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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原著(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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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湫如霜打了的茄子,坐在门槛下抬着头看外面跟豁牙似参差不齐的灰色瓦片,只觉前路一片灰暗,未来的日子真是一眼看不到头。
天也是灰蒙蒙一片,也许是进了节气,这两日总下雨。
她像一条被大浪拍死在岸上的淡水鱼,怎么都没有活头。
正发呆,头上忽而落下一朵艳红的花,花瓣舒展,又大又饱满。
祝湫眼睛往上一瞅,伸手把花拿下来,捧在手心看了半天,才抬起头看着眼前不知何时站在身前的风不渡。
“越是漂亮的花,赠给美人才算完成它的任务,祝小友,别在这丧气了,我带你去谷外逛逛如何?离药王谷最近的小城可是热闹得很呢。”
“拉倒吧你,我是受了楼危雪的无妄之灾,你分明就是个行走的大麻烦,麻烦还没找上你,你先去招惹它,和你出门,性命堪忧。”
祝湫毫不犹豫拒绝了,经历了那么多,傻子才会跟他出去乱逛。
药王谷这地界好歹是友方大本营,真跟着风不渡出去了,遇到麻烦,他这个主角肯定不会出事,那她这个逃离剧情的炮灰不就献祭了?
“怎会呢?我们一起去吧,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绝对会喜欢。”
他一脸的奸笑,让祝湫顿感汗毛直立。
祝湫的嘴唇蠕动两下,似乎刚要出口拒绝,却在下一刻被巨力甩上银刀,风不渡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带着她嗖的一下就飞出了谷外。
祝湫被他像夹包一样夹在胳膊下,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地面。
整个人都僵住了。
到了小城门口,风不渡轻巧把她放在地上,然后整理衣衫袖口,收刀,撩头发,看起来潇洒无比。
只有祝湫活像木头成精,狼狈的一动不动。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祝湫已经完全没感觉了,脸被呼啸而来的风吹的麻木,手脚都成了冻了几年的老冰棍,动一下似乎还能听到关节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捏在手心的花只剩了个光秃秃的托,□□的在风中立着。
祝湫踉跄了一下,闷在风里的耳膜忽然松动了,城中轰然飞出的各种各样的嘈杂声音砸碎了蒙住她的冰雕,骤然让她回到了现实。
城门大开,只从门口已然能看出里面的繁华盛景,骡子和马驮着货物,慢悠悠来往,行人踩着正午的阳光,摩肩接踵。
风不渡轻车熟路摇着扇子进了门,祝湫跟在他身后,红墙绿瓦,屋檐整齐,古道边全是叫卖的商贩,带帽的书生坐在杨柳下,铺开的纸面上画着一副美人像。
“你看,我就跟你说很热闹吧。”
祝湫路过一处面摊,一直没有存在感的肚子咕噜叫起来,风不渡一介修士,自然听的清楚,带着笑意转身,迎上祝湫沉默的眼神。
“你饿了?”
这语气不可思议,好像这是什么让人无比惊讶的事。
能不饿吗?她又不是这些修为深不可测的老妖怪,都辟谷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合欢宗女修,午膳也没吃就被拽出来了,一路上担惊受怕用尽了体力,现在还能走路都是奇迹了。
祝湫打定主意用沉默对风不渡的无理行为发起反抗,眼睛盯着他,就是不说话。
风不渡拍拍脑袋,叹息:“是了,看我忘了,你修为低,还未辟谷,先带你去吃点东西才是,我请客,走吧。”
祝湫:……说话真伤人。
不过她很赞同最后一句,你还算是有良心。
话说早了,你根本就不是人。
祝湫瞪着眼看向眼前的酒楼,雕栏画栋,十分气派,唯一的坏处就是——这里好像是喝花酒的地儿,连名字都取得十分贴切:
醉红妆。
怪不得几时前风不渡要自己换了男装。
一进去便有一个身躯丰满,打扮的花枝招展,脸上涂满胭脂水粉的中年女人扭着腰上前,她眯着那双被肉脸挤的缩起来的小眼睛,上下打量,随即手帕一甩,笑道:“二位,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找姑娘小子玩耍?”
这话说的直接,祝湫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风不渡折扇一收,道:“梁妈妈,老样子,先是上盘你们招牌的东月盘兔,再来个三鲜鱼羹,佐上鹅鸭炙,弄几碟下酒的小菜,来一壶石冻春,我点你们楼的翠雪姑娘来作陪。”
他说完,便向梁妈妈怀里丢出一个袋子,梁妈妈打开袋子,眼睛便如同剪了灯芯的油灯,火苗一窜,灯也乍亮。
她背过身,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锭银子,着牙咬了咬,顿时眉开眼笑。
“妈妈,我都是老顾客了,这还不信我?”
