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8、第 8 章 大雨让整个

　　关于徐浩，俞忆北并没有多深的了解。
　　正如当时班上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一样，成绩一般，但是人缘不错。
　　热情、话痨、自来熟、以及，跟向南关系很好。

　　俞忆北记得高中三年他都在追一个外校女生。
　　后来拍毕业照那天，那个女生还特意翻墙来学校，借了她的校服陪徐浩一起拍了毕业照。

　　时间过去太久，俞忆北已经不记得那个女生的长相了。
　　一定要努力回忆的话，她也只能隐约记得，那个女生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红唇明艳上扬，是她们那个年纪少有的性感大方模样。

　　涂涂应该也还记得她，所以重新躺下后过了好一会儿又小声开口：“你说徐小桃的妈妈，会不会是她？”

　　“不知道。”俞忆北在昏暗里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说，“可能吧。”
　　涂涂再一次侧过来：“你知道我说的她是谁？”

　　俞忆北笑笑：“你知道我说的她是你说的那个她？”
　　“……”涂涂笑了起来。

　　好吧。人有时候是得承认，有些人就是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哪怕彼此并不相识，但只要她曾短暂出现过，就可以永远停留在我们的记忆里，青春永存。

　　当然，也有一些人，是我们原以为早就遗忘了的，但再次相遇才发现，其实他一直都静静站在自己的十七岁里，从未离去。

　　.
　　俞忆北重新联系了之前的中介，想看看如果直接购入的话，有没有合适的房源。

　　小哥很快就发来了十几套房子链接，然后抑不住开心地语音说：“姐，我发你的这些都是急售，您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放心，有我在，价格都可以再谈。”

　　租房变买房，中介提成多了不止一半。
　　工作上有这样的好事，换谁都会很开心的。

　　买房这个决定来得突然，俞忆北也是昨晚睡不着才忽然想到的。

　　这些年她努力工作加上投资也攒下了不少钱，之前一直没有买房，也是因为她始终不知道自己最后会留在哪里。哪里都可以，又好像哪里都不行。

　　这次，或许是因为偶然有了遇见，加上姥姥年纪越来越大，她也想在襄市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俞忆北把他发来的链接一一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有两处看上去还不错，老电力局家属院，这两年重新整修后又装了电梯，位置临近市医院，周边生活设施也很完善，适合接姥姥过来一起住。

　　涂涂一早就接到了主任电话要临时去学校加班开会。
　　俞忆北让她放心工作，自己跟中介约好了下午看房时间。

　　方志玲电话打来的时候，她正在去宠物医院看遇见的路上。
　　这些年，方志玲很少给她打电话，俞忆北也一点不希望接到她的电话。
　　反正，每次不是家里有事，就是伸手跟她要钱，没有一次例外。

　　开始，俞忆北也把他们拉黑过很多次，但每次失联他们都会闹到姥姥家。
　　姥姥当然心疼她了，能瞒着不被她知道的，都会尽力瞒下去；只是同样的，俞忆北也会心疼姥姥一把年纪还总是要操她的心。

　　就像精准拿捏了她的命脉，最后俞忆北没了办法，只好约定每月按时给家里打款一千。
　　只不过前提是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姥姥。不然按姥姥的性格，一定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

　　方志玲的电话，俞忆北本来是不想接的。
　　可对方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般，一个接一个电话狂轰乱炸，最后俞忆北不得不忍着头疼按了接听键。

　　“你在哪儿呢！”是熟悉的带着审问和指责的语气。
　　俞忆北只听得太阳穴骤然紧跳，电话也顺着拿更远了些问：“有事吗？”
　　“小涵说，昨晚在市里见到你了，是怎么回事。”

　　太子爷搬了救兵，来这兴师问罪呢。

　　俞忆北勾了个冷笑：“不能吗。”
　　对面音调又高了几个度，愈发刺耳：“我找过你姥姥，她说你回北京了，你们合伙骗人呢，还是说你撒谎搞鬼呢！”

　　“跟你有关系吗。”俞忆北继续冷着声音，结了霜一样像是在反问一个陌生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方志玲不接茬，只一个劲儿指责追问：“你说你不好好上班，半夜在外面跟男人鬼混！幸好昨天遇见的是小涵，换成别人你不嫌败兴，我都替你丢人现眼！”

　　头疼得马上就要裂了。
　　明明是个阴天，但俞忆北抬头看满街法国梧桐缝隙里露出来的天光，却觉得刺眼无比，晃得人难堪。

　　“说完了吗。”俞忆北拼命笑着，才不至于让自己声音听上去有任何颤抖：“说完了我也提醒你一下，从我六岁，你准备把我送给别人不要我那一刻起，我在哪里、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了。”

