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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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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羽,阿川已经走了。”
血色与泥色交织成山,江迟羽自满地狼藉中抬眸。
“……进来吧。”他低声一句。
门被轻轻推开。宋羽棠双眼浮肿,嘴角挂着极浅的笑。
“娘……对不起。”江迟羽别过眼神,双手颤抖,“这次我……我没忍住。”
宋羽棠摇摇头,握紧他双手:“迟羽,你本就该这样做。”
“可是爹若知道,必定不会饶我。”江迟羽仍然没动,“他太想我成为守衡人了。”
宋羽棠轻笑一声,泣音渐溢:“你爹就那个死样。可是迟羽,你听娘说一句。”
江迟羽迟疑半分,还是对上她的目光。
“迟羽,无论如何,娘只希望你过得幸福。”
她余光瞥见他没藏好的几团暗红,沉默许久,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若你不想成神,便不要做‘神明才能做到的事’。”
江迟羽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娘,你不能说这种话……”他手足无措,“守衡人大人和地影杀若听到……”
“那便杀了我。”宋羽棠扑到江迟羽怀中,紧闭上眼:“迟羽,我的孩子……娘真的不想你成神。”
她脊背颤抖不断,“世人皆羡神明永生。可在我眼里,那根本不是恩赐,而是天罚。”
江迟羽不敢出声,亦不忍出声。
“娘只想你过得好,只想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她声音越来越哑,“你不过十六七岁,就已在日日承受这般因果……娘怎么忍得下去?”
江迟羽只能紧紧回抱,可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他当然不想成神。从未想过。
可他实在不敢自私,又实在搞不懂自己。
他不想看见养父再苍老几岁,也不想看见养母再为他流泪。
他不敢赌上全家性命欺骗神明,也不甘心被那些恶徒终生低看一眼。
他从来只是个凡民。可他有时……却也不甘心只是个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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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
他前脚刚回到衡曦院,手才握上卧房门闩,便有人叫住他:“江迟羽,江大人找你。”
方圆十里的目光一齐向他压来,人群中立刻传来窃窃私语与不加掩饰的讥笑。
他几不可闻叹一口气,盯着门闩沉默许久,才极不舍地垂手离开。
“……江大人。”
江迟羽并未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屋内并无旁人。江怀川躬于案前,背身向他,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
江迟羽咬着牙,攥紧拳,单膝跪下。
“弟子认罪。”他闭上眼,尽量保持语气诚恳,“请君入瓮。便是您要降罪,我也绝无怨言。”
空气静谧如初,唯余二人呼吸声反复相攻。
江怀川缓缓起身,声音沉到几乎听不见:“……下不为例。”
江迟羽猛然抬头。
“你‘杀’的人,爹来替你赎罪。”他仍然没转头,“走下去。无论是为理想,为你娘,还是为你自己。”
江迟羽浑身一软,跌坐在地。他张了张口,却连一声“爹”都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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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明白江怀川要做什么了。
从一开始,江怀川便矛盾不堪——他望子成龙,不愿辜负神之恩典;又和宋羽棠一样,只愿他一生幸福。
他不是不知道江迟羽近十年来在衡曦院的遭遇。他甚至亲眼目睹过江迟羽被人压在院角闭眼不言,只为江怀川心底少一分愧疚。
而江怀川不失他所望,的确从未现身。
江怀川放不下理想,放不下责任。他怕自己若允许江迟羽反抗、允许江迟羽“不愿”,他们三人不知哪一日便会被降下神罚。
他什么都舍不下,却落得如今进退两难的死路之下。
“你娘她……为我的一厢情愿,受了太多委屈。”江怀川转过身,“正好。我卸职之后,能好好补一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爹……”江迟羽无力唤着,却不知下一句该如何落下。
江怀川摇摇头,向他伸出手。
“迟羽。”
晨光照在他侧脸,弯出一轮新生的月。
“从今往后,你无需顾虑一切。”
“爹和娘的愿望从来都很简单——愿你安乐,愿你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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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日,江迟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江怀川卸去引衡使一事,早已传遍了整座衡曦院。不知情者多不可置信于他“竟甘愿舍弃如此荣耀一职”,知情者则纷纷退避于江迟羽三舍之外,生怕他一扇飞来取走自己性命。
……可话虽如此,江迟羽仍然整日苦恼,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前进的推力。
父亲为他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守衡人大人赐他此生不得再近神一步。
他是多么敬爱、虔诚的信徒啊——如今却入不得神庙、度不得神祭,连神之名讳都不可再言。
江迟羽当然想就此作罢。管他什么天道、去他的什么神命,他想要的从来都再简单不过。
可自己若真这样做了,这十年来他日日夜夜受的苦又算什么?
父亲又凭什么就这样为自己——为一个捡来的孩子断送了一生?
“……迟羽。”
一只温热的手搭上肩头,江迟羽艰难自乱麻中回过神来。
“你父亲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何惜轻声开口。
“师尊……弟子失态了。”江迟羽尽力敛容,使唇角弧度看起来没那么垂。
何惜摇摇头,“你还小,阅历尚浅,一时想不明白再正常不过。”
她坐到他面前,手中扇搭上他的羽扇,“可你还在途中,你的双脚正在走它们渴望的道路。”
“若你放不下衡道,便先尝试将‘天之衡’化为‘心之衡’。”
江迟羽看向扇面。羽泽上朱红尚未尽消,那是他动手那日,洗濯他全身的恶徒之血。
“履虎尾而不咥人,亨也。”何惜盖住羽尾朱红,认真看他,“欲成一往无前的扇修,你只差权衡‘人之愿’与‘己之愿’轻重这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