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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相看 表妹,别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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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膳斋开在明照坊一条河道旁,东家是从金陵来的,菜式大多清淡雅致,再配上朗朗上口的琵琶小调,极具江南特色。
姜温蕊提前订了两间相邻的雅间,兄妹三人向掌柜报上名字,便来至二楼房内等候。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三人隔着窗纸,隐约见小二领着一男子身形的人进了隔壁房中。
福膳斋只做打尖儿宴客,相较其他可以住宿的酒楼,隐私性并没有那么好。为了房中视野亮堂,雅间与雅间只隔一扇落地窗户,糊作明纸。
三人将耳朵贴紧窗棂,隔壁倒茶的水流声清晰入耳。舒茉不禁暗叹姜温蕊当真周全,如此一来偷听谈话就不用费耳朵了。
茶杯落桌,隔壁一声清朗男音先起:“早就听闻忠远伯府家的姜大小姐品貌端庄,气质如兰。今日一见,方知传闻竟不及万一。”
姜温蕊轻笑了声,如风拂过檐下铜铃清婉柔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蔡公子过誉了,都是家慈教导有方。前两日家父前往蔡府拜访蔡少保时,见过蔡公子一面,回家后一直赞不绝口。称公子貌比潘安,才比子建。今日亲见,家父果然眼光毒辣。”
水流声起,房内陷入宁静。舒璃收回耳朵,凑近舒茉蹙眉道:“阿姐,听姜姐姐的话儿,是不是看上那蔡公子了?笑得这么开心。”
舒茉掩袖弯了弯唇角,这哪儿是看上了,摆明是在损人家名不副实,顺带还捧了自家父母。不过说是不能说出来的,得拱拱火才行。她压低声音,若有所思道:“说不准,蕊蕊一向喜欢模样俊俏的郎君。我听蔡公子的嗓音若玉石相击,样貌必然差不到哪儿去。”
一旁的舒邵庭听完立显不快,冷哼一声:“听声音岂能辩人好坏?你们忘了母亲说过,皮囊越好看的人越会蛊惑人心。这蔡公子说起话儿来净捡些华丽的,绝非端方君子。”他神情愈发阴沉,想了想道:“不行,我要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说着,他抬手将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姐妹俩皆觉破坏店家财物有失斯文,架不住实在好奇,有样学样一人戳了一个洞。
就这样窗棂上贴了三只眼睛,隔壁雅间布局一览无余。然那蔡公子靠窗而坐侧对兄妹三人,只能依稀看出此人衣着素净,肌肤白皙还算清隽。倒是对坐的姜温蕊一张芙蓉面笑靥如花,两个梨涡尽收几人眼底。
这下就连舒茉也拿不准了,万一假戏真做,她岂非带自家兄长来戳心窝子?但听隔壁几句寒暄过后,蔡公子道:“今日得见姜小姐,相谈甚欢。蔡姜两家婚约一事,祖父曾与我提过,在下并无异议。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下还是想冒昧先问姜小姐,对择婿一事有何期许,若有何处不足,在下好酌情弥补。”
对方的恭谦,令姜温蕊颇有些好感,她温声道:“蔡公子言重了,夫妻之道本就是互相迁就且互相成就,怎能只靠一方努力。若说期许,小女只盼对方上进好学,彼此互敬互爱,身体常健便是。”
此等基本的要求,想来没有一个男子会承认做不到。兄妹三人明确感受到蔡公子的欢喜,见他拱手道:“姜小姐实乃京中女子温婉贤良之典范。姜小姐所言句句在理,夫妻荣辱一体自当共进退,在下身为男子首当其冲。既然姜小姐直言无讳,那在下也无需说那些虚假的场面话。蔡家有些内情,姜小姐过门前理应知晓。”
他作势敛敛衣袖,起身悠悠踱步道:“家父早逝,家慈含辛茹苦将我抚育成人,尚未安享天伦便缠绵病榻。蔡家的新妇过门后理应孝顺长辈,以婆母为尊。晨昏定省必不可少,每日也要为婆母擦一遍身。当然,府中有侍女侍奉,姜小姐只需拧拧帕子,为家慈更衣,以尽儿媳本分。祖父祖母年纪大了,最重子嗣。成婚后,你我二人需尽快开枝散叶。一个两个不为过,孩子越多越好,头胎最好是男婴。蔡府清流门第注重名声,女眷平日最好深居简出,除却宴客回门,不可随意在外抛头露面。”
一连串看似寻常实则窒息的约束,令兄妹三人瞠目结舌。眼见姜温蕊面露窘迫,凝眉不语,舒璃愤愤不平道:“瞧这蔡公子摇头晃脑喋喋不休,真以为教习皇子读书就是个人物了!这哪里是让姜姐姐进门做新妇,明摆是为自己的娘寻个粗使婆子使唤。姜姐姐又不是兔子,一生生一窝。咱们娘亲不就是因为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儿,姨丈什么眼神,这也叫才比子建?”
