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元芨燕

7、第 7 章 这次的反叛

　　这次的反叛没有在三天内完成，花了将近两周，很多底层贫民被及时疏散，兽人也没有被抛弃，任务结束以后，明徽被派到总部，批评了很久，还降了一级官职，据说是元帅的意思，后来她又回到明家老宅，又被骂了一通，罚跪了很久，却不是因为违背军令，而是不顾自身安危，贸然行动。但是明上将最后还是靠着自己的关系网把她的处分撤销了。

　　这又是一个月不见，睐总是在门口等着，消息传回来，听上去好像都是顺利的，怎么还不回来呢，不过先到来的，是一封家里来的书信。

　　那封薄薄的信件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阿睐指尖发麻。
　　他蜷缩在他房间里最暗的角落，借着智能管家的微光，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啃噬那些陌生的文字。信纸是廉价的再生纸，带着第七区特有的灰尘和劣质油墨气味。开头是老师工整的钢笔字：
　　阿睐吾兄：
　　母亲已入住市立医院三号病房，白墙，有窗。护士小姐插了黄雏菊在瓶里。
　　阿石领到了嵌芯片的身份证，昨日牵我手走过校门，新书包是蓝色。
　　下面突然挤进一行歪扭炭笔字，力道几乎划破纸背：
　　哥！食堂肉包子有拳头大！
　　阿睐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攥紧信纸，指甲抠进“身份证”三个字里，粗糙的纸边割着掌心。橱柜深处那些发蔫的土豆、长了白毛的肉干突然在记忆里尖啸起来——他曾像阴沟老鼠般攒下这些垃圾，而明徽早已无声地劈开了压在他们全家头顶的巨石。
　　滚烫的液体砸在“明徽”的签名上，墨迹晕成一片深蓝的湖。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尾巴失控地绞紧自己的腰腹，旧伤疤在皮下突突跳动。那些在拳场被铁棍抽打也不曾弯下的骨头，此刻被汹涌的愧疚碾得咯吱作响。
　　门轴轻响，光线切开黑暗。“我回来了”
　　明徽的身影斜斜投在地上，手里还端着刚冲好的薄荷茶。阿睐像被电击般弹起来，信纸胡乱塞进裤袋，带倒了墙角摞着的空保鲜盒。铁皮盒子哐啷啷滚了一地，露出里面干枯发黑的菜叶。
　　“我…我没偷…”他语无伦次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凉的金属货架。
　　军靴踏过满地狼藉。明徽弯腰拾起一个滚到脚边的土豆，芽眼已经抽出惨白的细藤。她的目光扫过少年裤袋边缘露出的信纸角，那里洇开一小片深色泪痕。
　　突然，阿睐重重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板的闷响惊得智能管家亮起警示灯。他额头死死抵住她沾着尘土的靴尖，滚烫的泪水浸透了皮革纹路，毛茸茸的尾巴却颤抖着环上她的脚踝，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
　　“主人…”破碎的称谓混着哽咽冲口而出。
　　冰凉的指尖突然捏住他下巴。明徽迫使他抬头，那双总蒙着阴翳的右眼此刻涨满血丝，左眼盛着的泪水正大颗大颗滚过狰狞的旧疤。
　　“叫错了。”睐身姿高大，即使是跪着也能到明徽的胸前，她不用弯腰，用拇指抹过他湿漉漉的眼尾。
　　睐的瞳孔在泪水中急剧收缩。七年拳场生涯磨出的硬壳噼啪碎裂，一个藏在最深处的、带着奶膘气的称呼挣扎着顶开颤抖的嘴唇：
　　“……徽徽。”
　　智能管家开始打扫过满地发芽的土豆和干枯菜叶，少年紧攥明徽裤脚的手指上——那里还沾着为家人剥土豆留下的泥垢。

　　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房间，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涟漪。
　　明徽伸了个懒腰，推开房门时差点踩到一团毛茸茸的热源——阿睐正跪坐在她门前，阳光为他蓬松的发梢镀了层金边。见她出现，他的尾巴立刻在地毯上扫出"唰唰"的声响，耳朵完全贴伏在发间，仰起的脸庞上缀着两颗亮晶晶的星星。
　　"又在这里守了一夜？"她屈指弹了下他发红的鼻尖。自从收到那封家书后，这只大狗就固执地把窝挪到了她门口，说什么"要第一个看见徽徽睁眼的样子"。
　　洗漱间的水声刚停，餐桌上已经摆好滋滋作响的香煎牛排。阿睐几乎是贴着她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早餐就吃这个？"明徽挑眉，刀尖戳了戳厚实的肉块。
　　"营养！"阿睐的尾巴卷上椅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咀嚼的动作，"徽徽要长点肉......"他小声补充，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敲击，仿佛在默数她咽下的每一口。
　　明徽突然用叉子柄敲了下他额头："S级体能评定需要你操心？"见他吃痛缩脖子，又坏心眼地把最后一块肉塞进他嘴里。
　　花园里，恒温器的蓝光在草坪上划出清晰的界限。阿睐弯腰修剪玫瑰丛时，汗珠顺着脊沟滑进腰间的布料。明徽的视线从书本上方掠过，故意没调整恒温器的范围——那些陈年伤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随肌肉起伏宛如会呼吸的浮雕。
　　"制服......"他忽然从花丛中探出头，发梢还沾着花瓣，"我熨了三遍。"
　　明徽的书"啪"地合上。自从上次夸他熨得平整，现在那套军装恐怕能当凶器使。她想象自己明天穿着刀刃般锋利的制服走进军部，会被多少人追着拍马屁。

