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酒与风》梧竹九

2、同桌 要不要当我

　　“是你？”
　　俞倦游拽起地上的书包看都没看，随手拍拍就甩上了肩。他三两步跨上台阶，语调上扬。
　　陈归念看着他向自己方向靠近几步，贴着耳朵问道：“你怎么来七中了？”
　　林岫诧异的看了俞倦游一眼，但没有管他的小动作，挥挥手示意两人跟上便向前去了。
　　廊下柳条新芽已经抽出，在枝头透着点点生机。
　　陈归念刻意压慢脚步，向俞倦游的方向偏偏头：“转学。”
　　俞倦游蹙了蹙眉头，但很快便松开，看向他道：“那这么说，我们以后就是同学了？”
　　“没错，小俞同学。”
　　当年在那样的情形下匆匆一面分别后，两人便从未再见过，只是知道，在同一座城的另一学校，有那么一个人。
　　很远，又很近。
　　“书给我吧，我帮你抱着。”
　　“啊？不用……”
　　陈归念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书便被俞倦游接了过去。
　　林岫回头看了看：“没事，你不用和他客气，以后都是同学。”
　　俞倦游冲他笑得很好看：“对呀小陈同学。”
　　陈归念一楞，随即莞尔：“好。”
　　学生时代，在校园里鲜少有什么秘密。一些很小的变化都能在这些整天被浸润在一成不变的生活里的少年中掀起波澜。
　　虽然每天被裹挟在学习的洪流中，但他们从未丧失那些属于少年人的热情。
　　就好比，陈归念转来的消息比他这人更快一步到达一班教室。
　　与之同时，流言中还掺杂着俞倦游迟到爬墙被抓的消息。
　　高二这届可以说是被陈归念的名字统治到现在，自初中开始，他的名字就在全市学子中广为流传。
　　原因很简单，除了初二的一次失误，无论第二是谁，陈归念都会以几分之差领先于他。
　　看起来相差不大，但实际去追又追不上，一众学子们看着成绩单气得牙痒痒但又无可奈何。以至于在这届学生中流传着一句话：流水的第二，铁打的念神。
　　因此一般情况下，大家对于陈归念的成绩已经麻木到不能更麻木了，但是他从势均力敌的对手学校转到自家学校，这种事就会成为少年们议论的焦点。
　　“试问，”纪安一脚蹬地上一脚踩凳子上开始大放厥词：
　　“从此，一中还会是咱们的对手吗？”
　　“不是！”
　　班上的一些男生喊着应和他。
　　“试问！从此C市最嚣张最优秀最帅的班级是谁班？”
　　纪安竖起食指在围在他面前的一群人鼻子下面前划了一圈。
　　“七中高一1班——”
　　一群人笑倒了一片。
　　“迟早会被这帮男生给笑死。”关宁一边乐一边手不停歇的的把手上的物理题的受力分析给画了：“文班长，你给管管。”
　　文诗掩着上扬的嘴角摇摇头，眉眼弯弯：“没办法，我管不了。”
　　裴阳景靠着窗摇摇头，故作心痛：“我为小林老师每天要面对这样一帮二百五而感到痛心。”
　　关宁翻了个白眼：“你可得了吧，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哎，”
　　快走到教学楼底下的时候，前面的林岫倏然回头，向两人问道：“我看你们应该是认识?是在在其他比赛见过吗？”
　　“嗯……这还真不是，”陈归念摇摇头：“一中高一有名额的比赛项目都不太适合我，我几乎没参加。”
　　“哦这样，”林岫若有所思：“我还在想，要是你们愿意的话，待会儿你们要不座位就排在一起，正好小陈同学在这边要是有什么暂时不习惯的，俞倦游也可以帮帮你。”
