拜完刘秀拜玉莲。又经历了情绪的大悲大痛,一时脱力在所难免。
      玉莲秀腿一剪,上前扶住:“婆婆,这是何苦!”
      吴母正色道:“还是回房去罢。”
      玉莲心道:婆母怎的如此固执?莫不是我平日里有甚不是之处叫她指摘了去?想想又不是,婆母对我素来关心有加。上月我抵不住秋意渐浓,偶感风寒。婆母亲自熬药,一日三问。听宫女言说,她甚至在我睡梦之中为我掖被。如此恩情,犹胜亲母。为何只在大奠之事上故意疏远于我?实是令人费解。罢罢,母命难为,暂且先行下去吧。
      玉莲道声遵命,绣花鞋调个方向。正待步出后堂,听闻婆母在身后哽咽呼唤:“玉莲!”
      玉莲只当是婆母回转心意,白莲一转。只见婆母满面通红,眼中血丝密布,似愤怒至极,又似哀痛至极,立时被吓在当场。吴母凝望了玉莲许久,道:“玉莲,你怨不怨老身?”
      “儿媳不敢。”
      “你恨不恨我?”
      “啊呀,婆母,何处此言?”
      “玉莲啊,事到如今,我,我……唉!你我婆媳一场,眼看婆婆有负于你,老身这心里……心里,实在五味杂陈。老身赔礼了!”
      说罢心中一激,又要下拜,玉莲一把扶住:“婆母莫拜,折煞孩儿了。”
      婆母正视儿媳。远山含黛,媚生两靥,秋水见底。更难得秀外慧中,贤良淑德。如此钟灵俊秀的人才,便是出自寻常人家,也堪配我儿。动情之中,枯手探上桃腮,爱抚阵阵。
      吴母再视公主。茫茫视野中,眉眼口鼻重新排列组合,莽贼嘴脸竟历历在目。我在做什么?手捧莽贼恩惠摇尾乞怜?惊心动魄之下抽回手。恨,恨,只恨非那布衣庭中之雀,却是王侯堂前之燕!
      “回房去吧。”
      “伏望婆母,多多节哀,保重身体。”
      “多谢公主,老身记住了。”
      玉莲款款而出。吴母满腹心事涌上喉头,只恨无人诉说。她缓缓走至香案,伸出枯手摩挲吴承业灵位,像是在抚弄夫君当年英姿勃发的面庞。夫君啊,夫君,你怎的如此残忍?你当年于金殿之上慷慨陈词,置生死与度外之时,可曾有一闪念留给妻儿老小?你只顾自己粉身碎骨流芳百世,却全然不顾我十五年来逆境求生,积郁于心,欲忍难受?这十五年的恩恩怨怨,今日终要有个了断。你又将这杀伐决断之事全全抛给了我这个妇人!
      你可知,你生的好儿子吴汉已生擒皇叔刘秀,马成恩公也成了他阶下之囚?当年京城一别,如今牢房相见,故人重逢,喜中有悲,悲中有愁。只因你儿已成王莽之婿,欲明心迹须借儿媳之头。可那儿媳出淤泥而不染,贤德孝顺世上难求。欲雪国恨,不白之冤现行蒙受。欲报夫仇,婆媳夫妻先结血仇。我也难舍一家亲,宝剑之下欲留下儿媳之头。果真如此,便是将家仇国恨一边丢,夫君之仇也付之东流。若我一生只求苟且,岂不成了王莽嫁女我上钩?难谢天下百姓白骨漫山遍野,更难忘莽贼篡位噬杀你的血泪之仇!
      吴母放下灵位,将置于案前的龙鳞宝剑擎于手中,拔剑出鞘。烛火之辉撞上三尺寒光,混合出诡异而幽冥的色彩。无奈何啊,无奈何,今日只能用它表明心迹。待来日反出潼关,雄风再抖,兴汉灭莽,重写春秋。到得那时,大仇得报,壮志得酬。公主灵前,再磕响头,九泉之下,重新聚首。只为换得人间百姓免除暴政,其乐悠悠。
      正自感怀,忽然闻得屋外笑声朗朗。抬眼一瞧,只见得八尺之躯堵于门扉。后室顿时昏天黑地,先夫灵位都失了光彩。这身量,犹胜夫君吴承业,曾让她多少次自傲于人。这笑声,曾多少次宽慰她的心胸,将她从忧郁难当的心境之中解救出来。
      现如今,这身躯,这笑声,好似讥讽,使她气从心生。
      吴汉推金山倒玉柱:“母亲在上,孩儿拜见!”