　　她放下茶杯，瓷底轻叩桌面的一声脆响让睐立刻停下修剪玫瑰的动作。
　　"明天天气不错。"她指尖划过终端屏幕上的天气预报，"陪我去新城区走走。"
　　睐的剪刀悬在半空。花瓣上的水珠滴在他粗糙的手背上，凉得让他一颤。他一瞬间确实好高兴，差点现在就跑回去换上好看的衣服。
　　"我...可能会给您丢脸。"他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指甲，忽然有些沮丧。
　　明徽忽然起身，衣摆扫过飘落的玫瑰花瓣。她伸手摘掉他发间的一片绿叶，这个突如其来的亲近让睐高兴的弯腰靠到她肩上
　　"记得穿那件蓝色卫衣。"她转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雪松香。
　　阳光透过玻璃花房，在她离开后的寂静里，睐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他感觉脸好热，身上也热起来，是发情期要到了吗？

　　窗外还没有天亮，明徽艰难的抬起眼皮，床边的闹钟上写着3：00的表面。门口又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她努力睁开眼睛，小夜灯自动点亮，走到门口打开门，已经穿好新衣服的小狗正想找个好位置等待，见到明徽第一反应还是开心，结果看到她满脸的起床气，尾巴不禁有些迟疑的顿了顿。
　　"进来。"
　　明徽一把攥住他的耳尖，力道不轻不重地往房里带。阿睐被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主卧的绒毯上——这里比他住的偏房大了一倍不止，水晶吊灯的光晕在丝绒窗帘上流淌，空气里浮着很淡的白檀香。
　　他几乎是爬着被她拖到床沿，耳朵还捏在她指间，绒毛炸开一圈。"要、要我陪睡吗？"声音卡在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
　　"你那双黑眼圈，"明徽单手把他按进鹅绒被，床垫弹了弹，"明天见朋友，别给我丢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些年缺的觉都按进他骨头里。

　　阿睐僵成一块木板，直到听见下一句："衣服脱了。"
　　兽人本不该在意裸露——拳场的铁笼里他永远只穿一条短裤，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是胜者的勋章。可此刻他死死揪住卫衣下摆，那些凸起的旧伤像蜈蚣在皮下蠕动。"......很丑。"他缩了缩脖子，喉结滚动。
　　明徽动作顿住。床头灯在她眉骨投下阴影，睫毛掩着几分躁意："穿着睡难受。"直接去扯他领口。
　　阿睐怕扯坏衣服——这是她买的——慌忙自己脱了。当遮掩胸膛的手被拨开时，他触电般颤了颤。下一秒，明徽整张脸埋进他胸肌，闷闷地咕哝："......好软。"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预想的刺痛感没有来临。阿睐发现自己在月光里舒展得像块吸饱水的海绵，掌心汗湿，却执拗地虚拢着她散开的发丝。那些丑陋的疤痕正承托着她睫毛的重量，这个认知让他眼眶发烫。
　　他小心翼翼把鼻尖贴上她发顶，在山茶花的洗发水香气里，第一次允许自己沉进没有铁笼的梦境。

　　此时的明家议事厅内，沉水香的青烟在青铜炉鼎上方盘旋，与窗外渐沉的暮色交织。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暗红色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昭端坐在主位上，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檀木扶手上的家徽纹路。军装绶带垂落在肩头，金色的流苏随着她翻阅文件的动作微微晃动。全息沙盘悬浮在长桌中央，猩红色的光点在第七区边境线上不安地闪烁。
　　"晶骸族最近在边境蠢蠢欲动。"总参谋长将报告投射在众人面前，淡蓝色的全息影像映照着每个人神色各异的脸。

　　二叔明铮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茶盏里的水面泛起涟漪："早该用轨道炮！那些肮脏的兽人死多少都..."
　　"二哥，"三叔明衡皱眉打断，茶盖在青瓷杯沿轻轻一叩，"第七区还有三座人类居住站。"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平静。
　　老管家适时地为每人添上新茶。明昭的目光在沙盘某处停留——那里标记着一所兽人孤儿院，旁边不知被谁画了个小小的爱心标记。

　　"增派第五机甲团。"明昭最终开口，声音冷峻，"72小时内肃清北区。"
　　参谋长犹豫地指向沙盘："那G7区的孤儿院..."
　　"执行命令。"明昭站起身，军装下摆划过真皮座椅，"必要时可以牺牲。"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矢车菊胸针——这是女儿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窗外突然传来引擎轰鸣。明衡眯起眼睛，看清了掠过庭院的军用运输机上的医疗队徽记。
　　"听说最近有军官私下帮助兽人？"他慢条斯理地吹开茶叶。
　　明铮的冷笑在议事厅内格外刺耳："妇人之仁。"
　　暮色渐沉，警报灯将议事厅照得忽明忽暗。管家调暗了水晶吊灯的亮度，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些许。

　　"说起来，"明铮烦躁地敲着窗框，"听说丫头买了个兽人？整天在别墅里厮混。"
　　明衡慢悠悠地品着茶："二十八岁了，连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都没有。"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管家送上全息屏幕。明昭冷眼看着监控画面：别墅玄关处，一个长着兽耳的男人正跪坐着，小心翼翼地为主人擦拭军靴。
　　"派人盯着。"她指尖划过屏幕，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别...太过分就好。"
　　窗外探照灯扫过，照亮了茶几上那份被刻意忽略的《兽人军官晋升名单》——名单首位赫然是明家大小姐的签名，墨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