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未寄出的信》云雀衔星

5、二十种颜色的绿 尚怀谦

　　尚怀谦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见傅临意眼里漾开点笑意，才从帆布包里抽出个速写本，往她桌上一放。封面是洗得发白的牛仔布，边角磨出毛边，和他这张刚坐了三天的陌生课桌，有种奇妙的契合。

　　“给你的。”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转学生特有的、试探性的清爽，“昨天画的草地，加了点别的。”

　　傅临意翻开本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比她用过的任何进口画纸都要实在。昨天那片潦草的绿被细化了，草叶上的露水像碎玻璃碴子，在画里闪着光。而草地中央多了只白蝴蝶，翅膀半张着，翅尖沾着点橘色——像极了他今早塞给她的那颗糖。这是他转来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的由头。

　　“蝴蝶……”她抬头时，撞进他带笑的眼里，那点笑意比晨光还亮，“是照着糖纸画的？”

　　“嗯，”尚怀谦挠了挠头，发梢的潮气早就散了，露出干净的额角，“觉得和你挺像的。”

　　傅临意没接话，指尖摩挲着蝴蝶翅膀上的橘色。三天前他转来那天，她正被母亲按着头练餐桌礼仪，银叉碰在骨瓷盘上的声响像钝刀子割肉。而这个刚出现在教室后门的男生，背着半旧帆布包，校服袖口卷着，领口松垮，像从哪个阳光没被挡住的角落闯进来的，浑身都是她不敢有的松弛。

　　“我爸妈看了会说……画得太野。”她小声说，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尚怀谦却笑了，眼角弯弯的弧度又出来了：“他们总说我画的东西‘没规矩’。”他往窗外瞥了眼，晨光正透过树叶洒在操场上，“我爸画油画的，调色盘比我书桌还大，却总嫌我用手指抹颜料；我妈搞雕塑，整天跟泥巴打交道，说我速写线条太飘，抓不住骨头。”

　　傅临意愣了愣。她其实没见过他的家人，只在他转学档案的家长职业栏里，看到过“自由职业”四个字，与周围同学家长们的“董事长”“教授”格格不入。此刻听他说起来，那些模糊的想象忽然有了形状——沾着油彩的毛衣，带着泥点的工装，还有不按常理出牌的疼爱。

　　“他们让我自由点，”尚怀谦忽然说，指尖点了点画里的蝴蝶，“说画画跟做人一样，框太死了，就没灵气了。”

　　傅临意合上书，把速写本往怀里抱了抱。牛仔布封面蹭着她的校服，带来点温热的触感，像揣了个小太阳。这三天里，她总在偷偷看他。看他上课走神时在草稿纸背面画窗外的麻雀，看他午休时靠在椅背上啃面包，看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眼里闪过的那点狡黠的认真。

　　上课铃响时，尚怀谦已经溜回他那张靠窗的新座位。傅临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苏皖砚昨天趴在桌上跟她说的：“听说尚怀谦以前学校的老师，总嫌他上课画画‘不务正业’，结果他爸直接去学校，把他画的速写拍教导主任桌上，说‘我儿子画的比你们黑板报好看十倍’。”

　　那时候她只当是奇闻，现在却忽然懂了。他校服领口的两颗松扣，发梢没擦干的潮气，还有画里那只自由的蝴蝶，都是被人好好护着的“不规矩”，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底气。

　　放学时，傅临意抱着速写本往校门口走，远远看见尚怀谦被两个人围住。穿沾满油彩旧毛衣的男人正揉他的头发，把本就乱糟糟的发梢揉得更像鸟窝；拎着陶罐的女人在旁边笑，眼角堆着细纹，时不时伸手拍开男人的手。那大概就是他说的父母。

　　尚怀谦看见她，从两人中间挣出来，朝她挥了挥手。夕阳落在他身上，把半旧校服染成暖橘色，像他画里那只蝴蝶的翅尖。

　　傅临意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把速写本递还给他，却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苏皖砚给的那颗草莓糖。

　　“换你的。”她声音有点发紧，却抬着头，没敢躲开他的目光，“我觉得……草莓味也挺甜的。”

　　尚怀谦接过糖，指尖又碰到她的，这次傅临意没缩。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混着说：“明天带你去我家楼下？草地早上真的有露水。”

　　他母亲在后面喊：“小谦！跟新朋友说话呢？带回来让妈看看啊！”

　　尚怀谦红了耳根，拉着傅临意往旁边躲了躲，声音里带着点急：“别听她的……”

　　傅临意却笑了，比刚才在教室里笑得更真。她看着远处尚家父母拌嘴——男人抢过陶罐要看里面的泥塑，被女人拍了下手——忽然觉得，原来自由不是无依无靠，是有人在身后说“你尽管野，天塌了我们顶着”。

　　晚风卷着操场的青草味吹过来，傅临意攥着口袋里那只橘色糖纸，第一次觉得，那些被规矩框住的日子，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打破。

　　尚怀谦还在跟她絮叨“我家楼下有三棵梧桐树，早上能听见麻雀吵架”，她听着听着，忽然开口：“周末……能去看你爸画画吗？”

　　尚怀谦猛地停下脚步，眼里的光比刚才更亮：“真的？他调色盘里有二十种绿，你肯定喜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人行道上，像幅没被规矩框住的画。傅临意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觉得，原来自由的味道，是青草混着橘子糖的甜，是这个刚闯入她生活三天的少年，正带着她，一点点走出那个水晶灯照亮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