“哎,您说笑了,是我眼拙,二位贵客请,三楼靠里边最好的房间,翠雪马上就到!”
梁妈妈作势打了自己的脸几下,连忙安排人把他们送上去,刚落座便有娇俏的小丫头一个接一个送上菜与酒,过不多时,那叫翠雪的丫头推了门进来,抱着把琴,眉眼青涩,小家碧玉,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她气咻咻地坐下,风不渡一看,连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
“公子多日不来,我还以为公子早已寻得新欢,忘了翠雪。”
“哪能呢,好姑娘,我想念你许久。”
他这么一说,翠雪反而红了脸,嗔了几句,便坐下开始抚琴。
祝湫满脑门疑问,张口便问:“你带我来这儿喝花酒?”
这合理吗?
风不渡倒了杯酒,开口笑说:“祝小友有所不知,这家酒楼的菜品堪称一绝,姑娘们更是才艺双绝,来这边听曲边吃饭简直是享受。”
祝湫看了眼饭菜,狐疑道:“我们吃完就走?”
“自然。”
“你……不干其他事?”
“自然。”
“小友放心,我来此多次,不过是贪这一口酒,一口好菜,我尊敬这里的姑娘,却绝不会做放荡之事。”
祝湫半信半疑,风不渡的人设是风流浪子,什么也不做真的有可能吗?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吃饭。
祝湫拿起筷子,风不渡请客,不吃白不吃。
……
她摸着肚子瘫在凳子上,风不渡没说错,这家酒楼确实手艺一绝,让她吃饱了还想往嘴里塞上几口。
虽然还是不如楼危雪亲手做的。
趁着他和翠雪站在床边吟诗作对,畅谈风花雪月,祝湫一步踏出房门,打算问问老鸨,能不能带几样菜回去。
谁知才下楼就撞了人,祝湫下意识要道歉,只见眼前青衣小郎君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委屈,杯子滚落在地上,杯中的酒水撒了一地。
“这下可如何是好,妈妈让我送酒上去,现在半道撒了,酒还那么贵,月钱都要赔光了。”
他的声音干净透亮,配上一张楚楚可怜的脸,让人看了心底生怜。
祝湫看了心里骤然冒出一股愧疚来,怪自己不看路还撞了人家。
想了想道:“你这就多少钱,我替你赔了。”
“约莫二十两银子,姑娘。”
祝湫倒吸一口凉气,这酒楼抢钱呢,这么一小杯酒要二十两?
“要不还是算了,大不了这月的话本我不看了就是,惊扰姑娘了,小人在这给您赔个礼。”
“话本?”祝湫一把扶住他,忽然捕捉到关键词“什么话本?”
也许是怕她告状,小郎君小心翼翼抬头,又低头,半晌才挤出很轻的几个字:“近来江湖上很火的,《海棠戏剑》。”
祝湫愣了愣,随即高兴道:“我也看啊,你也看那个吗?”
如同找到了书友,青衣郎君的眼睛也是一亮,他战战兢兢道:“是,姐姐也看么?我最喜欢里头剑尊求亲的情节,不知姐姐是否也是。”
什么剑尊求亲?祝湫以前很爱看这本话本,因着忙于逃亡,后面就都没追,以至于小郎君说的时候她有些糊涂,但这不妨碍她为自己找到一位兴趣相同的书友高兴。
决定了,这钱她还定了。
青衣小郎君叫绿竹,也许是年纪小,与祝湫聊的开,二人一见如故,站在角落说了会儿话,祝湫离开时仍旧依依不舍:
“约好了,下次来我还找你。”
绿竹站在台阶上笑着目送她,脸蛋红扑扑的,甚是招人怜爱。
祝湫找梁妈妈替他还了钱,翻着白眼在门口等风不渡挨个把花楼的姑娘撩过一遍,才在梁妈妈的欢送下出门。
等站在大街上,风不渡摇摇扇子问:“如何,今日可是让你开心了?”
祝湫语气深沉:“嗯,确实很开心,这里的蔡很好吃,人也长得水灵,我结交了一个小郎君,我们很有共同话题,约好了要再见,谢谢你,风不渡,我下次还来。”
风不渡摇着的扇子停住了,脸上的笑容也霎时僵住,他忐忑不安地问:“什么……什么小郎君,下次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吧,我还知道有别的……”
“不。”
祝湫坚定不移。
“我下一次一定要再来。”
还要带上新出的话本子,和绿竹聊上一整个夜晚。
这瞧话本小说的乐趣不就在此?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聊天的,怎么能放过。
风不渡看着她美滋滋地朝着书局进发,似乎丝毫没把某个被遗忘在另一块大陆的炉鼎放在心上,心里逐渐浮起一个念头。
他死定了。
也许不久以后,老云就能吃上新鲜的生鱼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