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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始乱终弃 本王想做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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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往公主府方向去,彼此之间能拉开十步的距离。许是怕舒茉半道偷偷跑了,宁昭行几步便放缓脚步,侧首投来一瞥。
舒茉的确有这个想法,每迈出一步都在暗自悔恨。方才就该直接说不,然后转身潇洒离去。奈何这人气场过于强大,每句话都像是在下达军令,叫人连半分迟疑的余地也无。
她打量着前头的人身姿如松步履矫健,俨然不像恶疾缠身该有的模样。说好的三年五载才回来,这才过去一年半的光景。舒茉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的好日子此刻开始要到头了。
两人来到一处偏僻院落的凉亭中,宁昭负手背对着她,良久不曾开口。舒茉放纸鸢跑了半天,双腿灌了铅似的酸痛。她盯着石凳想坐不敢坐,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悄悄倚在柱子上来回活动脚踝。
舒茉来的一路上绞尽脑汁,如何也想不通,自己何时何处得罪了这位煞神。但瞧着他周身萦绕黑压压的寒气,这人的心情定是差极了。
“你为何不给本王回信?”
宁昭终于出了声,每一个字都带有重音,分不清他是咬着牙说的,还是撇着嘴说的。舒茉心头一颤,心道这肃王仍是那么爱记仇,日日案牍劳形,半年前的小事还记得如此清晰。
她不禁攥紧了衣袖,半晌才讪讪扯出一抹笑:“啊......原来那些信是殿下寄来的,我还以为是那小厮所写。闺阁女儿私联外男会被人说闲话儿的,小女也是为了肃王府与侯府的清誉着想,还请殿下见谅。”
小厮写的?信封上黑墨清清楚楚写着“昱之”二字,她是不认字还是失忆了?宁昭只觉五内浸在了醋坛子里,不断翻涌酸涩。
人在无奈时真的会被气笑,他狠狠长舒一口气,回身叉腰道:“外男?若本王是外男,曾羡仪就不是了?你与三小姐每月都往那宋宅跑两三趟,那个时候怎么不顾及男女大防了?”
舒茉微微睁圆了眸子,暗呼此人简直是无理取闹。人远在北地,手却伸得长,竟派人暗中窥探自己一举一动。她忍不住浮现愠色,冷冷道:“小女与正言只是朋友,从未有过逾矩之处,殿下若不信大可问问宋郎中。再者,这貌似是小女的私事,殿下与我非亲非故,是否管得也太宽了些。”
若管得不宽,怕是家都让人偷了。自己在千里之外吹尽风沙,每日还要缠着阮亭风问东问西,向那些有了家室的官员旁敲侧击,取经请教。
去年得知舒家办喜事的一刻,他险些连剑都拿不稳,听清对方是舒邵庭方松了口气。宁昭意识到自己需尽快平定叛党,返回京都。否则待他归来,就真得只能喝心上人的喜酒了。
合着终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都说小别胜新婚,宁昭本以为两人重逢不说热泪盈眶,起码也是柔声细语。不想眼前的姑娘,依旧心比石头还硬。他步步逼近舒茉,眼圈微微泛了红:“素雪,你......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儿的?走之前你明明答应过要等我回来,即便是你要寻觅良缘,那也该有个先来后到。咱们亲近过那么多次,你......你不能这般绝情,始乱终弃可是要被人唾弃的。”
“殿下你小点声儿!”舒茉抬手虚掩住他的嘴巴,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压着声音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小女何时答应过等你回来了!此前种种皆是误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殿下何苦一直耿耿于怀?”
