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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潼关的清晨 ...

  •   潼关的清晨偷偷爬上死牢的窗台,将马成行将就末的老脸照成一片死灰。五官被不祥的浮肿抹平,眉须一夜染霜,眼珠已是黑的不黑白的不白。刘秀手脚缠镣畏缩于墙根,眼望于窗,魂魄出窍,飞往南阳。假须造成的破坏还在,下巴青一块紫一块,滑稽可笑,全失了端仪有度的帝王之相。城楼更鼓响起来,一声高,一声低,声声撕裂二人心房。
      马成只觉一口血气上涌,以头抢地:“恩主,都怨老臣识人不淑,害得恩主身陷囹吾。昨夜见那吴汉踌躇不定,应料他祸根深种。我竟如此轻信,一厢情愿,想他念及旧恩放我君臣二人入关。未见大义凛然貌似忠义的表白之下,竟是寸寸祸心,缕缕杀机啊!”
      刘秀道:“老将军快快请起。有道是人情多变,难料恩仇。你与那不孝子仅是初见,感念其父亡魂忠烈,加上保我心切,才会中此黄口小儿的奸计。”
      马成涕泪横流,长跪不起:“若此番恩主丧命虎口,我虽万万死,挫骨扬灰,也不能赎得罪孽于万一!老臣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实在……实在是越老越糊涂啊!”
      刘秀道:“老将军莫要伤心过度,此番过潼关,闯虎口,乔装改扮蒙混过关本是出于我的授意。如今事情败露,不能全怨老将军。此番死于莽手,实乃天不佑我大汉。刘秀尽人事听天命,无怨由也。”又深叹一口道:“可怜多少义士满怀宏愿翘首以待,盼我君臣会聚一堂。我刘秀岂能辜负,岂能退却,又岂能认命?唉,金鳞囚于池,青蟒霸山林,千古遗恨也!真恨不能砸碎牢房插翅飞往南阳!”
      马成匍匐于地:“老臣万死……老臣万死……”
      君臣两人兀自伤心不忿,囚牢外伸进一只糙手,递入两碗牢饭。听得狱官恶霸霸道:“吃饭!”马成正愁无处发泄,不嫌扎脚,冲上前去将馊饭烂菜和着青花瓷片捣为烂泥。
      “士可杀不可辱!我乃先朝虎将,怎能受你等鼠辈羞辱!”
      狱官反唇相讥:“不识时务的老东西!自古成王败寇,死到临头还做那虎鼠计较,讨个嘴上便宜端的是迂腐之极!想是昨日酒肉吃多了,尚有气力。饿你三日,莫说馊饭烂菜,便是屎尿怕也甘之如饴!”
      马成浑身发抖,正待发作,忽闻得门外一声断喝:“不得无礼!”是一苍老喑哑的老妪声响。伴随一声稚嫩清脆的嗓音:“老太君驾到。”
      狱官冷汗直冒,翻身下拜:“未知老太君驾到,小官有失远迎。”
      狱们外的老妪锦衣华服,手缠佛珠,正是吴汉老母。身边丫鬟明眸皓齿,一望便知是凌厉角色。吴母淡淡道:“罢了,快开牢门,老身要见一见刘秀、马成。”
      狱官道:“遵命。啊,老太君,请拿驸马爷的令箭一观。”
      丫鬟狐假虎威:“少要啰嗦,快开牢门。”
      狱官不动,吴母道:“你且开门,一切自有老身担待。”
      狱官鼠眼一滚,长跪不起:“老太君饶了我等。那刘秀、马成乃是一等通缉要犯,恶贯满盈之身。若无总镇令箭私放太君进牢,依新朝律,小臣乃是死罪。加之马成性情凶猛,恐伤了老太君,驸马爷面前小臣吃罪不起。”
      老妪把眼一瞪:“你只畏我儿,而独不畏我乎?我儿为潼关之主,而老身乃一家之主。老身一吭声,我儿亦不敢违拗。再不开门,告你个不敬之罪,你就吃罪得起?”
      狱官如鲠在喉,鼠眼反方向一滚:罢罢,好汉不吃眼前亏。素闻这老妪性情刚烈,说一不二,果如是。驸马爷与其乃是母子亲情,吃罪于她,真为此事恨上我,随意拿个痛脚,此处天高皇帝远,又有何法理可讲?来日驸马爷将二贼往京都一送,我便重负得释。又何必与这妇人一般见识?
      狱官道声喏,窸窸窣窣将牢门打开。一阵窸窸窣窣后,手脚缠镣的马成、刘秀便撂在吴母昏暗发白的视野之中。
      “马恩公哪里,马恩公哪里?”吴母觑起老眼跌跌冲冲摸索,“啊,马恩公,你怎的……怎的如此模样?马恩公,老身有礼了!”