      吴母冷眼观瞧拜伏于地的儿子,并不答话。
      吴汉一愣:半月未见,母亲耳疾怎的加深了?又朗声重复:“孩儿拜见!”
      吴母冷冷道:“你是何人?”
      吴汉再一愣:耳疾加深便罢了,怎的眼疾也加深了?连我都不识了?又朗声道:“孩儿吴汉。”
      吴母道:“这是什么所在?”
      吴汉又一愣:不聪不明便也罢了,怎的人也糊涂了?此乃母亲亲手布置,怎又来问我?朗声道:“父亲灵堂。”
      吴母一甩昏聩之态,两眼放光,牙尖嘴利:“这就是了!你父去世一十五载,今日乃是大祭之日。你不参不拜,一步三摇,进得门来,还发狂笑。先父灵前身穿红袍,你,你,你……成何体统!”
      吴汉冷汗迭出,心道母亲不聋、不哑、不傻,原是怪罪于我。再瞧自己,身着鲜艳确与周边雪白一片浑然不搭。忙道:“儿知罪,儿知罪。”一边笑嘻嘻除去红袍,将膝盖凑前道:“母亲,只因喜事接踵而来,儿一时高兴……”
      吴母冷冷打断:“什么喜事?”
      吴汉道:“母亲啊,苍天相助,儿生擒刘秀、马成。此二人乔装改扮欲蒙混过关,被儿识破。儿略施小计,引得那刘秀自投罗网。你可知刘秀何人?本是前朝皇室大树末梢,与庶人无异。却惯会妖言惑众,说什么汉室正宗,聚得一伙贼人图谋不轨。莽父一日三诏,命我除此心腹大患,此乃逆君叛臣新朝大敌,儿之仇人……”
      吴母听得此处,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将匍匐于地的儿子扇出一丈远。
      吴汉捂住腮帮,吃痛道:“母亲,你……你这是为何?”
      吴母双目圆睁:“呸!你,你恩仇颠倒,是非混淆!你真是枉为人也!”
      吴汉道:“啊呀,母亲,你,你,你探监之时,莫非已被他们妖言所惑?”
      吴母啐骂道:“我被妖言所惑?你才是混沌不明!那王莽才是篡位弑君的奸贼!”
      吴汉大张着被扇得红兮兮的嘴巴子:“弑君奸贼?!”
      “你的杀父仇人!”吴母眼中似要喷出火来,食指直直抵向吴汉的鼻尖。
      “杀父仇人?啊呀,母亲呀,孩儿委实不知详情,万望母亲把前因后果说与儿子听!”
      吴母正了正被愤怒带歪的素服,上前将儿子扶起。母子二人于雕花椅上端坐。丫鬟递上两杯青瓷茶盏。吴母啜一口,压了压神道:“不全怨你,只恨我有口难言,未将实情告知于你。”
      “母亲,究竟原委如何?”
      吴母深叹一口,呼出胸中十五年的郁结之气:
      “汉平帝九岁登基毫无主见,那王莽代秉国政执掌大权。外人只道他谦恭下士,性本清廉。未想他外施仁义,内藏奸险。元始五年设下松蓬之宴,一杯椒酒毒死平帝,谋朝篡位变了天。莽贼为测群臣之心,于早朝时命人将三丈长的大青蟒置于笼内抬上金殿。爪牙徐世英上进谗言,说此乃魏郡元城渊池内飞腾而出的真龙,昭示真龙天子降临凡间。魏郡元城为何地?莽贼之乡也。指蟒为龙为何意?莫说满朝文武,哪怕是路人皆知!只是慑于莽贼淫威,众人皆掩鼻侧目,敢怒不敢言。唯有你父,心怀忠义,怒斥群奸趋炎附势,大骂莽贼用心险毒。手指笼内之物,言真龙头上长角,此物无角。真龙身下长爪,此物无爪。区区小虫,有何惧哉?凛凛正气义薄云天。那莽贼恼羞成怒起恶念,说你父肉眼凡胎不识真龙。又以言语相激,说若是小虫,吴将军必能力敌。你父毫无畏惧,称若得三尺之剑在手,必效法汉高祖斩蛇而起。莽贼冷笑声声,说若是小虫,吴将军必可赤手空拳擒之,何须三尺之剑?你父解履卸剑上殿,手无寸铁,未等反抗,便叫金甲武士塞入笼中。可怜人体肉身,又岂能与畜生匹敌?加之笼内空间狭小,拳脚施展不开,没几下,你父便叫那青蟒缠了……”
      吴母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吴汉冷眉倒竖,眼中血丝密布,指节更是攥得如爆裂的木炭。自小到大,他从母亲嘴里听闻了父亲无数英雄侠义的传说。每一个都惊心动魄,惨烈非常。却没有任何一个故事,其惊心程度,惨烈程度,侠义程度,能与这最后一个相提并论。
      这一刻,他所认识的父亲,他心目中的父亲,他依靠传说在脑海中描画拼凑的父亲,才真正完整了。
      丫鬟递上手绢,吴母擤一把涕泪,又呜咽两声,双手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晃动起来,活像凌风颤抖的枯藤老丫。吴汉动情之下抚上母亲手背。吴母再擤一把涕泪,道:“你父在那青蟒越勒越紧的漩涡之中毫不讨饶,骂不绝口,直至气绝身亡。家中还没听闻惊变,王莽贼党便如狼似虎围于府前。将你家三百余口满门抄斩,九族牵连,老少难免。一个个皆不明就里含冤屈死!”
