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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放下 可真是个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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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舒茉开口,宁昭已径直步向桌前坐下,自顾自斟满两盏白瓷杯。
葡萄酒酸甜清爽的香气,逐渐在房中蔓延开。一阵小风自两侧花窗拂入,倒生出几分仲夏纳凉的惬意。
舒茉知道他是个难缠的角色,不拉扯半天是撵不走的。她穿好外衫出了屏风,站在桌前盯着杯中赤霞色的酒汤,颦眉道:“殿下,小女酒量浅陋,委实无福同您共饮。何况夜里吃冷酒伤身,您保重身子要紧,还是改日温了再饮不迟。”
宁昭不紧不慢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立在她酒杯旁悠悠道:“这是清酒丸,饮酒前服下两粒,就不会容易醉。是前太医署史太医所制,不少朝中官员应酬酒场都会吃这个。”
舒茉半信半疑拿起药瓶,暗忖世上还有这等好事,那她多服几粒,岂非千杯不醉?但人心难测,谁知是不是宁昭哄骗她的伎俩。万一里头搁了迷魂药蒙汗药的,甚至下了毒,那她今夜小命休矣。
舒茉打开瓶口软木塞细闻,并没有刺鼻气味,反倒格外清新香甜。宁昭瞧她一脸戒备的表情,就差将怀疑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他浅抿口酒,缓声道:“素雪放心,药丸中加入了蜂蜜、枳椇子、葛根等药材,能够缓解醉酒不适,养护脾胃。里头没有乌头马钱子一类的毒药,实在是那些药材太过金贵,史太医不舍得。”
说罢,他从舒茉手中取回药瓶,倒在掌心两粒仰头吞下。说来还是此前在威州有了裴青衍那出,宁昭始终觉着舒茉三杯倒是个隐患。他修书一封寄往史太医老家,将舒茉症状详尽说明。直到近日,史太医对症下药,量身研制出了清酒丸。
解酒药都吃了,这人是铁了心打算赖着不走。虽说宁昭已卸去兵权,天子仍命他管辖六部,还是不能贸然顶撞的。
舒茉与他相邻入座,复往外挪挪凳子保持距离。微微张唇服下两粒清酒丸,她开口寻了话头:“听说......殿下上表陛下上交了北燕骑的兵权,小女初闻此事时,着实意外得很。”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解决好一切。”宁昭春光荡漾冲她一笑,继而垂下眼睫添了沉重:“其实,我早就有这个念头了。只是当时皇兄在朝野腹背受敌,需要由我来做他宫外的一双眼睛,扫清障碍。这么多年,我早已倦了尔虞我诈的日子。现下四海升平,我也该自私一回,去追寻让我心安的生活。”
十四岁到二十六岁,他人不人鬼不鬼活了十二年,斗了十二年。他没有百姓所说那么仁厚,为苍生福祉运筹帷幄慷慨赴死。他亦没有官员私议那般狠戾,只为求他与皇兄,能够在这吃人的世道生存下去。
昏黄烛火摇曳,将宁昭的眼眸染成两汪浸着惆怅的暖潭。舒茉与他相识两载有余,又共同历经康国命运转折的风波,多少能够体会到,他如履薄冰走到今日的来之不易。
她发自肺腑安慰道:“由奢入俭本为难,何况是放下人人趋之若鹜的至高权柄。做个随波逐流的奸佞易如反掌,做个守正不阿的纯臣却需逆流而上。而常年身处污浊泥沼,仍能守得住本心不失,更是难如登天。殿下这般坦荡磊落的胸襟,着实令小女钦佩。来日方长,殿下终能寻到那吾心归处。”
没有什么,能比心上人温言软语安抚两句来得舒心。二人举杯饮尽杯中酒,宁昭支着脑袋为她斟上,语调随着朦胧酒色晕开缱绻:“吾心安处......不是已经找到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的眸光灼热如常,微醺后更似裹了蜜,将舒茉黏在里头反复炙烤,挣也挣不脱。舒茉难敌这直白的攻势,忙错开目光,抬手扇着颈间漫上来的热气:“殿下莫要再打趣小女了。小女从未有过高攀之心,惟愿此生陪伴父母左右,平凡安稳度日足矣。”
照例是敷衍的场面话,宁昭却窥出她话里的逃避之意。他敛去不羁姿态,语重心长道:“说实在的,今后你有何打算?世子已成家立室,令妹与宋郎中想来不日也要好事将近。你满心满眼尽是亲人长辈,可曾想过他们同样为你挂心?”