　　“可以啊，正好我座位旁边还有套空桌椅，也省去了搬桌子的麻烦。”俞倦游欣然答应，冲陈归念眨眨眼睛发出邀请。
　　林岫愣了愣，看了眼俞倦游，刚想张口让陈归念不要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所以勉强答应，就见陈归念看着俞倦游认真道：
　　“好啊，那以后就烦请俞倦游同学多多关照了。”
　　教室里，裴阳景探头向窗外看了看，迅速撤回来大喊一声：“散会散会！小林老师带着念神来了！”
　　哐啷——
　　众人作鸟兽散，逃回自己的座位抓起笔装作自己正对着题目认真思考，眼睛却都偷偷往门口瞄。
　　在座位上装模做样了两三分钟后，门口毫无动静，纪安人等方知被耍了，转头怒目而视：“靠，谁人如此大胆谎报军情？”
　　裴阳景早就埋头笑得两肩发抖。
　　关宁毫不犹豫的就把他给卖了：“除了裴阳景谁还会干这种损事。”
　　“听声音就知道是他，”纪安大手一挥：“兄弟们上！这种阴险的势力就应该受到人民群众的制裁！”
　　纪安带头冲上去，裴阳景一见大事不妙赶紧跳窗到走廊上企图逃走，最终还是双拳难敌众手，两腿跑不过多人，被众人截杀在走廊。
　　“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因为关姐的一句话就丧失我们这多年兄弟间的信任！”
　　关宁坐在教室里听着裴阳景狡辩，撇撇嘴笑骂了一句：“活该。”
　　“错了错了，兄弟们饶命啊！”
　　文诗被关宁拉着出来看热闹，看着这帮人关宁忍不住笑道：
　　“一群幼稚鬼。”
　　“你不也是。”文诗挽着关宁的手臂，狡黠的冲她眨眨眼。
　　关宁无奈地捏捏她的鼻子。
　　“兄弟们别闹了，刚刚我是真的看见小林老师在楼下和老曹说话，现在估计真的快上来了……”被围堵在走廊上惨遭压迫的裴阳景气若游丝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闻言，文诗探头向楼下看去，果真看见林岫带着陈归念和俞倦游正准备上楼，赶紧提醒他们：“是真的，小林老师上来了，快别闹了。”
　　说完忍不住回头冲关宁小声说：“我看见念神了，真人比一中他们流传出来的照片还要帅哎……”
　　关宁失笑，无奈摇摇头：“好啦，我们进去吧。”
　　当林岫带着两人走到教室的时候，整个班级落针可闻。
　　“行了别装了，累，”林岫走上讲台撇了一眼下面装模作样的家伙们：“早读前你们能这么老实的待在位置上？拿哄老曹那套哄我呢？”
　　老曹，七中教导主任，一直以来致力于“纠正”七中“松散”的纪律风气，首当其冲的就是1班这帮家伙，因此1班学子们为老曹同志奉上了毕生最好的演技以示尊敬。
　　底下的人最终没忍住破了功，一起傻乐了一通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欢迎念神！”
　　跨进教室，陈归念抬起头，迎上了所有人的目光。
　　跃跃欲试中含着一点挑衅，眼中流露出来的都是自信与少年人们独有的傲气。
　　林岫：“按你们的消息灵通程度，小道消息肯定早就满天飞了，也就不用我多说。来，新同学和大家认识一下。”
　　但学生时代同龄人的崇拜也大多数来得很单纯。
　　“哎游哥，”裴阳景翘起凳子往后面空桌子上一靠：“大佬来了，排名全部顺移一位，你有什么想法?”
