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他今天也在努力不黑化》壬六六

3、收养 寒露凝

　　寒露凝在枯枝的刹那，魔界血月骤然西沉。
　　人界北境，一座破庙在冷风中瑟缩。
　　男婴嘹亮的啼哭撕裂寂静，惊得檐下寒鸦扑棱棱乱飞。接生婆手起剪落，脐带断开的同时，摇曳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熄灭。待微光重新亮起，昏暗里，那婴孩赤裸的胸口上，赫然浮着一朵墨色的莲花胎记，妖异而冰冷。
　　“妖...妖孽啊！”接生婆尖叫着夺门而逃。襁褓坠地的瞬间，那朵墨莲如同幻觉，悄然隐没，再无痕迹。
　　——
　　云璃是从云头栽下来的。
　　她本想像人间话本里写的仙女那般踏花而来，却不料人间浊气扑面，灵气稀薄，仙诀捏到一半便失了效。鹅黄裙裾缠着枯藤，扑通栽进护城河，溅起的水花惊散岸边的白鹭。
　　"啊呀！"她顶着水草钻出水面，腰间锦囊沉甸甸的坠着——果果临行前塞给她的百两碎银，此刻正隔着鲛绡袋硌得她生疼。
　　“下次得小心点了。”
　　三个月的光阴，她踏遍了烟雨朦胧的江南十二镇。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江湖的快意恩仇，用晶莹的糖画换孩童天真无邪的笑颜，甚至跟着走镖的汉子学过几招拳脚功夫。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指尖总会不自觉地抚向空荡荡的肩头——那里，本该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温暖。
　　“唉，可惜果果不能跟来”她轻叹一声，随即又振作起来，“罢了！回去给它带双份、不，三份桃花酥！”
　　这日，她正在青州城一处小摊前买刚出锅的糖糕，香甜的热气还未散去，忽听旁边幽深的窄巷里传来几声沉闷的钝响，夹杂着压抑的呜咽。
　　云璃心头一紧，迅速将温热的糖糕揣进怀里，循声探去。只见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围成一圈，棍棒起落间，隐约露出一截孩童瘦弱的手臂，青紫的皮肤上不见寸缕完好。
　　岂有此理！竟如此欺凌弱小！
　　云璃胸中怒火腾起，当即清叱一声：“住手！”身影如风般掠入巷中，双臂一展，硬生生将那施暴的几人隔开，将蜷缩在地的瘦小身影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虽无法动用仙力，但好歹在人间镖局学过几套实用的拳脚功夫，对付这几个只知蛮力的地痞倒也绰绰有余。
　　不过，能不动手最好不动手——这是果果千叮万嘱的。
　　云璃尽力压下火气：“这孩子怎么得罪诸位了？值得如此拳脚相加？”
　　为首的刀疤脸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恶声道：“这小杂种！胆大包天，偷了醉香阁的白玉壶！”
　　“不过一个玉壶罢了。”云璃解下腰间的锦囊晃了晃，内里银锭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壮汉贪婪的目光，“三十两，够不够赔？”
　　“这孩子，我保下了。拿了银子，莫要再来寻他麻烦。”
　　说话间，她指尖状似无意地撩开衣襟一角，露出半块金光灿灿的令牌边缘——其实她也不知这仿制的“至尊令”具体有何等威慑力，但坊间传闻，金色在人界乃是至尊象征，权且拿来唬人。
　　壮汉们眼神闪烁，交换了几个忌惮的眼神，心知这女子衣着气度不凡，恐有来头。为首的一把夺过锦囊，掂了掂分量，骂骂咧咧地带着手下悻悻散去。
　　“哼！”云璃对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才转过身，仔细看向被她护在身后的孩子。
　　方才情急，未曾细看。此刻定睛一瞧，倒是让她直抽冷气。
　　那孩子蜷缩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裳下，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疤。瘦削的腕骨凸起，上面赫然留着被粗糙铁链磨砺出的血痂。破烂衣衫遮不住根根分明的肋骨，凌乱头发下，一张尚未脱去稚气的侧脸，嵌着一双狼崽般幽暗的眼睛。
　　云璃的心都要碎了。怎么能如此对待一个孩子？！
　　说她心软也罢，此刻她只想将这个遍体鳞伤的小家伙紧紧拥入怀中，给他一个爱的抱抱。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扫过他攥紧的小拳头上。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指甲缝里还凝着黑红的血垢。那紧攥的拳头指缝间，竟是一块碎瓷片。
　　云璃心头一紧，生怕他伤着自己。她试探着伸出手，轻柔地覆上他冰冷紧绷的小手。感觉到他并没有强烈的排斥，才一边将声音放的轻柔，轻轻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坏人都被打跑了，不怕不怕，有姐姐在呢。”，一边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掰开他紧握的小拳头。
　　随着手指被一点点掰开，掌心的惨状暴露出来——碎瓷片尖锐的边缘已深深嵌进手心嫩肉，沁出细密的血珠。
　　云璃的心又揪紧了几分，动作愈发轻柔，轻轻的取出那些染血的瓷片。
　　想起怀中的糖糕，她赶忙掏出，将那还带着温热的糖糕递到小孩唇边：“来，姐姐给你吃糖糕，甜甜的。”
　　孩童明显怔住，幽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和茫然。他犹豫着，最终就着她的手，飞快地啃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从她手中夺过整块糖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硬咽下去，噎得小脸通红。
　　一看就是没吃饱饭过。
　　云璃看得鼻子发酸，连忙将另一块糖糕也递过去，柔声道：“不急不急，慢慢吃，别噎着。不够姐姐再去买。”
