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白下

6、模样

　　【六】模样

　　回去房间的时候，屋子里还是冷着。灯没有开，站在门口往里看，只有楼梯转角的一丝丝灯光，倾斜着照进屋子里，甚至有一点触到了浴室的玻璃上，暗暗的反射一点光。

　　阿斯兰忽然有一点恍惚，被牵着的手指，还有之前呼吸间一点点潮湿温暖的气息。他其实并不确定自己这次来，是不是做了一个对的选择。他并不知道这样的亲吻，这样的并肩，会用怎样的故事结束。

　　他想知道，除开游戏本身之外，他们还有什么，可以维系互相的纽带。
　　阿斯兰一直以为，游戏只是他们相识的媒介。游戏之外的他们，仍然拥有最纯真的感情，他们仍旧互相依赖。他以为见到伊扎克以后，所有的问题都能解开。可是他发现，那是个最错误的判断。

　　阿斯兰到现在，仍旧什么都不明白。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弄明白。是不是真的有一条路，可以让他通向伊扎克，然后无论风雨，再一起走下去。还是他们仍旧会在江湖里渐渐消失，各自珍重的走好各自的路。

　　他在黑暗里拿背抵住墙，再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伊扎克开了灯，回过头看见他这个姿势，笑起来问他怎么了？阿斯兰也笑：没什么，奶茶真的有点太甜了，晚上喝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明天迪亚哥他们学校就放假了。伊扎克拿起电话对阿斯兰说，明天一起出去，晚上他们过来这里，说要在隔壁也开个房间，和我们玩个通宵。银发的青年眯了眯眼睛，说，你手有点冷哈，本身跟个旗杆一样，偏要穿这么点，风一吹衣服飘的和旗子一样了。

　　阿斯兰为他这个比喻笑起来。嘛，伊扎克是永远说不出什么“你要怎么怎么样我才放心啊”的话来，他永远用他有点刺人的方式来表达关心——这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第四天他们意外的一觉睡到了快中午，起来已经准备出门，伊扎克才发现外面竟然在下雨。他到楼下问柜台的姑娘要几个塑料袋，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点水珠。对阿斯兰说哟，居然下雨了，果然太阳不是长久的事。

　　这城市并不算冷，所以阿斯兰一直没有真正在过着冬天的感觉。或许是飘着雨的缘故，才让空气冷却下来。雨不大，悉悉索索地飘着。他本来是带着伞，只是看见伊扎克一脸‘这么点雨打什么伞啊’的表情，才耸耸肩，配合的把伞收进了包里。

　　伊扎克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戴上，拉着阿斯兰就冲出了宾馆。两人像小孩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在并不大的雨里跑起来，脚步溅起水花，惹得路人不满。一路牵着手跑到车站才停下来，眼睛都亮的不得了，在雾蒙蒙的雨天散发着漂亮的光彩。

　　我喜欢下雨。伊扎克说。阿斯兰侧过脸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伊扎克说的那是个完整的没有下文的句子。蓝色的眼睛看着天，雨把他平时那种锐利的气势湿的柔和了一点，好像那种动画里的雨天，人物和景色的周围都会蒙上一层毛茸茸的光圈。于是阿斯兰也学着他的样子仰起头。头顶是一方灰亮灰亮的天，好像看不见云，又好像全部都是云。

　　四个人见面以后只好转战室内，外面下着雨让一切行动都有点不方便。迪亚哥说要不我们去唱歌吧，四个大男孩就一路吵吵闹闹的进了一家KTV里。伊扎克在前面和迪亚哥走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时不时听见伊扎克说切，你怎么怎么样。阿斯兰就在后面和尼可鲁两个慢慢跟着，两个人都是沉静而缓慢的，倒也有一种美好的气氛。

　　他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青年，戴着帽子看不见标志性的银发，只是依然感觉的到他飞扬的情绪，和好像一直昂着头，就算在雨天里也像展开着预飞的翅膀。

　　他们在KTV里也唱欢快的歌，伊扎克的嗓音还是那样，被麦放大了以后，怎么听都是让人高兴的音色。他唱歌的时候迪亚哥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烟味竟然让人觉得柔和。

　　阿斯兰就和尼可鲁坐在一起，他很少唱歌，总说自己不擅长，在这么闹腾的地方也能散发出阿斯兰独有的清冽气场。伊扎克唱完了就过来挨着他坐下，从桌子上拿起烟盒。伊扎克调笑地看着迪亚哥，挥了挥手里的烟说，嘿，在学校里憋坏了？一边抽出一支来，四处找火。

　　咻——啪。阿斯兰把手里的火打着了递到他面前，并不看着那双蓝色的眼，而在盯着屏幕看歌词。伊扎克笑了笑凑过来，他们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默契，仿佛相识多年。

　　闹了许久几人都慢慢地放开，伊扎克也站起来，笑着看他们怂恿阿斯兰一定要唱歌的样子。那人推辞了几句竟然真的点了一首歌，然后慢慢的拿起麦来。

　　伊扎克想，那首歌——他怕是忘不掉了。

　　阿斯兰其实有一副好嗓子，他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不擅长唱歌，他的声音很适合一些安静的歌，就像那时候他站在伊扎克身边，慢慢地唱——你听见了我吗，你听见了我吧。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那声音悠长，清亮而温柔，像流水一样的年华。他唱，我的眼光有你的方向，顺其自然以后再也不会有遗憾。
　　我一直明白要和你，走一段。

　　你要记得我的模样，我的张望，我的思量，我的说话，就像我会记得你手的冰凉。

　　阿斯兰唱完了以后走过来，好像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他径自走到伊扎克身边，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叼住了他手里的烟，吸了一口抬起来对着他笑了一下说，借一口。碧绿的眼睛里流淌着一些动人的颜色，很好看很好看。

　　晚上迪亚哥他们真的在宾馆里住下，四个人聚在他俩的房间里玩牌，是当地的那种游戏，阿斯兰学了一会就会了，他不赢，但是也不输。最后几个人一致设计他让他输了一次，输的人要回答一些诡异的问题。尼可鲁是赢的人，他想了想，有些狡黠地笑起来问，阿斯兰有女朋友吗。

　　阿斯兰停了一停，感觉边上有视线粘过来，他勾了勾嘴角说没有啊就这样？尼可鲁又继续说，那有喜欢的人吗？阿斯兰微微侧了侧脸，发现那视线又转开了，于是他笑了说，这个问题等我下次输了再回答。只是那个晚上，他再也没有输过。

　　很晚的时候伊扎克说我们回去睡吧，明天天气好的话带你去别的地方。阿斯兰点点头说行，再对迪亚哥尼克鲁说那我们先回去了，还要洗澡什么的。明天早上过来叫你们吧。

　　睡觉的时候他还是侧身躺着，面前是墙。他闭上眼，四周暗下来。伊扎克躺在他身边，忽然动了动也朝他侧过来，一条手臂搭上他腰间，紧了紧。阿斯兰没说话，那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往伊扎克身上靠了靠。

　　那个拥抱真的，温暖的让他闭上眼。相识以来所有说过的话，发生过的情节，都在脑海里飞速演练了一遍，他觉得自己这次，或许真的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也说不定。是他太勇敢，只是他明白，这勇敢里有另一个人的承担。

　　恍恍惚惚的觉得肩膀被搬过去，那人的气息尽数袭来，可能是在笑着的，那眉眼在黑暗里也看不清。唇齿就这样贴合过来，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是他，是这个人同他经历过一切，是这个人陪他走过那些，他们时时刻刻在相望而并不能时时刻刻相亲。

　　我一直明白要和你，走一段。
　　万劫不复，如梦佳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