      吴母抖抖索索下拜。马成在如染的双鬓和渔网般的面容中识得故人,并不扶,冷冷道:“怎么,你还记得我这位‘恩公’吗?”
      吴母道:“马恩公大恩大德,我吴家感恩戴德,没齿难忘。恩公请看!”
      丫鬟上前奉上一个狭长的包袱,吴母颤抖着双手打开。鳞鳞之色与漏进牢狱的天光一寸寸接在一起。
      “啊!龙鳞剑!”马成的眸子重获异光。
      吴母道:“想当年,你用此把宝剑,于乱军丛中杀开一条血路,救我母子二人性命,再造之恩,铭感五内。”
      马成接过宝剑,擎于半空,在剑身的反射中见到当年英姿勃发的自己,一阵感慨涌上心头:“龙鳞剑啊龙鳞剑,我之老友,我之挚友!当年我用你救人仗义,以全金兰之义,今日,我当用你杀身成仁,以全汉将之忠!”
      说罢,仰天长啸,举剑自刎。
      吴母大声疾呼:“啊呀,马恩公,这是为何!”情急之下手夺利刃,一时间鲜血迸流。刘秀见状抢上前来,又是几番挣扎,马成拗不过两人合力,宝剑当啷落地。
      刘秀语深气重:“老将军,不必轻生!”
      马成锁眉含泪:“我,是我害你身居牢房,是我断送了汉室复兴希望。纵然苟且偷生,也羞于面见世人。还是奔赴九泉之下,谢罪于先王!”
      刘秀道:“老将军此言差矣。那莽贼强推苛政恶贯满盈,如若天不灭我大汉,纵然刘秀遇难,自有人取王莽首级!”
      马成最后气力使尽,轰然颓坐于地。吴母见恩公绝望如此,感伤儿子罪行,身痛加上心痛,在一旁暗自饮泣。丫鬟上来为吴母包扎。刘秀将龙鳞剑拾起,剑刃入鞘,归还吴母。
      “敢问,可是皇叔?” 吴母抬起泪目。
      “正是侄儿刘秀。”
      “你二人何事闯关?”
      “并非闯关,乃是借道出关。”
      “意欲何往?”
      “聚首南阳。”
      “意欲何为?”
      没了胡须的刘秀直视吴母,催动下巴慷慨陈词:“复兴汉室,剪除王莽暴政,解救天下百姓倒悬之苦!”
      吴母擦一下泪,定睛重新见过矗立面前的年轻后辈,道:“如此讲来,皇叔在上,受臣妇三拜!”
      刘秀上前扶住吴母颤颤巍巍的身子:“啊呀,刘秀乃潼关死囚,老伯母快快请起。”
      吴母道:“皇叔胸怀锦绣,真乃人中龙凤。若有皇叔在,复兴汉室指日可待……”
      马成斜一眼吴母,冷笑几声,直笑得吴母如鲠在喉,不寒而栗。
      “恩公,你我一别多年,今日相见,为何这般怨恨?”
      马成冷冷道:“汉朝命妇成了新朝亲家,生下逆子恩将仇报。还有何面目见我君臣?吴承业,吴仁兄啊!你忠魂有灵,也会遗恨难消!”
      吴母道:“先夫遇难当日,我悲痛欲绝,又何曾不想一条白绫全节以忠?只是小儿年幼,又是吴家唯一香火,我若赴死他焉能独活?有道是死易活难,青山得留,柴火得续。先夫忠魂应该知晓,我忍辱偷生乃是为了今朝!马恩公……”
      马成粗暴打断:“呸!你‘恩公’二字不离口,真正令人作呕!哪有恩公成你阶下囚?你深夜探监拜汉王,哪有君王带镣于双手?你忘了我救你母子夺出虎口,你忘了莽贼诛杀你夫的血泪之仇!你忘了王莽暴政世上少有,你忘了百姓水深火热倒悬之愁!身为吴兄发妻,你在此苟且偷生不报夫仇。身为汉朝命妇,你认贼作父,衣冠锦绣,全将汉室奇耻抛诸脑后。你扪心自问,羞也不羞!”