　　她顿了顿，望着那双因食物而暂时褪去些许戾气的眼睛，轻声开口：“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糖糕，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用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低低回答：
　　“阿翎……我叫阿翎。”他试图撑起虚弱的身子站起来，单薄的肩膀却抑制不住的颤抖，脚踝处更是一片红肿。他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脏污的小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翻涌不息的魔气。
　　云璃掏出怀中干净的丝帕，轻柔的擦拭他额角干涸的血迹。治愈术的微光在指尖闪烁，却在触及他皮肤时骤然消散——衣襟内层贴着的那道禁制符咒烫的心口发疼，提醒她仙术禁制。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只得继续用帕子轻轻擦拭他冰冷的小脸。
　　或许是糖糕的暖意，或许是这轻柔的擦拭，孩童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丝，微微昂起了下巴。
　　云璃这才得以看清他的全貌：一张本该是白瓷般精致的小脸却沾满污泥，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又倔强。锁骨处几道未愈的抓痕清晰可见。分明是一只被碾入尘埃的小兽。
　　哎……看来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了。
　　她此行下界，本就是为了守护苍生，护佑大道。既然让她遇见了，又怎能袖手旁观，任由他在泥泞中沉沦？
　　“阿翎，”她解下自己身上的鹅黄色披风，带着体温的柔软绸缎将孩子瑟瑟发抖的瘦小身躯裹紧。那抹鲜亮的鹅黄衬得他身上的破麻布更显凄惶。“可愿，跟我走？”
　　夜寒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垂着眼帘，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女子鹅黄色裙摆上溅落的点点泥污上。
　　前世今生的此情此景，记忆重叠。
　　前世今日，他拧断那几人脖颈时血溅了三尺；而此刻，眼前这抹鲜亮的鹅黄色，竟比记忆中的鲜血更加灼烫他的眼睛。
　　他缓缓抬起小脸，扯出个怯生生的笑，嘴角梨涡盛满破碎的光："姐姐……不嫌我是个累赘么？"
　　"怎么会！我有的是银子，姐姐养的起你，刚好买了城东小院，正缺个伴。"云璃晃了晃鼓囊的钱袋，笑的灿烂。
　　夜寒翎眸子暗了暗，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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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晓时分，夜寒翎是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呛醒的。
　　单薄的被褥下，他依旧保持着蜷缩起来的睡姿——这是从小在拳脚棍棒下养成的习惯。
　　他皱了皱挺秀的小鼻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寻着气味来到灶间。
　　只见灶台边一片狼藉。云璃正对着一个不断冒黑烟的砂锅急得跳脚，绯色的襦裙被飞溅的星火燎出了几个窟窿，白皙的脸颊上更是沾了炭灰，活像一只炸了毛、还蹭了一脸锅底灰的花猫。
　　“这《珍馐录》明明说好的文武火交替……怎么回事啊？”她懊恼地嘀咕着。
　　一转身，正对上夜寒翎站在门口，那双幽深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想起自己这锅“杰作”，云璃脸上瞬间飞起一抹尴尬的红晕，连忙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灰。
　　“咳！”她清了清嗓子，果断放弃，“算了，走！姐姐带你去吃鳝丝面！”
　　不由分说，她牵起夜寒翎冰凉的小手，拉着他冲出弥漫的浓烟。腕间那串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琳琅”声响。
　　是了，到了下界，云璃腕间的银纹就化成了这串银铃，怎么摘都摘不掉。
　　这声音！
　　夜寒翎的脚步倏地一顿，身体有瞬间的僵硬——这银铃的清音，竟与前世他击碎天命钟时的共鸣十分相像。
　　他低头掩去眼底戾气，任由女子牵着他穿过晨雾，掌心相贴处传来陌生的温热，烫得他心底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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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汤蒸腾的热气里，云璃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数着钱袋里仅剩的几块碎银和铜板：“唉，又剩这么点了，看来明日得去接几桩除妖的悬赏了。”
　　幸好这副下界的躯壳原主通晓些基础修仙阵法，有些符咒在身，她倒卖符纂，出售阵法图，倒也赚了点小钱。
　　她抬眸，看着对面正埋头乖乖吃面的夜寒翎。小家伙几乎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了宽大的瓷碗里。
　　云璃心思一动。不如……送阿翎去修仙？有了本事傍身，他日后也能护好自己。
　　“阿翎，”她突然凑近，发间垂落的玉铃铛随着动作微晃，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晃得夜寒翎下意识眯了眯眼，“你可想修仙？”
　　“全听姐姐安排。”夜寒翎仰起小脸，颊边梨涡深陷，盛满了蜜糖般的乖巧。
　　然而，宽大的袖袍之下，一丝凝练的魔气正悄无声息地在他指尖危险地旋转、凝聚。
　　糖衣之下，包裹着他邪恶的玩味。
　　这一次，命运又会为他上演怎样一出好戏？他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