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6、第 6 章 “是我的小

　　“金盆洗手了。”俞忆北玩笑。

　　或许是阳光太好，又或许是山林间风音清爽。
　　俞忆北这会儿心情不错，像是被小猫尾巴缓缓扫过脸庞，酥酥痒痒说不出来的踏实和舒服。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俞忆北承认，这个地方她其实很喜欢。

　　四点过后的光线逐渐偏向橘黄。
　　借着向南的工作，三个人又聊了不少关于旅游的话题，只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们在说，俞忆北安安静静在听。

　　“对了，之前发你那份旅游攻略看了吗？”
　　向南忽然话锋一转，俞忆北莫得心里一虚。

　　眼眸微微下垂，她又端起茶杯，掩耳盗铃般避开了他的目光说：“还没来得及看。”

　　其实是根本就没打算看。

　　向南眉间轻浮笑意，心想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很不擅长撒谎。

　　“微信文件七天就过期了。”向南也跟着端起茶杯，淡淡转去热气说：“不过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再发你一遍。”

　　不用了。俞忆北挤了个僵硬的微笑，然后装作不经意拿起手机，悄悄点开向南的头像，默默把之前的文件接收了。

　　整个过程，向南都在低头喝茶。
　　只是余光扫过旁边人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是忍不住就扬起了唇角。

　　这天下午，时间流逝速度似乎跳出了地球逻辑以外。
　　悠悠漫长，却又转眼一瞬。

　　“欢迎你们随时再来做客。”向南锁了门。
　　涂涂明媚一笑：“求之不得。”
　　只有俞忆北，静静听着门前流水，抬眸掩着失意望向村子后的大山想，下一次，应该不会再有了吧。

　　人世间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人与人，与山，与水，与偶然抬头所见的星辰月光皆是如此，告别与遇见都是未知不可期。
　　所谓约定，不作数的。
　　于是，我们时常会有遗憾，当然，偶尔也会有惊喜。

　　那只小狗，是俞忆北先看到它的。
　　小小一只团在向南车子底下蜷缩着舔舐伤口。

　　“向南。”俞忆北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然后拍拍他拿钥匙的胳膊，不确定地蹲下身来，近乎屏息探头说：“有只小狗。”

　　哼声呜咽。
　　向南也看到了昏暗里一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以及，咬住小狗腿脚的捕鼠夹。

　　“不怕啊。”向南几乎匍匐在地，伸直了胳膊才小心翼翼将它抱了出来。
　　“谁家的小狗啊。”涂涂也凑近了，心疼地看着它腿上的伤：“这也太惨了，流好多血。”

　　俞忆北忍着想抚摸它的冲动，眼睛先求助般看向了向南。

　　有些事情，好像无论过去多久，还是会像潜意识里习惯的本能。
　　就比如，三十岁的俞忆北，还是会和十七岁的她做出同样的选择。

　　夕阳余晖缓缓落在人们身上。
　　向南眼神和光一样温柔地回视着她。

　　“带它一起走吧。”俞忆北说。
　　向南点头说好，然后她便脱下外套，小心将狗从他怀里接过来，抱住了上车。

　　“先养我那边吧。”涂涂说。
　　“我来吧。”向南说，“刚开学，你们学校肯定事情很多。”
　　“没关系。”涂涂反驳，“你的工作不也是经常往外跑吗。”

　　两人各有坚持，似乎完全忘记了是俞忆北要带它回家的。

　　“先留医院救治寄养吧。”俞忆北轻抚小狗脑袋，低头柔声说：“等我找好房子，就来接你回家好不好。”

　　小狗呜呜着把脑袋又往她怀里蹭了蹭。
　　向南跟涂涂都没再说话。
　　没办法，谁让她是它第一眼看到的人，认主了。

　　.
　　进了城，涂涂在市妇幼先下了车去看望嫂子，向南陪俞忆北去了宠物医院。

　　“要手术。”医生帮小狗检查完告知，“捕鼠夹已经跟它有一段时间了，伤口很深，如果不是今天被你们发现抱了过来，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所以，这场相遇，其实是它主动选择了向他们求救。
　　又或者，在此之前的它或许也已经无数次向人求助过，只是最后，只有他们听懂了它的声音，看见了它。

　　“不会有事的。”向南陪她在外面等着小狗从手术室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针每转动一下，对俞忆北来说，都无比漫长煎熬。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养只猫猫狗狗陪在身边，医生也建议过她通过养宠物来加深和这个世界的连接。
　　只不过每次到了临门一脚，她还是习惯性放弃了。

　　她不敢，俞忆北害怕那种从一开始就知道终有一天会失去的感觉，也不想用另一个生命来完成自己的救赎。

　　今天是场意外，是她不得不。
　　是它找到了她，选择了她。她得救它。

　　遇见。俞忆北想，等它从手术室出来，她就给它取名叫遇见。
　　就像这世界上很多相遇都不需要意义，只要遇见，就够了。

　　因为长时间精神紧张，俞忆北面色疲惫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玻璃门外人来人往的街景。

　　“你还记得吗。”向南说，“以前我们也救过一只小狗。”
　　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轻易就将人拉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俞忆北唇角微启，然后低头缓缓说：“记得。”