      马成目眦尽裂,昨夜失手被擒之羞,今晨遭人辱没之耻此时此刻全找到了发泄的出口。空气霎时紧绷如弦。刘秀圆场道:“老将军失言了,老伯母多多包涵。”
      吴母被马成一阵抢白,千言万语堵上喉头:“皇叔,恩公!你君臣有镣铐一副戴于手上,我却有一副镣铐锁在心房。重若千斤,其苦难尝。十五年光阴在悲痛欲绝中度过,比之一死难受千倍。临难一死有何难?眼一闭,腿一蹬,何其悲壮?又何其简单?忍屈负重方显意志坚强。我也曾年年祭奠夫君,在神灵面前祷告,保佑赤眉绿林剿灭王莽。我也曾私下暗暗寻访,却始终不知恩公身在何方。今日牢房相会,我心中难品悲与喜。今日身穿汉服拜见皇叔,龙鳞染血可鉴我忠良。明日里砍倒潼关莽字旗,雪国恨,报夫仇,兴汉业,灭王莽,我一家随你君臣奔走南阳!”
      君臣二人见吴母慷慨陈词不逊其儿,愣在当场。刘秀心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吴家人信口雌黄万不能轻信。又一转念,如今情势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来日开刀问斩我等皆休,于莽贼乃是举手之劳。这老妪不顾年迈十指染血唱的又是哪出?莫非想化作奸细,赚我南阳义士性命不成?哼哼,且探她一探。
      刘秀推金山倒玉柱:“伯母能有此举,受我一拜!”
      吴母慌忙搀起:“折煞老身了!”
      刘秀道:“老伯母若能救我君臣出牢,已是感恩不尽,老伯母一家随我走南阳,刘秀实在不敢存此妄想。”
      吴母抬起眼皮:“莫非皇叔信不过老身么?”
      马成一抖镣铐,仰天发出一连串的狂笑。
      “恩公为何发笑?”
      “你要新朝公主走南阳?”
      “正是。”
      “你要新朝驸马反王莽?”
      “不错。”
      “慢说老夫不信,就是天下人听了也会发笑啊!”
      吴母道:“老身在家中说一不二,我儿我媳唯命是从。况且莽贼假仁,皇叔真义。我儿现是蒙在鼓里,若知晓真相,定不会不辨忠奸,继续干那助纣为虐之事。”
      马成冷哼一声:“我请问,你家媳妇名和姓?”
      “王氏玉莲。”
      “我请问,你家媳妇何人所养?”
      “儿媳本是王莽生。”
      “我请问,吴家儿子谁家婿?”
      “王莽之婿,却是错配婚姻。”
      “我请问,哪家女儿反父亲,谁家女婿反岳丈?”
      吴母张口结舌,噎在当场。
      刘秀半虚凤眼,一针见血:“伯母啊,怕只怕你家有王莽女,割不断吴、王两家骨柔情啊。”
      马成咄咄逼人:“你家有王莽女,口说兴汉不会真。你家有王莽婿,反莽只是假惺惺。”
      吴母手锤心口,顿足连连:“兴汉是假,反莽不真,岂非屈煞我老身!”
      马成道:“昨日小儿巧言令色,今日老娘花言巧语。莫非你擒我君臣嫌不够,欲同去南阳,里应外合,将我忠志之士一网打尽方能称心如意?”
      吴母被冤得锥心疼痛,泪眼婆娑道:“马恩公如此曲解老身,老身只有杀身明志表忠心!”说罢龙鳞出鞘,血手擎柄,剑刃一横,往那咽喉哽嗓直奔而去。
      刘秀适才救得一人,技术动作操演熟练,再救一人毫无压力。只一下子,龙鳞宝剑便到了君王手中。
      “伯母啊!休道我君臣不相信,实难取信天下之人。”
      “伏望皇叔多多指点,何以取信天下之人?”
      刘秀一笑,龙目半睁:“吴家一门历代忠烈,吴承业老将军更是杀生成仁,万人景仰。老伯母心系大汉,我信。少将军一时蒙蔽,我也信。只是那王莽之女随侍在侧,若向其父通风报信,我等皆休。刘秀一人死不足惜,若天下忠臣良将皆死于一妇人之手,岂不冤枉之至呀!”
      马成大受启发:“今日五更之前送王莽女儿人头到,取信天下,胜过你口吐莲花甜腻万分!”
      吴母心一惊:“这!……”
      马成步步紧逼:“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吴母道:“马恩公啊!想我玉莲儿媳,虽是叛臣之女,却是深知孝义,贤惠非常……我,我……怎能下此毒手啊……”
      刘秀二次笑道:“伯母,这般苛求,也非刘秀所愿,还请伯母作罢了吧。”
      吴母望一眼刘秀,一咬牙:“罢罢,苟且全为雪国恨,青锋喋血洗家仇。五更之前,定来见你。皇叔,恩公,保重了!”
      出得死牢,吴母仰望天空,一声长叹。天光浓郁起来,毒日头渐渐发作,而昨夜朗朗明月,却淡若不见,在天边垂死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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