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归衡 ...
-
“所以……江爷爷你还是选择了实现‘大家的愿望’?”稍大些的姑娘满面愁容,仿佛故事里讲的人不是江迟羽,而是她自己。
江迟羽笑了笑,却摇着头:“不全是。”
“啊……原来成为神明要经历这么多痛苦,”小少年有些失望,“再也不信阿爹的胡话了。”
“是的。”江迟羽并不否认,“对神明……和天道来说,‘成为凡民’才是永恒的奢望。”
小姑娘歪起头,看向江迟羽随风轻扬的银辫,“江爷爷,‘天道’到底是什么呀?方才的故事里,它好像才是造成这一切的‘坏根’。”
“对啊对啊,”小少年又来了兴趣,“我爹娘好像提过一嘴……什么来着……”
“‘灵域五神受天道之命。’”稍大些的姑娘白了他一眼,“这话你都跟我念叨过百十遍了,结果先忘记的是自己。”
“哎呀……”小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毕竟我更喜欢听神明大人们的故事嘛。”
江迟羽摇摇头,“这话不对。天道两极其实也是神明,只是鲜少降临尘世。”
四个孩子皆瞪大了眼,这话可与他们惯常听见的故事传说不太一致。
可江迟羽偏偏不继续讲。他羽扇覆面,话锋一转:“想听那两位的故事,可要稍候片刻。”
“若我未曾成神,又怎会有缘与他们二人相见。”
-/
他为他的羽扇取名“归衡”。
“我愿承‘人之愿’为先。我愿身心终归天衡。”
江迟羽闭上眼,静静听着扇柄被他攥出的细碎声响。
何惜长叹一气,“迟羽,成神不是小事。这若是你意气用事得来的结果,你可能要为此悔恨终生。”
可江迟羽还是摇了摇头。
“师尊,您明白我的苦楚。”他盯着扇影交叠下藏匿的朱红,“我这性子实在难改……叫我做出不孝之事,不如现在杀了我更痛快。”
他再次闭上眼,“父亲他一生谨言慎行,视引衡使一职比性命更重。可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若那日没带我回家,若干脆任我死于料峭春寒……”他自嘲一哂,“又怎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何惜看着他,一言难发。
“师尊,我这条命都是他们给的。”江迟羽轻轻摇头,泣笑同出,“天底下怎么……怎么能有救命之人一而再再而三施救、而被救之人心安理得接受的荒谬道理呢?”
“我明白。”
何惜伸出指尖,绕过泪痕,轻轻将他垂落的几缕墨发别到耳后。
“这才是‘归衡’的真意,”她声音温柔,“归于天衡,你的心才能得衡之真道。”
-/
他照旧于衡曦院修学普识选修,照旧常往千机涯修习扇道。
他仍时常归家同父母奏笛学曲,他仍然稳立诸多考核榜首之位。
他总在父母眼中流露担忧之时,笑着说“这真是我自己情愿的路”。
过往欺辱过他的人皆对他礼敬有加,可他的身边却越来越空。
暮去朝来,朝来暮去。
终于,那一日悄然而至。
-/
神明也好,凡民也罢。尝尽千年春秋、历经万载浮沉之后,再如何炽烈的心核也会犹如沉入江海、归于死寂。
有些人追求权柄或荣耀,以至高之位滋养欲望或贪婪,名曰“欲求不满”;
有些人为了责任或面子,生生要将自己耗死在职位上,名曰“鞠躬尽瘁”。
可世界不过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罢了。太多人眼高手低、德不配位,年轻时一腔热血喊着“我要大展宏图”,年迈时又觉得“就那样一生碌碌也未尝不好”。
凡民既然可以说“好累”,神明又为何不能“作罢”?
江迟羽靠在树下,听着周围人嘴里不断翻炒“守衡人大人退位”一事,只是闭了闭眼。
明日便是“候神考核”了。
——这位守衡人大人真是会享受。前日才刚过完“地衡祭”,昨天便任凭东西南北风,向天命请示卸去神职。
好像把众生当作他一人之乐,诞辰庆贺一毕,便将草台班子一踹,潇洒得活像江湖浪客。
“他都为降灵弥域尽心将近整个鸣融纪了,胡闹一番也未尝不可。”
江迟羽抚摸归衡扇羽,笑意难得自在轻松。
-/
他没在几十人群之中,不似众人左顾右盼,只一心盯向天际浮云。
大多数人仍在小声议论着“守衡人大人退位”一事——或向面熟的人透露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紧张。
可江迟羽一路目不转睛,好像浮云中有什么海市蜃楼,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前三轮考核自然是普识与选修——无论人神,皆需以德服人、能辨事理,而非一具“执行之躯”。
“何为道,何为理?”
“和光同尘,用之不盈。”江迟羽垂眸,“无为而无不为。不以其私,故成其私。”
年轻的考核师皱眉,有些迟疑:“……何谓动,何谓静?何以达‘动静之衡’?”
“动乃天阴,静为天阳。”江迟羽仍不改面色,“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你何以见得,‘动乃天阴,静为天阳’?”一旁的中年考核师突然发问。
江迟羽挑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极动者曰‘静’,极静者曰‘动’。是以,‘衡之道’生。”
两位考核师相视一笑,“如此,你便知那‘天道两极’之真意了?”
江迟羽一愣,“什么‘两极’……天道?”
他们神色更悦,“你不知天道为两极,却能言明其本质?”
江迟羽摇头。
二人再次相视一眼,摇头咂舌:“无妨。若你真能成为下一位守衡人大人,兴许很快便能通晓。”
-/
第四轮开始,便是“修灵者”与“修武者”之间的交锋。
凡民多数尚且有一技傍身,以应对飞来横祸。若身为中域之神,守天地之衡转,更应先稳自身安危,才有护中域乃至全域的底气。
江迟羽背持归衡,仿若一树松根植台上。试令一下,对面那持剑者便拔剑出鞘,飞起一步。
江迟羽抽扇一展,一步未动,稳稳挡住此剑:“戒骄戒躁。”
那人像是受了极大的挑衅,横眉沉目,低吼一声,另一手运出赤色波光,直向江迟羽心口打去。
“灵武双修?”江迟羽反倒一笑,突然收扇,向那人身后侧倒。
赤光坠落,长剑没土。江迟羽站在那人身后,扇骨紧抵他躬下背脊。
“不知藏锋——你的意图太易辨识。”他微笑一句,语气不改半分。
“我来。”台下一青年女子踢枪入场,看向江迟羽,“需要休息吗?”
江迟羽摇头,背扇重归原位。
“开始吧,陈大人。”她向台边考核师点头,单手拉起枪杆。与此同时,枪身立刻被游龙缠绕,隐约泛起金曜。
……啧。
江迟羽无奈一笑,自言:“灵武双修者竟有如此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