　　俞倦游斜睨了他一眼：“首先没有想法，其次把你椅子从桌子上挪开，桌子要倒了。”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我的全校第一要被抢了，我要发奋图强超过他’的振奋昂扬向上的思想吗？”
　　“没有，快滚。”俞倦游表现得非常冷漠无情：“你游哥我是在乎这些的人吗？”
　　裴阳景悻悻地坐了回去。
　　讲台上，陈归念顶着几十个人略有些灼热的眼神从粉笔盒里捏出一支粉笔，转身刷刷几笔将自己名字写在了黑板上：
　　“大家好，我是陈归念，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黑板上“陈归念”三个字字迹流畅飘逸，行笔中显得温润，笔锋却稍带点凌厉。
　　字如其人。
　　说完，陈归念看向林岫，在林岫点头示意后走下讲台，在俞倦游的旁边坐下。
　　感受到陈归念在自己背后坐下，裴阳景差点连人带椅子摔下去。
　　这两人坐一起，真的不会出事吗？
　　以后他们不会天天打擂台，然后游哥被刺激得开始拼命刷题吧？
　　想像了一下那个情形，裴阳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想想都有点头皮发麻。
　　“好了，你们早读，下节课我的，课代表记得提前过来。”林岫说完离开了教室。
　　“好嘞小林老师。”关宁应了一声。
　　林岫一走，安静的班级开始此起彼伏的响起读书声，陈归念能感觉到从四周传来的注视都离开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都是好奇的，但并不令人反感。
　　总归都是少年人，心气高，陈归念长年都以几分之差的优势霸占市成绩单的第一行，崇拜他的人会有，跃跃欲试想要挑战他的人自然也会有。
　　但是右手边同桌的注视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低头将带来的书本整理好，想翻看一下这边的教辅资料的时候陈归念才看向旁边的那个人。
　　俞倦游正左手支着头假装没看他，右手捏着一支笔在指尖转得飞起，似乎在思考面前摆着的题。
　　陈归念微微眯了眯眼，忍不住有点想要使坏。
　　“填高锰酸钾。”
　　把俞倦游桌角堆着的帮他搬回来的教辅抱过来的时候，陈归念贴在他耳边悄声道。
　　“嗯？”
　　俞倦游愣了愣，回过神来随即看着卷子上的磁场气笑了。
　　“物理哪里需要用到高锰酸钾啊，”俞倦游咬牙瞪他：“用原电池来做电源吗？”
　　“万一需要氧化还原反应放热制造压强变化呢？”陈归念伏在刚搬过来的书堆上歪着头冲他笑。
　　前面的关宁和裴阳景不小心听到这段对话没憋住，笑出了声。
　　“读你的书。”俞倦游把本子往裴阳景头上一敲，又转头向关宁：“关姐你也是。”
　　关宁撇撇嘴，起身准备去办公室。
　　临走前对陈归念道：“念神，欢迎来到1班。”
　　阳光通过走廊的窗户透进来，陈归念挑挑眉：“谢谢。”
　　早读课下课，早上出门匆忙没来得及吃饭的人纷纷从课桌里掏出早饭啃起来，另有一部分将书一扔就栽倒在课桌上开始补觉。
　　“学校居然允许在教室里面吃热食？”陈归念看着教室前面捧着热干面吃得正高兴纪安有些讶然。
　　俞倦游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允许啊，只要把餐盒扔到走廊上的垃圾桶里就没问题。你以前在一中不行吗？”
　　陈归念摇头：“不行，别说热食了，一中恨不得连饮料都不准带进教学楼。”
　　俞倦游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早就听说一中管的严，没想到居然这么恐怖。感恩我老爹当初坚持把我送到七中来。”
　　陈归念：“很离谱是吧，我也觉得。”
　　俞倦游好奇地看着他：“那你以前是不是就乖乖遵守着一中的所有规矩？”
　　“怎么可能，那么多离谱的校规，真全遵守了不得被憋死，”陈归念冲他眨眨眼：“你觉得我像是遵规守矩的人吗？”
　　俞倦游上下打量了他全身，然后开始缓缓点头。
　　“噗。”陈归念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到林岫捧着语文书再次进入教室，陈归念已经收拾好了桌面，摆好了课本和准备在课上写的题。
　　和以前一样，他上课会分一只耳朵给老师，在课本下压着的，则是在写的各种习题。这个习惯于他而言不会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收敛，这是他的学习方式。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林岫是一位极其优秀的语文老师。
　　她讲课远不是只讲课本，而是会将书上的内容扩展开，娓娓道来，用温柔的腔调向学生们铺开一个个更加生动而浪漫的世界。
　　这种教学方式陈归念很喜欢。
　　但是他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完全进入学习状态。
　　因为，旁边总会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目光时不时的投射过来。
　　“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趁林岫提问的间隙，陈归念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停下笔向俞倦游悄声问道。
　　“那倒没有。”俞倦游顿了下笔，抿嘴笑了，沉吟了一下后看着陈归念的眼睛郑重的说：“只是觉得，你的变化还蛮大的。”
　　陈归念楞了楞。
　　会意到了俞倦游指的是什么，继而笑起来。
　　“人总是会成长的，不是吗？”俞倦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并没有从他脸上移开，反而像是在认真审视什么似的，目光专注得让陈归念有些不自在。他低头假装翻书，余光扫过对方的神情，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并不清楚俞倦游口中所说的“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隐约觉得，或许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一些他自己都还未完全理清的东西。教室里温吞的阳光洒在桌面上，陈归念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似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俞倦游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