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7、第 7 章 如果我们曾

　　俞忆北敛起目光，神色冷淡，丝毫没有亲人相见的欢喜。
　　落在俞思涵脸上的清冷目光随着身体移转，俞忆北别过脸不看他，冷着音色反问：“你呢，怎么在这儿？”

　　俞思涵似乎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的疏远，只一味咧着笑拉了把椅子坐她旁边给自己倒上酒说：“玩呗，反正现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事了。”

　　还真是。俞思涵开学大四了。他只要再无所事事地在学校混上一年，混到顺利拿了毕业证，然后再等爸妈托关系在襄市给他找一份工作，住着家里早就已经买好的房子，开着已经拥有的车，最后安安稳稳过完坐享其成的一生就可以了。

　　俞忆北毫不避讳地扯了个冷笑。
　　难掩的失落苦涩与鄙夷全都倒映在酒里，也落在了对面人的眼里。

　　向南回头喊老板再来一瓶啤酒。
　　俞忆北听着不解且抗拒地抬眸。

　　向南只笑笑，然后歪头朝俞思涵挑了个眉：“手里这瓶算是请你了，拿走吧。”
　　俞思涵没明白。
　　向南接过老板递来的新酒，声音还是那样客气有礼貌地赶客：“但如果你还想继续在这坐着的话，这顿就全由你来买单好了。”

　　逐客令。
　　傻子也该听明白了。

　　青红交替，俞思涵脸上的表情难堪到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不可思议，羞愤交织，欲言又止。
　　反观俞忆北，倒是轻轻松松，难得朝他露出了几分笑容。

　　更气了。

　　“还不走？”俞忆北说。
　　俞思涵憋红着脸：“俞忆北，你真行。”
　　俞忆北笑笑：“慢走不送。”

　　她当然行了。她不行的话怎么能靠着奖学金和兼职顺利读完了大学；她不行的话又怎么能身无所靠独自在北京过了这么多年……

　　从小被人当宝贝一样哄着长大的俞思涵永远都不会明白，从她离开那个家开始，俞忆北的人生里就没什么是[我不行]了。

　　俞思涵放下酒杯愤愤离开。虽然他们姐弟确实没有多少感情可言，但俞思涵总觉得至少他们天生的血缘还不至于让她跟一个陌生男人这样配合着不给他一点面子。

　　神经。俞思涵想他这个从小不招人待见的姐姐真是越来越不招人待见了。

　　俞忆北成功气跑了他，但也只开心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就又是一股熟悉的低沉情绪紧紧拽住看她。不断往下，挣脱不掉，无能为力。

　　俞思涵的突然出现又离开，到底还是影响了她。
　　只不过理智让她跟向南说了谢谢。谢谢他帮自己说话，也谢谢他看到了自己的不开心。

　　“举手之劳。”向南笑着说，“你那个弟弟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挺招人烦的。”

　　高三那个春节，大年初一的早上俞忆北接到了向南的电话。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手机，班级通讯录上留的是姥姥家座机电话。俞忆北没想过会有人特意跟班主任要了她的号码，更没想过会有人在新年第一天跑到村子里来祝她新年快乐。

　　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突然到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看到了雪地里等在路边的系红围巾的向南。明眸像雪一样干净，笑容也和雪后晴空一样灿烂。

　　也是那天，向南认识了俞思涵，一个屁大点就敢拿摔炮随便丢向他和俞忆北的小孩。
　　俞忆北说他是自己弟弟。向南先是一愣，然后便团了个巨大的雪球朝小孩丢去，接着叉腰吓唬他说：“以后不许欺负你姐！否则睡觉尿床，吃糖蹦牙哦。”

　　长大后的俞思涵已经不记得那个把自己吓哭的怪男生了，但俞忆北还记得，而且永远记得，向南是除了姥姥外，第一个在她和俞思涵之间无条件选择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像是阴沉的天气突然被风吹透一束天光。
　　俞忆北看着向南，忽然觉得此刻心情也没那么糟糕难以忍受了。

　　“你也没变。”俞忆北想了下，最后还是抿着笑说了：“欺负小孩第一名。”
　　向南眼睛一亮，接着薄唇扯成一条直线，不无自豪与得意道：“您过奖。”

　　没有比这个季节更舒服的晚风了。

　　两人吃过饭又回宠物医院看了眼遇见，刚刚经历完一场手术后的小狗还在面露辛苦地睡觉。医生说它术后状态很好，后面可以随时跟他们线上联系查看恢复情况，于是俞忆北加了助理微信后便跟向南一起放心离开了。

　　襄市的深夜，路上已经完全不见行人了。
　　在北京待得时间了，俞忆北差点就忘了不是所有城市都是不夜城的。

　　车厢里只有电台广播和空气在安静流动。
　　十几分钟的路程，俞忆北竟然也安安稳稳睡着了。

　　向南把车子在公寓楼下停好，副驾上的人还在闭眼沉睡，眉心像小山丘样紧紧蹙在一起，看上去好像正在做一个非常辛苦的梦。

　　鬼使神差的，向南没有喊醒她。
　　后排放着件西装外套，是他上次从干洗店取来后一直放在车上忘了拿的。向南解了安全带小心翼翼侧身取了衣服盖在俞忆北身上，睡梦中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微微侧了个身，脑袋随着惯性偏向了他这边。