      “王莽老贼,我与你不共戴天!”吴汉虎目圆睁,五脏共鸣,生发出一声怒吼。
      吴母道:“那一日,娘抱儿在天皇庙里还愿,你马成叔送信给我母子,到他家后花园。我们深夜里乔装改扮逃出京城。王莽爪牙听闻消息,一路追杀前来。你马成叔手执三尺龙鳞利剑杀死来人,又力保我母子百里后洒泪而归。后来,我托人打听他的下落。听闻他在京城难以安生,举家迁徙隐姓埋名做了草莽之人。”
      白髯老者的眉须和身手在脑中鲜活起来。深深的愧疚袭上少将心头。想那一招一式确是个练家子,胳膊上的一记便就是马成给的。冥冥之中,也许是死去的父亲借马成之手给的,惩罚自己的无知堕落、认贼作父,更惩罚自己的不忠不孝、忘恩负义。
      “从此我东躲西藏躲避风险。将儿慢慢养大,整整十五载啊,度日如年。三年前,你外出谋生到了京城,正巧遇着武场比试中了状元。王莽得知你是吴家之后,想杀你又怕天下举子闹翻了天。所以他笑里藏刀心怀艰险,嫁女给你是想买我吴家一门之冤!这三年你认贼作父全将忠心献,为娘却为你吞尽苦胆尝够黄连。今日我把十五年前冤仇诉说一遍。吴汉啊,你是汉臣之子,吴门之后,潼关之将,王莽之婿。你当分一分恩与仇,想一想苦与甜。这君父大仇,报与不报取决于你。当机立断便在眼前!”
      吴汉眼神的靶心集中在虎皮靴上,许久,缓缓吁出一口,像是从沉潜的身世中浮游上来:“娘亲把国恨家仇诉说一遍,我好似万把钢刀插在心尖。这才知道不忠不孝就是吴汉。娘啊娘,此仇不报我妄为大好男儿,更不配立于天地之间!”
      吴母觑着眼看儿子:“如何报仇雪恨?”
      吴汉猝然起身:“儿一要砍刀潼关莽字旗,反戈长安雪深冤!”
      “这二呢?”
      “二要于狱中请出皇叔和恩公,护送南阳与群贤相聚。”
      “这三呢?”
      “这三么……”吴汉沉吟一下,“儿三要兴汉灭莽全将忠心献,定要取王莽首级祭奠父亲于九泉!”
      “此话当真?”
      “当真。”
      “果然?”
      “果然。”
      吴母叹口气道:“只怕儿有口无心啊!”
      吴汉虎眼圆睁:“母亲,你信不过儿子吗?儿今日立誓,不实现这三大心愿,誓不为人!”
      “好好好,来来来。”吴母双手端过龙鳞宝剑,“快接过先王御赐之剑,秉承父志,以赎前衍,斩断情丝,断绝眷念。快到后房,兴汉灭莽,先杀公主王玉莲!”
      吴汉一愣,不接:“杀妻?!”
      吴母将剑身一送:“杀妻。”
      吴汉一个倒步后退:“杀妻!”
      吴母一虎脸,掷剑在地:“杀妻!”
      吴汉蹲下身,颤着手缓缓拾起宝剑:“杀……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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