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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计擒 朔风、狼嚎 ...

  •   朔风、狼嚎,潼关漫道。
      风正萧萧,旗正飘飘,一轮明月来相照。一少年将军伫立于高墙之上。烽火染上刀削般的脸庞,两条赤眉斜斜飞入银盔,火一般的瞳仁直直射往狼烟四起的漫道尽头。风鼓起来,莽字大旗猎猎地拍打上他的身、他的脸,却也未能动其分毫。
      按在剑柄上的左臂动一下,将肩上的银盔兽面牵引进光线里。吞头凶一下,引动浑身铁甲窸窣作响。虎皮靴换一个方位,向月光更盛大之处铿锵而去。
      内室,红妆,软玉温香。
      双鬓如云,容颜如花,一秉明烛来相照。一少年妇人凝神于灯下,天地万物化为手中的银针红线。织就了红袍铺陈在腿上,初具规模;织就了血丝密布在眼里,鲜艳红润。想那一针一线穿梭日月而来,而红袍更凝结了她血一般的痴和恋。
      一身束甲配红袍,挡风避沙,抵御寒冷,应是相得益彰的了吧。她想。
      她放开灼热的焦点,缓缓起身移步窗前。已是白日依山尽,皓月当空照。望断之处,一只小雀拍打翅膀直愣愣划过天际。又转过身,到铜镜前整一下虚挽的发髻,一丝伤感爬上心头。昨日遣人传书,道夫君今日归来。天色已晚,燕雀亦知归巢,怎的只见归途不见归人?
      伤怀之际,忽闻得一声:驸马到!
      少妇眸子一个晶亮,牵动绣花鞋往门扉挪动几步。又一个回转,脸探铜镜顾盼两下。嗓音与容颜共同绽放:掌灯!
      火盆燃起,内室亮堂起来。来者正是夫君。
      王玉莲笑靥如花:“驸马,辛苦了。”
      吴汉脸上一松:“公主,久等了。”
      吴汉挽起玉莲,铠甲挨上霓裳,虎皮靴与绣花鞋傍地而走。宫女上来欲为驸马卸甲,玉莲轻摇素手:“我且自来,你等下去吧。”
      门扉轻合。吴汉闭眼,任那纤纤玉指攀上片片甲胄,心头重负也渐渐远去。大婚以来,这已是夫妻间心照不宣的爱情游戏。一个屈尊降贵甘为仆役,一个僭越纲常任性妄为。个中妙味,滋补非常,又岂容得他人染指分毫?
      王玉莲一努嘴:“驸马府离潼关咫尺之近,半月都不曾见到夫君。人不下关杳无音讯,你可知我……可知我囚于深闺望眼欲穿之苦?”
      吴汉睁眼笑道:“承蒙圣眷招为东床,将如此美貌贤德的公主下嫁于我。我自当追随莽主扫荡狼烟,镇守潼关诛灭群寇。至于日查关防,遍踏山岗,仅是报圣恩于万一。”
      王玉莲嗔怪道:“休得贫嘴,我父将潼关托付于你,可也将我托付于你。你只守潼关而不守于我,厚此薄彼,岂不辜负圣恩?难道你不思我,也不念我?人皆道文臣寡恩,武将烈性。古有大禹三过其门而不入,妻子分娩亦不顾,莫非你要学那大禹不成?”
      吴汉心头一激,将玉莲紧拥于怀:“对于你,我岂能不思?焉能不念?半月不见踪影,相近却难亲近,实非武将烈性,郎心如铁。明日便是你父登基之日,你可见潼关之上的庆贺朝元大典冷冷清清?皆只因神州万里乌云滚滚,九州大地电闪雷鸣。四处是高举烽火的赤眉叛军和反叛朝廷的草莽绿林。一方揭竿起,八方齐相应。更有那汉朝宗室的贼人刘秀,骗取众望,实乃危及新朝第一人。他要聚首必从潼关奔走,莽主一日三诏命令我擒此妖人。现如今,潼关军心尚不稳,防内御外须倍加留神。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大禹乃先贤圣人,我又岂能望其项背?只是莽主待我恩深情重,只恐万死不能报。我甘冒风雨,忍饥挨饿,披星戴月,日夜巡视,布下天罗地网,为的就是擒住那贼刘秀,方能显出我新朝驸马的栋梁之才,股肱之能。”
      玉莲早在吴汉震烁寰宇的胸怀中化成一片,道:“驸马衷心报效朝廷,为妻甚为感动。我父知你如此用心卖命,必不悔当日指婚之旨。你道我唤你回来仅是一片私心?十月九,确是我父登基之日,却也是另一大日子。”
      吴汉心头清算一遍,道:“既非你诞辰,亦非我母寿诞。甚大日子?”