她撤回手掌端正姿态,仰眸望向宁昭显露眸底执拗:“小女就不兜圈子了,若殿下是想利用我拉拢父亲,劝殿下还是别白费功夫了。我是不会接受殿下心意的。”
宁昭若迟个几年归来,彼时朝堂早已肃清个七七八八。康平帝根基稳固,君臣分明,或可免除暗流涌动。然宁昭这么早回来,尽显处事雷厉风行的同时,更添天子几分忌惮。不久后的京都,怕是会不太平。
舒茉能感受到,宁昭并非野心勃勃之辈。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历朝历代为谋生路被迫谋反的也不在少数。舒家决不能受人胁迫做灭天理的事,她作为舒家的女儿,更不能拖后腿。
索性一次把话说开,要么小命呜呼,要么就此互不牵扯,横竖都是个痛快。
宁昭盯着她沉默半晌,竟不怒反喜勾起了唇角。他微微蹙起眉峰,语调裹挟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所以,你是为这个缘故,才一直刻意疏远我?”他顿了顿,脸上隐现从未有过的坚定:“本王承认,素雪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慧。可我对你的情意,从不掺杂任何利益,我对舒家也没有旁的心思。”
日光洒进亭中,将二人身影交叠着裹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瞳仁被日光染成温润的褐,像盛了一汪春水,湿漉漉的,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舒茉忽觉他与从前有些不同,可又说不清是何处不同。许是对方一番言辞恳切,降低了自己的提防所致。
她试图盯得对方久一些,盯得对方因心虚而率先眼神闪烁避让。然那双眸子真诚不减分毫,反倒愈发灼热。她目光缓缓下移到那浅粉的唇瓣,不知不觉已离自己咫尺之距。
她脑袋一片混沌,紧急应对的本能反应似是陷入沉睡,只得闭上眼睛。灼热的气息扑在樱唇不远不近停着,短暂又漫长。但听宁昭轻笑一声,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喃喃道:“看吧,你根本就不讨厌我。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的声音仿佛浸了醇酒,顺着耳朵钻入心里,听得人浑身酥酥麻麻,腿发了软。约莫真如宁昭所说,彼此肢体触碰太多次,排斥渐渐磨成了习以为常。
宁昭悠悠步出亭外,立身眺望墙上雀跃的小雀,顿住步子道:“对了,本王对舒家也不是没有旁的心思。本王......想做舒家的女婿。”
好一个厚颜无耻的人,光天化日下就这么把露骨的话宣之于口!舒茉望着他消失月洞门外的身影虚踢了一脚,恨不得大骂一句浪荡子。却怕引来旁人注意,闷气憋得小脸儿通红。
不过三日,舒明谦便在饭桌上提及宁昭:“今早肃王向陛下上奏表章,以身染寒疾心力交瘁为由,呈上了北燕骑的兵符,并自请就藩。这肃王倒是个明白人,懂得明哲保身,掌握主动。听林公公说,陛下下了朝又单独召见了肃王,几经推诿才勉强同意暂为保管兵符。”
整个江山都是康平帝的,何来暂为保管一说,不过是因北燕骑为先皇遗诏交于宁昭,怕北燕骑将士不服,寻的体面台阶。但如此一来,宁昭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后续能够安分守己避免结党,倒不是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
想来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没有战乱硝烟,没有生灵涂炭生离死别。所以宁昭春日宴说的会处理好一切,便是解甲归田。
舒茉不免为这位良臣感到庆幸,当个闲散王爷好好养病,倒不失一桩美事。她好奇道:“肃王想去何处就藩?他不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陛下能舍得他走远吗?”
舒明谦浅啜了口小酒,露出洞悉世事的笑:“这只是肃王以退为进的手段罢了,他知道陛下根本不可能放他走远。宣王才伏法,陛下不会选在此时赶尽杀绝,需得做做兄友弟恭的样子。再者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能安心。”
似曾相识的路数,令众人回想起当初贪墨案,天子对舒家声势浩大的封赏。既有反面儆戒,便需有正面标榜,说到底,不过是天子向天下人展示恩威并施的手段罢了。
柳氏瞧着桌上几个其乐融融的孩子,不由感慨:“难怪都说无情帝王家,即便是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也逃不过一个权字。”
若非宁昭与康平帝一母同胞,或许即便他卸下兵权,也是性命难留。舒明谦轻嘘了声,示意众人噤声:“祸从口出,有些事心里头清楚就好。咱们只需本本分分,为陛下分忧,其他少掺和。”
如今康平帝独揽乾坤,康国也算正式一统,为创造康盛世上下齐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循环往复,天儿也一日日热起来。自春日宴曾羡仪送了那枚指环后,舒茉就很少再去宋宅。曾羡仪似是也怕见面尴尬,改为宋青云去曾府寻他。
舒璃看不懂其中的门道,又不好一个人去宋宅寻人,常坐在倚竹苑里唉声叹气。所幸京都近来愈发繁华,街上百姓游赏嬉戏,热闹非凡,谁也无暇去留意那些男女大防的细碎闲话。舒璃便常约宋青云游街听戏,过着二人小世界乐此不疲。
舒璃有了伴,姜温蕊要操持中馈,阮亭风又尚在北地未归。舒茉一下少了许多乐趣,除却陪祖母说话,就闷在屋里头看书抚琴。
晚膳后闲来无事,舒茉早早回到倚竹苑梳洗更衣。今日舒璃回来,为她带了一本《蒙面妖妃》。她在床头多燃了一支蜡烛,打算熬夜看完。
方掀开被衾还未上榻,妆台旁的窗子吱呀发出脆响。舒茉循声望去,宁昭正倚在窗子旁抱臂朝她挑了下眉。
“殿下......你怎么又翻窗子进来了?”
她的表情很是吃惊,却没了初次的惧怕。宁昭也没了初次翻窗的做贼感,淡然道:“特殊时期,不便走正门通报。而且即便通报了,就只能远远看你一眼。”他走近两步,撇了眼半敞的被窝,复抬手摇了摇鹅颈酒瓶:“时辰尚早,素雪这就睡了。本王带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可否能请素雪赏个脸,小酌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