　　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辛苦吧。
　　向南望着她近在眼前的脸，不自觉想要伸手帮她抹去眉间的难过。

　　所以俞忆北，你为什么回来了呢？

　　向南用力望向她。明明两个人近到呼吸可以交织在一起，但向南的目光依旧深邃，像是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看清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俞忆北，是他错过了十二年的俞忆北。

　　心跳渐渐多了痛感。

　　最后，向南到底还是没忍住伸出了想要触碰的手。
　　只是在他指尖最终落下前那一瞬间，那个人好像也有了感应般突然醒了。

　　隔着局促不安的掌心温度。俞忆北睫毛轻颤，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这样的局面多少都应该有些尴尬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车内灯光昏暗遮掩住了他们的慌乱，两个人此时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加坚定地直视着对方眼睛。

　　“醒了？”
　　“嗯。”

　　声音同样发紧。

　　俞忆北悄然把脸转了回去：“抱歉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向南一样不动声色重新将手落在方向盘上，声音轻缓说：“没关系，刚到没一会儿，看你太累就没叫你。”

　　不是叫醒她，那他刚刚的突然靠近是……
　　耳边莫得有些发热，俞忆北没敢继续想下去，只故作镇定地侧身开门下车说：“不早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言语冷静，但不小心随着动作掉在地上的外套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慌乱。

　　“抱歉。”俞忆北低头叠好衣服重新放到副驾驶上。
　　向南静静笑着看她整理好一切，然后侧身探过来问：“明天还要去看房吗？”
　　俞忆北“嗯”了一声，向南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说：“我明天也有时间。”
　　“不用了。”几乎是脱口而出，俞忆北轻咬了下嘴唇，然后犹豫但坚定地抬眸看着他说：“向南，如果我们曾经真的了解过对方，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没有任何争吵，甚至连语气都是极平静的。
　　但就是这样的话轻轻落在向南心上，却带着几千斤的重量。

　　“知道了。”向南重新挤了个笑说：“上楼吧，晚安。”
　　俞忆北没说话，只是转身那一刻突然觉得脚步异常疲惫沉重。

　　她不是没想过就当好久不见的老同学一样跟向南好好相处，只不过试试证明，她根本没办法做到。特别不酷，俞忆北也会自嘲，觉得自己这样一点都不像个合格成熟的大人。

　　“回来了？”涂涂抱着胳膊靠在玄关柜上看她失魂落魄一样开门进来。
　　俞忆北被她吓了一跳，刚才还混乱不堪的思绪也瞬间清醒过来。

　　“吓我一跳。”俞忆北笑着手扶鞋柜换鞋，涂涂弯腰侧头不依不饶：“向南送你回来的？”
　　“嗯。”俞忆北淡淡说，“吃完饭太晚了。”

　　意思是即便不是她，向南的道德素养也不会让一个女孩深夜独自回家的。
　　好吧，涂涂瘪嘴耸了耸肩，只是心里依旧坚持向南看上去也不像是经常会跟女性单独吃饭的人。

　　俞忆北今天真的累了，简单洗漱完便一头重重倒在了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在她还有力气出门之前，得赶紧把房子找好搬过去才行。

　　涂涂关了灯上床，刚躺下微信便收到了新的提醒。
　　职业习惯，每晚睡觉前她都要确保自己已经回复处理了当天所有消息。

　　这个时间，按理说很少会有家长或者同事找来。
　　涂涂狐疑着点开微信，然后长长吐了口气顺便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俞忆北察觉到了她难抑的烦躁。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涂涂直接翻身转过去给她看聊天记录。

　　徐小桃爸爸：
　　林老师你睡了吗？
　　我睡不着。
　　我还在陪徐小桃搞这些幼稚做作业。

　　配图是一堆凌乱的彩笔和裁剪的乱七八糟的纸张。
　　隔着屏幕，俞忆北大概也看到了徐浩此刻崩溃的理智和坍塌的内心。

　　俞忆北没忍住笑了下，涂涂直接把手机扣到了一边。这是她上班以来，第一次睡前没有回复学生家长的信息。

　　“不回一下？”俞忆北忍着笑，“你就说你已经睡下了，让他自己好好加油。”
　　涂涂被她逗笑了，但想起徐浩还是嫌弃地撇嘴：“仗着咱们当过同班同学，竟然跟我说让我少给徐小桃留点家庭作业。哪有他这样做家长的。”
　　俞忆北笑着敷衍：“就是，哪有他这样的。”
　　涂涂越想越气，最后直接坐起来继续吐槽：“手工也是小孩成长教育很重要的一环好不好，就算不讲动手能力，过程中的亲子互动对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一样不能少。”

　　“嗯。”俞忆北应着。说实话她挺羡慕涂涂的，从小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长大，自然就觉得父母给孩子的爱与陪伴是天生与必然的。

　　涂涂说：“要不是看徐小桃可爱，我才不想理他。”
　　俞忆北很少八卦，但今晚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到之前桃子一直讲到的家里人也都是爸爸，然后顺着好奇问：“他妈妈呢？”

　　涂涂这才突然不好意思起来，有些尴尬说：“我看过入学资料，徐小桃写的是单亲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