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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衡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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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回来那日,母亲正在教他唱一支简单的小曲。
江迟羽很喜欢笛箫,也喜欢唱歌——前者倒是有些天赋,后者则……稍稍跑了点调。
江怀川悄悄倚在门边,看着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最后以江迟羽突然破音、不好意思再唱收尾。
“娘……我唱得实在不好。”他低着头,脸红得发烫。
“那又怎样呢?”宋羽棠笑着蹲下,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歌是为自己和最亲最爱的人开心而唱的。迟羽你看,爹爹就听得很开心呢。”
江迟羽愣了一下,慌忙转身,这才发现江怀川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十分专注看着自己。
“爹你……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他声音越来越小,下意识退到母亲怀里。
“阿川,你也真是的。”宋羽棠站起身,“十天半月不回,一回就给我们个惊喜?”
江怀川叹了口气,语气有些迟疑:“羽棠,你可生我气了?”
“娘没生气。”江迟羽小声开口,“娘只是……我们都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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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在桌前,盘里盘外盛汤菜,话里话外是家常。
“迟羽,你也到年纪了。”江怀川向他碗里夹入一块大肉,“过两日爹该带你去书苑修学。”
江迟羽没急着应。
“然后……你想修灵还是修武?”江怀川继续问。
“阿川,”宋羽棠却有些犹豫,“一下子学这么多,迟羽应付不过来的。”
江怀川摇摇头,“不行。可以灵武只修其一,但必须要修一种。”
他认真看着宋羽棠:“趁他还小,学东西快,尽早学一种能防身的技艺最好。不然万一他以后想做个江湖浪子,拿树枝跟人家刀剑相搏吗?”
江迟羽抿着唇,有些无奈:“……爹,我不会做那种人。”
“总而言之,你必须有一技傍身,能护人周全。”江怀川仍然坚持,“就算是为了保护娘亲呢?”
这话倒是让江迟羽有些动摇。他看了看母亲,犹豫片刻后开口:“那……我想修扇。”
“母亲唱戏曲的时候,舞扇的样子很美。”他喃喃,“可那种美,也能用来做‘不美’的事情。”
宋羽棠有些诧异。她思索片刻,看向江怀川。
江怀川也有些疑惑,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想了很久,沉声一句:“迟羽,把手给我。”
江迟羽一愣,但还是乖乖站起身,将手臂跨过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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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羽,你……”
江怀川颤抖着手腕,跌回原位。
江迟羽有些迟疑。他想问父亲怎么了,可心底总是漂浮着几丝凉意,让他不敢开口。
“阿川,你好好说话。”宋羽棠神情严肃,立刻握住两人的手,“别吓着孩子。”
江怀川低着头,像是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才让呼吸逐渐平稳。
“羽棠,我从前没刻意探过迟羽的心核,实在是……有些失职。”他摇摇头,“他身上的‘衡气’几乎与‘地衡咒则’完全匹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
宋羽棠双手明显缩了一下,“什么?那、那岂不是要……”
“对。”江怀川点头,语气却越来越不坚定,“他必须随我去衡曦院,成为‘候神职者’其一。”
“我不去。”
江迟羽几乎没有犹豫,小声一句。
“迟羽,这不是‘你去不去’的问题。”江怀川沉声,不敢看他,“你若不去,便是在‘违抗天命’。”
“什么是天命?”江迟羽喉间带上颤音,“那不是娘讲的神话故事吗,世界上哪有什么‘天道’真形?”
“无论有没有,天道都是不可随意议论的。”江怀川坐直身子,神色稍愠,“作为引衡使,我必须把‘神之子’送到鉴衡台前。否则——至少守衡人大人一定会降罪与我们。”
江迟羽还想反驳。
可他看到母亲眼角落下一行泪,突然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迟羽,羽棠。”
很久很久之后,江怀川的声音悄然响起。
宋羽棠摇摇头,只将手掌包住他攥紧的拳。
江迟羽始终一言不发。从方才起,那口饭便一直在嘴中反复咀嚼,可怎么都吞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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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川再次出发那日,江迟羽也收拾好了包袱,站在家门正中。
这几日,宋羽棠推掉了所有戏曲邀约。她是名伶,一场曲不知能为戏楼增添多少酒客。可无论家门一日被叩几十次,她都像没听见一样,专心教江迟羽如何吹奏笛与箫。
江迟羽悟性很高,却并非绝顶聪明。无论学什么,他都以勤为先,一步一印、稳扎稳打。
离开那日前,他一气学完了十二支新曲,一音不错。
他手中紧握母亲赠他的长笛,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叩紧大门。
……正是如此。
他踏入衡曦院的大门,是为养父的心愿,是为养母不再为难。
他刻苦修学每一门普识选修,同时于千机涯修习扇道。是为见养父愁眉舒展,为见养母安心一笑。
可即便他如此妥协,仍然得不到世界一份善待。
他一切的“罪”,皆源自于——他是引衡使的孩子。
“就是他?走后门来的吧……真不要脸。”
“次次列首次之,怕不是有他爹‘特殊关照’。”
“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其实装得要命……”
江迟羽只当没听见。
——他只能当没听见。
告诉父亲?只会让江怀川更加愧疚自责,却无可奈何。
出言反抗?只会从被言语攻击,转向变本加厉的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