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白下

3、未知

　　【三】未知

　　一边公转一边自转是什么感觉？尤其当你睁开双眼。

　　阿斯兰说：没有感觉。伊扎克表示不屑地切了一声。迪亚哥脸一囧：我还想再见米莉一眼。尼克鲁什么也没说，默默睁大了一双无辜的眼。事实就是，这四个人的神经估计是铁打的。

　　其实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是很不错的，凌空而起，绑在座椅和身体之间的绳索并不紧，能恰到好处的让裤子在椅子上滑开一点距离——最高点的时候，是掉落的垂直距离。耳边是刀削一样的风，眼睛看不见光，只感觉到薄薄的一层皮肤下紧绷的毛细血管。

　　一分三十秒，在天空里绕了一匝又一匝，抓不住风，听不见海。最贴近极限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阿斯兰确定那个瞬间他侧过脸去，想看一看坐在身边的伊扎克。他看到同样看着他的一双眼睛——迎面而来，凛冽的如同凋谢一般地，惊天动地地紧紧相依。

　　紧缚身体的绳索被解开，四个人同时从转盘的椅子上跳下来。迪亚哥第一个走到放包的地方拿起水咕嘟嘟的惯了几口，然后说：我饿了。几人囧然的面面相觑，只好在翻天覆地之后带着没安定下来的胃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们谈论接下来几天的行程，伊扎克说要带阿斯兰去江水的另一边看看，那里是江和江交汇的地方，有着错落的颜色和各自奔流的方向。迪亚哥说哎，那里啊——挺远的。银发的青年很快地笑了一下，指指阿斯兰：再远有他那里到我们这里远吗。

　　低头吃饭的阿斯兰看不出什么动静。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瞬间的震动，以怎样的波浪相叠，缓慢但坚定的一圈一圈在心底绵延开去。

　　偶尔他觉得辣、就抬头看看伊扎克，那人见了便自然地递过放在桌角的凉茶给他，并不多说一句话。阿斯兰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likeminds”——“心智相投。”或许用在这里恰好够。

　　有的人就是这样，在一起的时候相偎相依，分开后也不会觉得遗憾或委屈。因为所有的一切场景都如此深刻而且清晰，不用重复被想起。至少他是这么觉得。

　　天色晚一点的时候他们坐上回程的小火车，每一节都做成敞开的老式车样，外面涂上各种颜色的漆。阿斯兰坐在左边，座位小的只能坐下一个人，而他执意要坐在前面。往后每一次当伊扎克想起他当时的样子，只看得到那个蓝色头发的青年独自坐在最前面的座椅上。

　　他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并不回头向后看，背影坚定。而伊扎克自己坐在靠后的地方，仿佛终其一生都无法触碰到近在眼前的背影。

　　轨道摩擦出声响，像一张饥饿的嘴里上下打颤的牙齿，啃食落日和记忆。

　　他们回程的时候照例要做很久的公车，阿斯兰拿出手机发信息，那铃铛被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挂上去，闪着清浅的光。伊扎克看了也不说什么，只暗暗捏紧了口袋里另一个叮当作响的小东西。迪亚哥和尼可鲁商量在一个地方先下车：他们还有几天的课要上，约好了周末再出来一起耍欢。学校实在离伊扎克他们住的地方太远，倒车一个来回要靠两个小时。

　　阿斯兰对他们摇摇手当再见，迪亚哥说嘿，过几天见CS小强人。然后拉着尼可鲁弯腰下车。余光里满意地看见伊扎克凑过去跟阿斯兰说了什么。于是阿斯兰那双绿色的眼睛眯了眯，然后笑起来。

　　伊扎克说——我们住的宾馆附近有个网吧，晚上打CS去？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满身锋芒。

　　两个人下车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阿斯兰停在一家桂花糖炒栗子的店面门口不肯走。那栗子个儿挺大，开口处露出里面油亮亮裹着糖浆的瓤儿来，桂花香气馥郁得不行。卖糖栗子的店家看着有生意哪会放过，一个劲劝他买些回去。
　　——于是一包糖栗子就跟着他们一起回了宾馆。一路剥着走着，手指也沾上桂花的甜腻。

　　商量着先回去休息一会再出门，反正网吧都是通宵营业，两人也不着急这一时。伊扎克发现阿斯兰格外喜欢吃甜食，想起那天刚来的时候，那人在超市里拿着两杯口味不同的奶茶选来选去，突然有点想笑。
　　爱吃甜食的人总会给人一种没完全长大的少年感，就像一个色谱上浅色区的那一块。

　　进了门洗澡，阿斯兰先洗完了坐在空调下面吹头发，伊扎克也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湿的毛巾，看见那人在认真的剥栗子，剥完了塞进嘴里。看见他出来竟然抬头对他浅浅一笑：栗子真好吃。

　　直到嘴唇挨上一颗散发着桂花和沐浴乳香味的栗子，伊扎克才反应过来。囫囵吞下以后看见那人一双带笑的眼，问他：
　　好吃吗？

　　伊扎克觉得那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糖栗子——没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