　　这次她没办法否认，因为那段记忆对她和向南来说都足够鲜明生动。
　　哪怕已经过去十余年，她也很难撒谎说不记得。

　　俞忆北记得那是只跟遇见一模一样的黄色田园犬，鼻筒短短的，眼睛亮亮的，跟可爱比起来，更多几分漂亮。

　　大漂亮，是向南给它起的名字。两人把它从班级卫生区的雨后花丛中抱起来，然后破天荒一起逃了课，向南带他们去了学校主楼天台，然后在废弃桌椅下给它安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那段时间，每次课间操结束，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带着食物去天台看大漂亮。
　　小狗长得飞快，一天比一天漂亮。俞忆北跟向南，也一天比一天更熟悉起来。

　　住宿生要两周才能回一次家，本来向南是打算周末就带大漂亮回家的，结果放假前一天，大漂亮不见了，两个人在学校找了很久，后来才知道是被人匿名举报，学校已经处理掉了。

　　那段时间，向南每次走在襄市路上都会不自觉走神，想大漂亮会不会突然就从哪里出来冒出来，又一次重新找到他。可事实是，他再也没有在这个城市见过它。

　　最后，是俞忆北按着大漂亮的模样刻了一只木雕小狗送给他，也算是给了他十七岁这场惊喜又悲伤的插曲，一个正式的结束。

　　“我觉得现在的感觉有点奇妙。”向南回忆着，明眸泛光往上轻轻一抬，含着笑看她说：“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心尖莫名收紧。
　　俞忆北不动声色转过眼睛，声音淡起生疏，低头说：“是我的小狗。”

　　“嗯。”向南还是笑着，点点头，眉梢轻快向上一挑：“你的小狗。”
　　“……”

　　几句话结束，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俞忆北没办法对他像对徐浩那样坦荡，就像向南也没办法对她像对涂涂一样自然。

　　说到底，有些事情只要曾经发生过，那么无论过去多久，都不可能完全随风逝去没了痕迹。

　　晚上九点四十五，小狗终于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接下来就是持续关注恢复情况。

　　“但有一点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医生说，“伤口有筋骨切断情况，所以即使恢复，也还是会有跛脚情况。”

　　俞忆北心里有遗憾，但并没有太多难过。
　　至少……俞忆北想，它没有在这个初秋季节永远睡去。
　　它会有新的名字，她会好好照顾它。

　　“遇见。”俞忆北蹲下轻轻喊它名字，“你要快快好起来哦。”
　　小狗没有睁开眼睛，但还是呢喃着回应了她。

　　向南同样温柔地看着它，伸手轻摸小狗脑袋说：“遇见，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遇见微微晃动脑袋，一阵温热就贴在了向南手边。

　　小狗静静睡去。但或许它也会知道，这晚，有两个人在它身边陪了很久很久。

　　“时间不早了。”向南缓缓起身，等着遇见完全睡着了，问俞忆北要不要去吃饭。
　　俞忆北看了眼时间，犹豫着站起来说：“我请客吧。”

　　下午到现在，两个人都还没有吃饭。
　　俞忆北还好，本来她也是要救治遇见的；但向南，其实不用一直守到现在的。

　　俞忆北习惯了不亏欠。
　　向南也很自然地答应了。

　　小城市夜生活结束得早，街上已经很少见路人了。

　　唯一还算热闹的是梧桐夜市街，这会儿还有不少大排档还开着门，一堆年轻人在夜里举杯欢笑畅谈。

　　“啤酒可以吗？”向南点好串，又给她单加了份炒方便面。
　　俞忆北点头。

　　工作以后为了应酬她也喝过不少酒，但始终觉得最好喝的还是啤酒。
　　一点点苦涩味道，混上冰块大口饮下，总是带着夏夜舒服的晚风和青春的味道。

　　“这条街以前没这么热闹。”俞忆北环顾四周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
　　向南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镇燕京，开盖给她倒上说：“这几年襄市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向南示意她往后看：“我们上学那会儿，旁边的商场也就刚开业没多久，现在已经没落了，年轻人喜欢往更新的地方去。”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回忆地标。
　　人们好像也只有在故地重游的时候，才会恍然发现时间真的过去了。
　　他们也真的都变成大人了。

　　俞忆北笑了下：“没想到有天我们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
　　“大人们才会说的话。”

　　向南一愣，而后梨涡再现，轻声含笑：“你说怎么一转眼，就三十了呢。”

　　是啊，怎么一转眼，就三十了。跟十七岁的俞忆北想象中的三十岁一点不一样，没有光鲜亮丽的灯光，也没多少波澜壮阔的曲折，就好像某个课间她闭上眼睛沉沉睡了一觉，而后十几年她都被困在了一个地方原地打转。

　　“岁月不饶人。”俞忆北主动跟他碰杯，响声清脆：“自然也不会放过我们。”
　　文绉绉的冷笑话。向南笑着一饮而尽。

　　“你会在襄市留很久吗？”
　　“不知道。”俞忆北说，“看情况，也许很久，也许很快。”

　　“离开的话会去哪里？回北京？”
　　俞忆北摇头：“到时候再说。”

　　“那……”向南继续倒酒，只是下个问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打断了。

　　“姐。”是俞忆北的弟弟俞思涵。
　　俞忆北皱眉回头，俞思涵这才终于确认走近了说：“你怎么这会儿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