      玉莲嘻一下,轻点吴汉脑门:“人云忠孝不能两全,果真如此。驸马只念我父之恩,竟已忘却有个父亲?你竟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公爹下世已十五年,明日是大奠之日,还须尽尽孝心。你若是不下关,岂不伤害了父子之情?你若不孝倒也罢了,人只道你为国尽忠不能两全,却将不贤之名全盘推将于我。你说,该是不该?”
      吴汉醍醐灌顶,道:“呀呀,果真是我父祭日。连日衣不解甲,真给忘个干干净净。”
      玉莲道:“大奠一应繁杂之事婆母已命人准备停当,我只负责唤你下关,盼得驸马能抽身片刻,将国事家祭两厢照应。公爹灵前,驸马当一片虔诚,既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也安慰你老母亲的心呐!”
      吴汉问:“母亲近来身体如何?”
      玉莲答:“既已下关,何不亲自去瞧瞧?”
      吴汉将玉莲的娇小的身子天南地北一调换,手探莲笼猛一下抱起,道:“天色已晚,祭奠父亲,拜见母亲,明日之劳也。今日……”
      玉莲杏眼迷离,绣花鞋悠悠垂荡于半空:“今日你当如何?”
      吴汉豪放大笑:“武将烈性也懂得闺房之乐啊!”
      火盆热力发作起来,玉莲酥了半边,环佩叮当之际,虎皮靴已将软玉温香移至床榻之侧,横陈玉体,轻解霓裳。怎奈纽襻繁琐,崎岖坎坷,吴汉精于武艺,却久疏闺房之术,大手行至一半已是暴躁难耐。
      “慢来,我有一事告知于你。” 玉莲睁眼调笑。
      “有甚事明日再言。”
      “真个不去拜见母亲?” 玉莲又笑。
      吴汉大汗淋漓,气喘如牛,自引十指之兵前行,并不答话。烦躁难耐之际,忽闻得门外一声:副官到!一个激灵,兴致全消。
      下关时曾交待手下若遇紧急军情当直抵驸马府内室回奏。如今副官披星戴月而来,必是潼关遇险!
      吴汉稍整衣衫,步出门扉,留玉莲一人于床笫上笑为一团。副官一拜道:“启禀总镇,关下有人求见。”
      “谁人求见?”
      副官道:“两人自称是总镇大人先父故交,定要面见总镇。”
      吴汉心头骂一声,道:“我当是何大事,汝等可将来人现行安顿,我明日上关自有计较。”
      副官面露羞惭:“来人口口声声是大人先父故交,我等不敢怠慢。自行安顿又恐是奸细,若潼关有失我等有负将军重托。”
      吴汉心觉有理,点头道:“汝先回,腾出一小屋将两人先行安顿,备上酒肉床铺,另派兵丁严加看管。我安顿家事后便来。”
      入得内室,公主已是霓裳整肃钗头归位,自在椅上坐定。吴汉降下身,欲将适才之事重演一遭。然事易为,情难复,公主轻推一下道:“我已闻得,若是公爹故交,披星而来必为要事;若是奸细,留于关内只恐夜长梦多。于情于理,驸马应速速入关,以军情为重。”
      吴汉道:“不急,来者只两人,又有兵丁把守,掀不起什么浪头。待我明日祭拜完父亲再入关甄别不迟。”
      公主道:“不可,明日是公爹大奠,来人怕是专程前来祭拜。若如此对待故旧,恐公爹在九泉之下怪罪我等。”
      “那……”
      “驸马今夜先入关,决断后明早再回驸马府拜祭不迟。”
      吴汉脸红脖子粗:“只是今晚……”
      公主望一眼急色的夫君,悠然道:“自古指婚多不幸,你我伉俪情投意合实属前世所修。待驸马辅佐我父荡平六合扫除八荒,我向父亲请旨离开此风沙之地,与君春下江南赏花,冬赴北国踏雪,两情久长成一对神仙眷侣,又岂是暮朝之欢可比?”
