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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指环 如何能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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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夏,日头正盛,建德侯府今日比这酷暑更添火热。
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高悬檐角,门口两头石狮子缠绕红绸带,风一吹像拂起胸前毛发,活灵活现。
舒家人个个满面红光,立于门前迎接各路宾客道贺。
忽闻小厮高喊:“来了!花轿来了!”
宾客们纷纷涌到门前,翘首以盼。一阵锣鼓喧天由远及近,红棕马上的舒邵庭一身喜服气宇轩昂。
府外乐声顿时拔高,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红色纸屑漫天飞舞,像是铺了一层喜庆的花毯。
花轿微倾,喜婆撩帘,凤冠霞帔的姑娘缓缓探出头来,握住那只闯入视野的宽厚手掌。
一对新人踏过侯府门槛,舒家也迎来一位新的家人。红盖头将姜温蕊的桃花面遮盖严严实实,但舒家姐妹知道,盖头下的美人必定是笑着的。
嫂嫂入门,舒茉终于能卸下担子,次日将侯府中馈的对牌钥匙,交还这位当家主母。
姜温蕊午间小憩方醒,坐在铜镜前篦着及腰乌发,时不时掩唇打个哈欠。她望向镜中倒影,笑趣道:“从前只瞧人家成亲热闹,孰不知从筹备大小事宜到拜堂洞房,皆是个累人的差事。好在有公婆与两位妹妹在,倒还像是小时候留宿侯府一样,没有那么多拘束。”
新妇入门,便是要一个人融入一大家子。要学着应对陌生的长辈,记着繁杂的家规,还要小心翼翼周旋府中上下,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暗地里排挤。侯府是姜温蕊除了家,从小到大常来的地方,一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通情达理的公婆,亲如手足的姐妹,还有青梅竹马的夫君,怎能不算人生幸事。
舒茉曾作为准新妇经历过这些东西,差一点,她也能拥有唐伯母一般和蔼可亲的婆母。她也算是过来人,尤其经历蔡公子一事,更能理解身为女子嫁人的不易。
舒茉来至跟前接过侍女手中木梳,轻柔抚着姜温蕊秀发:“嫂嫂从前留宿,是与我们姐妹二人,算作客人。如今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一家人,更应该懂得互相照拂体谅。”她俯身虚贴对方肩头,同望镜中打量一袭红纱的可人儿,片刻颦眉道:“嫂嫂面若桃李,脸蛋儿红润的都能掐出水来,看来这洞房花烛,也不是什么苦差事啊?”
经历过男女之事的人总是一瞬开了窍,姜温蕊顿时颊染云霞,垂眸别过半边身子,支支吾吾道:“茉茉,好好说着话儿,你越发没个正形了......”
舒茉对此见怪不怪,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挑逗:“嫂嫂何必遮遮掩掩,我又不是没看过那小书。”她唇角一勾,指尖轻划过姜温蕊的臂膊,顺着衣料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她腰侧:“让我看看,嫂嫂把小书藏哪儿了?”
她照准细腰两侧倏然一掐,姜温蕊痒得身子一颤,绣墩磕在地面吱呀一声。姑嫂俩人在房中你追我躲,愉悦的笑声盈盈充耳。这场景,与从前在闺中嬉闹时,没有丝毫差别。
脚下一踉跄,舒茉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什么。抬头见那衣架上展开的百鸟朝凤喜袍,眸中光亮逐渐暗淡下去。
她轻触喜服的纹样走线,自己也有一件相似的,可惜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穿上身。
两月后,一场秋雨涤荡暑气,同迎来纪时瑾的忌日。舒茉如常备好茶酥清酒,陪纪家夫妇登上南山扫墓。
一年光景匆匆飞逝,伤痛也在不知不觉中结痂减弱。这次三人没有流泪,反而能坦然笑着,与墓碑上的名字谈说道别。有些人,只要你记得他,他便一直活在心里不曾消失。
回到倚竹苑,兰芷照旧提着一篮桂花月季迎上前,自竹篮里取出一封信:“小姐,肃王府的小厮说,这是肃王亲笔,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请您看完后务必回信。还问您之前收到的信看完为何都不回,可是忘记了?”