宁昭这一年半远在北地,对建德侯府一举一动却了如指掌。看着信笺上一字一句,记录舒茉黛眉微蹙,闭门不出唯每月一次南山扫墓,他的心就揪着疼。他太清楚这个姑娘重情重义,也太了解她惯于伪装情绪。即便回来后远远观她笑眼盈盈,纤瘦身影却总透着形单影只的落寞。
见舒茉垂眉怔忡久久不语,宁昭起身踱步道:“当年父皇母后接连仙逝,间隔不过一月。我连伤心的空隙都没有,换上一身拖地的朱袍踏进了紫宣殿。一晃十几载过去,父皇母后仍躺在皇陵里安睡,而我过不了数载,终将长成他们当时的年纪。”
他单膝蹲跪舒茉身畔,将她微凉的手轻柔拢进掌心:“素雪,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忘不了纪公子,也不可能会忘。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有情绪便发泄出来,有心结便拆开面对。人这一辈子,首先要对得起自己。总在为过去逝去的风景怅惘,难免会错过眼前正盛的春光。”
舒茉回望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当真是春波潋滟。前几日她入落雁居寻柳氏,门外听到母亲与孙嬷嬷谈及,有几家公子到了适龄,欲与她说合亲事。而柳氏几番斟酌,终是将此事拦下作罢。舒茉明白,母亲这是不想她为难。
扪心自问,她对纪时瑾的情意,早已随着时间流逝归于平淡。说不上还有多爱,却难以忘怀。大抵是因为人生第一次动心,总是刻骨铭心的。她过不去的只是自己心里这关,那么快放下这段感情,是否自己是一个薄情的人。
舒茉抽回自己的手,将身子转向一侧强笑道:“小女愚钝,听不懂殿下话中深意。小女每日都过得快活自在,并无烦忧。”她撇了眼桌上酒杯,作势揉揉颞穴:“小女不胜酒力,想早些歇息,殿下还是请回吧。”
宁昭没有强人所难,伴随窗子吱呀一声隐匿沉沉黑夜。舒茉端起酒杯闭目饮尽,一颗泪珠顺眼尾缓缓滑落。那清酒丸貌似果真有效,连饮三杯仍旧神智清醒。于是一杯接着一杯,一杯接着一杯,直至困意席卷瘫倒桌上睡去。
次日恰逢父兄休沐,午膳便不在倚竹苑单独吃了。一家人齐聚饭桌说笑如常,尤其舒明谦看上去满面红光。
他与柳氏暗暗交换几次眼色,佯装不经意闲聊起来:“今日我去翠微湖垂钓,正好碰上曾老携曾副使出来踏青,便一同聊了几句。说来这曾副使一身正气英姿焕发,却因一心专注政务,至今二十有三仍未娶亲。曾老就这一个独子,愁得那是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我说这不是巧了吗,我家二女儿年芳十八,此前因着贪墨案,幸得曾副使铁面无私才沉冤昭雪,也算是结下了缘分。”
舒明谦顿了顿,望向舒茉放低了语气:“算来这曾副使比茉茉大五岁,年纪是大了点儿,可是人品端正行事稳妥,往后定是个知道疼人的。茉茉啊,为父不是逼你,只是时瑾走了这么久了,你也总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桌上一时陷入安静,连碗筷碰撞声都轻了些。众人明白纪时瑾这个名字,在舒茉那儿就是个忌讳,平日能不提及就绝口不提。可舒茉再过半载便十九了,舒家乐意养她一辈子,却不乐意见她一直困在回忆中,固步自封。
姐妹俩以往去宋宅寻宋青云时,舒璃与曾羡仪也打过不少交道,心中倒颇为认可。她凑头附和道:“阿姐,我觉得正言挺不错的。人是呆板了些,可做事有原则又很照顾我们,你嫁了他不会吃亏。纪表哥不在了,我也很难过。可你还记得葛老伯的话儿吗?眼前人,眼前事最重要。”
周围人一个接一个劝她放下,舒茉开始自省,是否自己从前过于沉郁了些。她环视众人关切的目光,点点头应道:“父亲,这件事女儿会考虑的。”
用过饭回到倚竹苑,舒茉扑向床榻小憩,准备将昨夜没睡好的觉补回来。她梦见自己进了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正欲伸手摘一颗尝尝鲜,倏然地动山摇,神仙发现了她的踪迹,怒喝她离开此处。
“醒醒,素雪,你快醒醒!”
急切的呼唤混着晃动,将舒茉的意识从云端拽回。她只觉身子被摇得发颤,那聒噪的声响扰得她眉头紧蹙,不耐烦缓缓睁开了惺忪睡眼。
讨嫌的面孔映入眼帘,宁昭侧卧在她身畔,见她醒了一把将她拽起半坐:“你快起来,这时候你怎么有心思睡得着的?”
强制唤醒一个沉睡中的人,脑袋总是比眼睛慢半拍。半晌舒茉才发觉有男人上了她的榻,忙抓起被衾捂在胸前,露出小腿猛然一脚将宁昭踹下了床榻。
噗通一记闷响,床帏外的人吃痛轻嘶了声,重新撩开床帏钻了上来。蜜合色的帏帘,将床榻罩成一个隐蔽狭小的空间,舒茉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抱紧膝头弱声道:“殿下请自重。青天白日跑到姑娘家榻上,被人看到成何体统?”
“殿下请自重”这句话,貌似成了舒茉的口头禅。宁昭打量着她委屈巴巴的模样,温声道:“本王提前打听过了,你那两个侍女都回房午睡了,其余人也都各有差事,这个时辰倚竹苑空荡得很。”他忽得眉头一嗔,难掩急切:“我不是来同你说这个的。听说曾老要与建德侯议亲,可有此事?”
舒茉闻言懵懵点了下头:“是,父亲午膳时与我提过。才发生不久的事,殿下如何知晓这么快?”
不仅这件事,此前舒茉去宋宅,到如今倚竹苑仆役动向,宁昭皆掌握得清清楚楚。她有理由怀疑,侯府有宁昭暗插的内鬼。
感受她怀疑的目光,宁昭喉间一哽怔了下,复满目幽怨道:“本王自有法子。你真的要与那曾羡仪议亲,你不是说跟他只是朋友吗?合着我大半夜来苦口婆心开解你,却是为旁人做了嫁衣。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姑娘!”
他说着别开了脸,唇角下弯显得唇瓣更为润泽,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哭出来。大白天翻入侯府千金闺房,扰了她的清梦,原来就是为了这桩事。舒茉不免觉得他小题大做,淡淡道:“小女对曾副使的确没有男女之情。小女只是觉得,反正嫁给谁是嫁,倒不如嫁给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人。”
这是什么歪理?宁昭不可置信睁圆了眸子,指指自己道:“那你可以选我,我不是在这儿吗?本王就这么差劲,兜了一大圈子你也瞧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