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封未寄出的信》云雀衔星

6、橘色糖纸

　　周末清晨的阳光还带着点凉，傅临意站在尚怀谦家楼下的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这是她第一次没按母亲排好的日程表过周末，出门前特意选了件领口没那么拘谨的衬衫，却还是在玄关处被母亲叫住，问她去同学家做什么，语气里藏着惯有的审视。

　　“看他父亲画画。”傅临意答得平静，手里攥着那颗没拆的草莓糖——是上次交换后，她特意让苏皖砚再帮她带的，想今天还给尚怀谦。

　　“画画？”母亲皱眉，指尖在咖啡杯把手上敲了敲，“傅家的孩子，别总跟些不务正业的人混在一起。”

　　傅临意没接话，只轻轻带上门，把那些熟悉的叮嘱关在身后。此刻听见尚怀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才松了口气，抬头时正看见他背着半旧的画板跑下来，发梢沾着点晨光，比上次在学校时更显鲜活。

　　“我爸早就等着了，说要给你看他新调的‘春柳绿’。”尚怀谦跑到她面前，手里还拿着个牛皮纸袋子，“我妈早上烤的小饼干，说给你带的，没放太多糖。”

　　傅临意接过袋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纸壳，忽然想起自家厨房永远摆放整齐的进口点心，包装精致得像件艺术品，却从没有过这样暖手的温度。她跟着尚怀谦往楼上走，楼道里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楼下青草的气息，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尚怀谦家的门没关严，推开门时先听见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客厅没像傅临意家那样摆着巨大的水晶灯，只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墙上贴满了画——有尚怀谦画的速写，也有他父亲的油画，甚至还有几尊没完工的泥塑摆在角落，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却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生动。

　　“爸，这是傅临意。”尚怀谦拉着她走到画架前，尚父正专注地调着颜料，听见声音转过身，身上穿着件沾着油彩的旧毛衣，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和尚怀谦如出一辙，“早就听小谦说你喜欢画画，来，看看这个颜色怎么样。”

　　傅临意凑过去，看见调色盘上那抹鲜活的绿，像极了上次尚怀谦画里的草地，却又多了点透亮的光泽，仿佛能看见阳光透过柳叶的样子。她下意识地伸手，想碰碰那颜料，手指刚抬起又顿住——以前在家里，母亲从不让她碰这些“弄脏手”的东西。

　　“没关系，上手试试。”尚父看出她的犹豫，把一支画笔递到她手里，“画画哪有不沾颜料的道理？小谦小时候，还把颜料抹在脸上当花猫呢。”

　　尚怀谦在旁边红了耳根，伸手挠了挠头：“爸，都说别提这个了。”

　　傅临意被他们逗笑，握着画笔的手放松下来，蘸了点绿色在画纸上轻轻涂抹。颜料在纸上晕开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那些被规矩束缚的紧绷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中午吃饭时，尚母端上热气腾腾的家常菜，盘子没那么精致，却满得快要溢出来。尚父跟傅临意聊起画画的技巧，尚母则在旁边给她夹菜，偶尔跟尚父拌两句嘴，说他把颜料蹭到了桌布上，语气里却满是笑意。傅临意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自家餐桌上永远安静的氛围，父亲总在说工作，母亲总在提醒她注意礼仪，从没有过这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饭后，尚怀谦拉着傅临意去他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桌上摆着他的速写本和颜料，墙上贴满了他画的窗外景色——有春天的梧桐花，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还有冬天的雪。“你看这个。”尚怀谦翻出一本速写本，里面画的全是蝴蝶，有停在草地上的，有落在花上的，甚至还有一只翅膀沾着橘色糖纸的，“都是照着你上次说的那个蝴蝶画的。”

　　傅临意看着那些画，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忽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递到尚怀谦面前：“上次的糖，我一直没吃，今天还给你。”

　　尚怀谦接过糖，却没拆开，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把糖放了进去。盒子里已经放了好几颗糖纸，有橘色的，有粉色的，还有蓝色的。“我妈说，把喜欢的东西存起来，以后看的时候会很开心。”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傍晚回家时，尚怀谦送傅临意到楼下，手里还拿着他画的一幅小画——画的是今天她在画架前画画的样子，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和散落的颜料。“给你的，”他把画递过来，声音有点轻，“下次……还能带你去看我爸画画吗？”

　　傅临意接过画，指尖触到尚怀谦的手，这次她没缩回去，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好。”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等着，看见她手里的画，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傅临意把画递到母亲面前，第一次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尚怀谦的父亲是画家，这幅画是他画的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妈，画画不是不务正业，它能让我觉得开心。”

　　母亲看着画，又看了看傅临意眼里从未有过的光亮，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像以前那样反驳。

　　傅临意回到房间，把画挂在书桌前，又从口袋里掏出尚怀谦给她的小饼干，拆开包装尝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那些被规矩框住的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被打破。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那个转学生递来的一颗橘色糖果，和一幅画着蝴蝶的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