      吴汉收回大手,道声有理。整肃衣甲正待出门,身后红袍飘然而来,妥妥帖帖系上甲胄。玉莲,拍打两下,面露爱慕,又似打量,道:“原想是短了几寸,未料正好。”
      吴汉喜不自胜,面对铜镜天南海北品鉴一番,道声“多谢公主”,又在粉颊上香一口。忆起榻上之言,又问:“公主有何要事相告?”玉莲道:“不急,待夫君明日归来再讲不迟。”吴汉道声好,踏上虎皮靴出得内室,顿觉寒意袭身。寒霜踏雪半月不觉苦,只经了一个时辰的软玉温香便受不住了。好日子当真是过不得。翻身上马,云月之下入得关内,副官已在等候。引入小屋,见两汉子背着烛光大口吞食酒肉。
      副官朗声道:“两位,总镇大人到。”
      两汉子放下酒肉,回转过身打量门扉前玉树临风的红袍少将。吴汉冷眼观瞧,一白眉鹤发老者,生得八尺之躯,身高臂长;另一汉子约莫四十出头,长髯,目中精光四射。
      老者上前一拜:“参见总镇。”
      吴汉道:“免礼。本官不明世交,未知老将军尊姓大名。与先父有何渊源?”
      老者道:“老夫南阳马成,与令尊原有八拜之交。”
      吴汉心中一凛:自幼母亲耳提面命,南阳马成与亡父感情甚笃,义结金兰,对自家素有大恩。若今生有缘相见,必当涌泉以报。见他年龄模样,确与母亲描述有几分相似。转念一思,不对,若是真恩公,必定光天化日鲜衣肥马而来,所求见者也是我家老母。我又认识他个甚?别是奸狡之徒知我家与马成有旧,特冒名前来赚我潼关吧?且探他一探。
      吴汉假意纳头便拜:“我道是谁,竟是叔父,且受侄儿一拜!”
      马成脸上一松:“岂敢,岂敢。”
      吴汉转向老者身边的美髯公:“这位是?”
      马成道:“老夫的好友。”
      吴汉道:“重新见过。”
      美髯公脸上也一松,一拱手:“岂敢。”
      吴汉请两人重新入座,开门见山问:“不知叔父此番前来,有何见教?”
      马成没答话,瞥两眼吴成身边的铁甲武士。吴成会意,摈退左右。
      马成莞尔一笑,道:“如今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群雄并起,厉兵木马准备大干一场。现良马市价水装船高,千里之驹更是一马难求。老夫别无他好,一爱宝马,二嘛,就爱干个倒买倒卖赚取差价之事。此番前来,意欲出关买马,特向侄儿借道而行。”
      吴汉心道:若真是我父金兰之交,怎会不晓明日是我父大奠?不谈拜祭之事,单提出关买马。怎的如此不晓事!再打量马成身边的美髯公,似有几分面熟,却又面生。
      吴汉故意回转声调:“如今潼关上下壁垒森严,想要出关……”
      马成道:“让侄儿为难了。”
      吴汉瞥一眼美髯公,笑一声:“不妨事,待本官吩咐中军,明日护送老将军一人出关。”
      马成面露难色:“侄儿啊,这笔生意乃是合伙经营。这位大官人是养马之人,名曰王腾,南阳人,乃老夫挚友。老夫钟爱马,却不懂马。分辨优劣讨价还价全仰仗身边之人。老夫以身家性命担保他与我一同出关。”
      吴汉利刃一般的瞳仁回转两下,外松内紧观瞧美髯公。双臂颀长过膝,双目恰似朗星。再看身形,飘逸健硕,颇有龙虎之姿。如此气度非凡会是养马之人?尴尬之中,美髯公抬头冲吴汉一笑,把下巴带到有限的光线里。城门口张贴的画像在脑海中鲜亮起来,这丹凤眼,这阔口狮鼻……
      吴汉心生一计,道:“叔父啊,只因近日军情紧急,我重担在身不得不防。如今除了叔父一人外,要出关只有……”
      “谁?”
      “皇叔刘秀。”
      马成张口结舌:“刘皇叔么……啊,那……”
      美髯公笑道:“吴将军真会取笑。”
      马成道:“是呀!休道我不知刘秀他踪影,纵然知道也不敢带他来见侄儿啊!”