一阵风起,舒茉拢拢衣袖,望着信封落款昱之二字,鸡皮疙瘩险些落一地。自打开春起,这人便随着孔雀开了屏。不仅日日送花,每月还会给她写一两封信。
初时她还真以为宁昭有要紧事,心道万一牵扯舒家,自己也好提前给父亲通个气。结果打开一看,上面除了记录他在哪个州郡吃了什么美食,便是他睡觉梦到京都的景象。后面更是肆无忌惮,直唤自己闺名茉茉卿卿的,酸得她牙都要掉了。
舒茉暗暗将信件捏出褶皱,冷哼道:“那小厮回回都说是八百里加急,合着北燕骑的将士,都成了他送私函的跑腿?明儿他要来你就告诉他,我是不会回信的,往后也不要再给我写信,那些信我都已经烧掉了。”
她近乎跺着步子回到房中,没好气拉开屉子,将那封信塞进一堆未拆封的信件中。
一个身患寒疾命不久矣的人,说不定都不能人道。持净瓶而不施甘露,何苦来招惹她这大好年华的姑娘。
果然自那之后几个月,肃王府一封信都不再寄来,但仍会每日准时送一篮鲜花。
三月初三,上巳春和。京中柳丝抽新,桃萼堆红。每年乐央公主都会在公主府举办春日宴,邀请各世家大族青年男女赏花蹴鞠。
去年因着纪时瑾过世心绪不佳,舒茉借口身子不适推脱了。而今年姜温蕊与舒璃提前商量好了似的,硬拖硬拽非要带她赴宴。她只得着了件浅黄色的琵琶袖短衫,簪上素雅的头面,跟随二人一同前往公主府。
乐央公主是当朝天子的表姐,韶华尚盛便孀居,唯与五岁幼女相依度日。京中私下曾传言,公主一年数次设宴,遍邀世家才俊,实则为自择驸马。然多年过去,从未闻公主与哪家儿郎有半分逾矩交情。想来不过是为替陛下笼络人心,顺带排遣深闺寂寥罢了。
三姝拜见公主简单寒暄几句奉上礼物,分头自行赏玩。姜温蕊初为新妇,免不了被那些贵妇留下传授心得。舒璃活泼好动,每年蹴鞠必少不了她,出了门一溜烟直奔府外蹴鞠场。舒茉为防止妹妹有个好歹无人照拂,便与几位相识的闺阁姐妹,在蹴鞠场外一片空地放纸鸢。
今日的西南风力道正好,纸鸢迎风小跑几步,就能稳稳飘在晴蓝无云的空中。几个姑娘来了兴致,打算比比谁放得高。
踩在葱绿的草地上,吹着温暖的小风,舒茉不觉心情大好,一同加入比试。纸鸢在空中越飞越高,她仰着头不断变换走位忘乎所以。一股风劲吹偏纸鸢,露出刺眼的日光。舒茉瞬间晃了眼掩面后退,撞在一温热的柱子上。
她捂住眼睛小半晌复现光明,回身映入眼帘灰扑扑的锦缎衣袍,才发觉自己撞到了人。她正欲致歉,抬眼一看竟是曾羡仪。
一年半的相处,两人早已没了初时拘谨。舒茉莞尔笑道:“正言,好巧,能在这儿碰上你。我还以为你喜静,不会来这种热闹的场合。”
曾羡仪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模样,鼻尖不知从何处沾染了泥灰,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温声道:“是子晋兄得知三小姐要来,才拉着我来赴宴的。”他自身后拿出一个小巧檀木盒,耳垂悄无声息晕开两点薄红:“这个......给你。”
舒茉接过木盒打开,是一枚金镶蓝松石的指环,在日光下折射出湖水的澄澈。她微微张大了嘴巴:“这是......”
曾羡仪怔忡了下,垂眸解释道:“是乐央公主定的蹴鞠彩头。我一个男子用不上,不如借花献佛,送给有用的人。”
难怪他衣袍蒙了一层灰,发冠一侧还有几根发丝炸开,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舒茉哧地一笑,打趣道:“想不到正言你还会蹴鞠,我以为你只会审案子写卷宗呢。”
“确实不太会。”曾羡仪略带羞赧弯了弯唇角:“抢球的时候还摔了两跤,弄得一身泥灰。我......我先回去更衣了,过两日宋宅见。”
舒茉轻点点头,收起木盒递给霁月,目送曾羡仪离去。然还未走出两步,身后响起一个熟悉到毛骨悚然的男音。
“曾副使留步。”
修长的黛青身段在旷野极为乍眼,日光扫过侧脸高挺鼻梁,在草地投出一道幽深的影子。舒茉如何能忘记那双饿狼般的眸子,只对视一瞬便匆匆错开视线。
余光感受到那人飞来一记冷刃,紧接寒气离自己愈来愈近,复越过自己径直步向曾羡仪:“本王记得,这松石指环原是一对,是百年前大周国皇帝赠与皇后的定情之物。你这里面怎得只有一枚,另一枚呢?”
一对?这话听得舒茉一头雾水,重新打开木盒端详。指环尺寸实在太小,一枚两枚在盒中尺寸皆是合适,看不出什么门道。她望向曾羡仪求证,只见其面色不改拱了拱手:“卑职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卑职拿到时,这木盒中就只有一枚。”
“是吗?”
宁昭打量着对方挑了下眉,直接上手在其身上一通摸索,终在袖袋中翻出一枚尺寸略宽的蓝松石指环。他抬手举在曾羡仪面前,语气戏谑中带着一丝愠色:“那这是什么?”
对视上舒茉错愕的圆眸,曾羡仪再度红了脸,垂下头闷不做声。眼见他无从狡辩,宁昭侧过身迎着暖风,淡淡道:“男未婚女未嫁,曾副使光天化日之下赠舒二小姐此物,可曾想过会置她于何地?本王奉劝曾副使还是收起没用的心思,坦荡些为好。”
被人当场抓包,曾羡仪饶是历经官场多年,也百口莫辩。他悻悻抬手一揖,不敢再看舒茉一眼,匆匆转身离去。
舒茉此刻多少还是有些茫然,想当初她给兄长嫂嫂出的主意,如今也是用在自己身上了。曾羡仪品貌端庄,前途光亮,的确是择婿的上好人选。只是舒茉一直将他视作朋友,不想对方会起别的心思。
她一时有些窘迫,木盒握在手里扔也不是收也不是,索性重新塞给霁月保管。
周身气氛霎时安静下来,隐约还能听到舒璃在蹴鞠场的欢呼。舒茉福福身正欲开溜,宁昭抢先开口下了命令:“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