　　“俞忆北！”电话里是歇斯底里的嘶喊。
　　俞忆北只轻轻笑着准备挂掉电话，最后说了句：“还有，我讨厌这个名字。”

　　俞忆北，俞忆北……
　　就连名字，都像从出生那一刻开始，便紧紧跟随她的诅咒与枷锁。

　　天色越来越暗沉了。
　　带些沉闷的微风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俞忆北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只觉着压得人胸闷喘不过气。

　　宠物医院就在前面不远，但她却逐渐开始脚步沉重，四肢灌了铅般僵直麻木，半步也动弹不了。

　　有路过环卫工人将她扶到路边长椅上坐下。
　　俞忆北道了谢，然后撑着最后一点力气，从包里拿出药就水服下。

　　云团越来越重，视线也越来越昏暗。
　　街上的人都在匆匆赶往一个安全区域避雨，只有俞忆北在这样风雨将至的天气里，静静坐着。
　　像失了魂魄，无处可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俞忆北以为是方志玲又打来了电话，瞥眼却看到涂涂的名字。

　　俞忆北吸口气，然后用力笑着，僵着手指接了电话。
　　涂涂压着声音：“你在哪儿呢，刚才你妈给我打电话找你，啥情况呀。”

　　又是一阵耳鸣，尖锐的像一道白光在脑海里炸开。

　　涂涂听出了她的不对劲，于是急忙解释：“你放心，我没告诉她你在我这。”

　　涂涂虽然大多数时候都很神经大条，但重要的事情、在意的人她也会多个考虑。

　　俞忆北跟家里关系不好，她妈能费劲曲折把电话打到学校来找到她，自然也不会是多简单的事。

　　做为俞忆北最好的朋友，涂涂肯定不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给她掉链子。

　　“很抱歉帮不了您，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涂涂跟方志玲说的是，“不过作为老师我可以给您一些建议，有时候孩子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大人，家长也应该认真反思下自己的问题。”

　　礼貌这种事，从来都是留给值得被尊敬的人的。

　　“给你添麻烦了。”俞忆北听得出来她还在忙，涂涂听完立刻反驳：“说什么呢，咱俩犯得上讲这样的话吗。”

　　呼吸渐渐变得顺畅，不再费力。
　　掌心也重新有了血液流动的真实温度。

　　俞忆北挂了电话，心想，还好这个世界也不是那样完全的一无是处。
　　尽管，她好像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城市继续待下去了。

　　她还是没有做好能够平静不受影响地，与过去纠缠的准备。

　　留在襄市，曾经她拼劲全力才好不容易逃离的那个家，还是会再一次缠上她。
　　俞忆北不想，所以她只能再一次离开。

　　继续逃跑，逃远远的，假装可以永远不被找到。

　　.
　　酝酿了一个上午的大雨到底还是来了。
　　大雨倾盆。

　　俞忆北懒得起身，也懒得从包里拿出雨伞。
　　雨水很快打湿她的眼帘，她就这样呆呆坐着看着街上那些撑起伞，脚步匆匆走向四面八方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抵达的终点，可是她没有。
　　俞忆北很久没哭了，所以此刻她也分不清自己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直到视线再次变得昏暗，俞忆北顺着男人脚尖抬头,望见一把将自己与世界彻底隔绝开的黑色雨伞.
　　大雨消失以后，她才终于确定了，是泪水。

　　此刻，她眼睛里湿湿咸咸的，是眼泪。

　　向南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身下，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然后慢慢蹲下身来，看着她因为泪眼婆娑而更显明亮的眼睛，轻声温柔开口：“怎么在这儿？”

　　思绪混沌，言语也跟着变得缓慢。

　　俞忆北垂下的睫毛像是被打湿的翅膀，拼命挣扎过后才终于缓过来些许生机般，呆呆望着他说：“向南，下雨了。”

　　俞忆北很漂亮，但她的好看不属于明艳张扬那一类，是白净均匀的肤色，恰到好处的五官，是安静内敛的眼睛里藏着不动声色的野心和倔强。

　　很多人会误以为她乖巧可爱，只有真正了解过她的人才知道她一路走来有多辛苦。

　　淋过雨的脸色更显苍白，向南心疼地看着她，仿佛下一秒这个人就会在他眼前轻轻碎掉。

　　“嗯。”他还是那样轻轻应着，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般缓缓朝她伸出手说：“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掌心冰凉。雨水还在顺着伞骨不断落下。
　　俞忆北抓住向南那一刻，只觉得大雨让整个城市颠倒，也安静到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