      吴汉正色道:“既如此,请恕侄儿不敬。旁人出关,实难从命。”
      马成垂头不语,气氛便尬在那里。美髯公起身一拱手:“将军有为难,不必勉强。告辞!”言罢,自向门外龙行虎步而去。
      马成上前拉住美髯公,回转过身:“慢来,慢来。老夫有一事不明。”
      吴汉道:“叔父,请讲。”
      马成道:“新朝处处悬挂刘秀人像。新皇早有谕旨,谁能擒得刘秀,赏千金,封侯三千石。侄儿本是新朝驸马,如此行事实让老夫费解。”
      吴汉正色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愿向叔父吐露真情。那王莽是个什么?窃国大盗!表面谦恭俭让礼贤下士,实则沽名钓誉心怀不轨。世人只道他是大汉股肱之臣,未料他竟趁幼主早夭颠覆纲常。我吴汉平生最恨那口蜜腹剑的负义贼子,怎可能真心归顺?”
      少将吐沫似钉,气喘吁吁,神态语气都是用力的,不由得人不信。美髯公不由侧目而视,步子也不经意地往回挪了两步。
      吴汉踱至窗前,背转虎躯对月自言:“而我日思夜想者正是皇叔刘秀。他本是汉室正统,高举义旗深得人心。我早有归附之意,只恨无人引荐不得相见。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各有志但求光明。我虽食禄在新朝,心却在前朝。兴汉灭莽才真正遂我凌云之志啊!”
      马成被牢牢钉在原地,似望见义兄巍然峨然的背影,动情道:“少将军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义兄得子如此当含笑九泉了。请受老夫一拜!”
      吴汉上前搀扶:“老将军,为何行此大礼?”
      马成抬头,老泪纵横:“皇叔刘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何处存身?”
      “结伴而行。”
      “莫非他是……”
      “正是皇叔。”
      吴汉放开手:“叔父休要取笑,皇叔无须,此人长髯,与图形毫无相像。”
      “少将军请看。”
      吴汉强忍想笑的冲动望着美髯公的胡须被马成枯树皮似的大手一缕缕卸下。拨云见日下的脸庞生动起来,眉、眼、口、鼻焕发出新的活力。落在地上的胡须油光发亮,想是名匠实力之作。画龙要点睛,这易容之术也讲究点睛之笔。只那一笔便是麻雀凤凰,柴犬饿狼。若让手下兵丁挨个排查,十回中得有十一回将这贼人错放过去!
      “来,来,侄儿,快来拜见!”马成道。
      吴汉的腿没动,手却动了。腰间宝剑被缓缓抽出,剑气如虹,直贯长空。少将目光如炬,朗声喝道:“乱臣贼子,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刘秀大叫一声:“哎呀,不好!”
      马成二次被钉在原地:“侄儿,你……你……”
      未等马成醒转,吴汉一个饿虎扑食。马成、刘秀抖抖索索摸出佩剑疲于抵挡。一时间兵戎相接人影摇曳,明灭的烛光将青、中、老三条身影在墙上打成一出皮影戏。又几下,听得有人“啊呀,啊呀”惨叫。副将听得门内响动,率兵丁鱼贯而入。又是“当当”两声,马成刘秀佩剑落地。兵士一拥而上,将两人缚成待烹的螃蟹。
      “总镇负伤了!”副官叫道,“快请医官!”
      吴汉冷哼一声:“莫要大惊小怪,皮肉之伤而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得灯火下的主帅银甲喋血,袍子红上添红。往脸上观瞧,却是面色红润,雄姿英发。
      “来人,打入死牢,严加看管!”
      “喏!”
      马成破口大骂:“负义贼子,口蜜腹剑!我纵死九泉,也要取汝首级祭奠先王!义兄啊,义兄,你得子如此……”
      未等脏词出口,早被人堵上了臭嘴。
      吴汉步出户外,意气风发,仰天大笑:“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红袍加身,原是鸿运当头。公主啊公主,你好算计!待来日亲自押解,送至京城。将那刘秀碎尸万段,头悬午门。示众三天,举国相庆。传我将令,将库房中的灯笼红烛统统摆将出来,张灯结彩,看我潼关,光彩照人,哈哈哈……”
      众将齐齐拜服:“恭喜总镇,贺喜总镇!”
      吴汉举头仰望,原本清朗如水的月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般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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