姜温蕊落寞的身躯缩在小洞里,如同被网兜捕捉的小兽可怜兮兮。舒茉不觉鼻子一酸,叹气道:“是啊,蔡公子的确有些过分了。尚未成婚,就打算将一家老弱都推给蕊蕊照顾。最怕遇上这种满口礼义廉耻的酸腐书生,摊上事永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同他诉苦,他反要斥你矫揉造作,有失妇德。”
姐妹俩齐齐看向舒邵庭,他早已脸色铁青,颞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眼里的杀气透过窗棂小洞,能将蔡公子千刀万剐。
蔡公子这番话一气说完,喉间不免干涩,遂重归座中,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又执壶为姜温蕊斟满:“姜小姐,在下所言这些,想来令尊早已尽知。女子一生最大的本事,无非是孝敬公婆长辈,伺候夫婿周全,教导子女成才。小姐乃名门闺秀,在下深信,小姐过门之后,定能为蔡府增辉添彩。”
姜温蕊抬眼望去,这位谦谦君子依旧笑意温和,眸底却浮现一丝细微的傲慢。姜府无权无势的虚爵人家,蔡府这等常沐皇恩的高门,打心眼儿里是瞧不上的。蔡公子挑眉点点她面前的茶盏,他清楚,这杯茶姜温蕊不喝也得喝。
杯中茶汤袅袅冒着白汽,这是一杯烫人的寒茶。私下主动约见外男本就理亏,即便为了姜府颜面,她也只能忍气受着。
她缓缓抬手,指尖不住发着颤。差之毫厘触碰杯沿,房门“哐当”一声自外被踹开。
“表妹,别喝那杯茶!”
舒邵庭大步流星行至桌前,俯身抄起热茶,猛地泼在蔡公子脸上。
蔡公子瞬间面上红透,活像个燎了毛的猪头。他自座位上弹起,胡乱用衣袖抹着脸。
“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一边痛叫一边往后退去,舒璃没好气啐了他一口,朗声道:“记住了,我是你姑奶奶!”
说罢,她旋身后踢,高抬一脚将蔡公子从窗户踹到楼下河中。巨大的噗通水花引来路人探头观望,蔡公子落汤鸡似的从水里挣扎爬起,仰头指着二楼怒喊:“成何体统!你们这群粗鄙莽夫给我等着,看我不回禀陛下,派官差来收拾你们!”
舒茉本还觉着妹妹此举容易招惹是非,一听粗鄙莽夫这词儿顿时来了气。她拾起案上一枚桃花糕快步窗前,照着蔡公子脑袋狠狠掷了过去。
高处飞来一击砸得蔡公子一个酿跄,又扑在水里喝了个水饱。舒茉居高临下睨了眼他,顺手合上窗扇。将人群哄然笑与那气急败坏的叫嚷,一并隔绝在了窗外。
她轻抚上姜温蕊冰凉的手,话里满是自责:“蕊蕊,你可还好?都怪我,该早一些进来,白白让你受这委屈......”
姜温蕊却是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浅笑道:“无妨,若非如此,怎能看清蔡府的真面目。”
原本她还想着,若那蔡公子真如父亲所言品学兼优,这门亲事难寻合适由头拒绝。如此闹开了也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姜温蕊私见外男是有失礼教,可蔡公子当街搬出天子狗仗人势,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尚未完全缓过神来,舒邵庭一把攥住她的腕子,作势往外走:“走,我们现在就去姜府!”
姜温蕊窥见舒邵庭的愠色,担心他会因自己同蔡家结下梁子,忙往后拽着胳膊,试图挣开他的手,温声劝道:“表哥,这件事不能让父亲知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
舒邵庭脚步一顿,仍牢牢握住她不放手。高大的背影此刻看上去,竟有些颓然:“我还不了解你,为了所谓的大局最会忍气吞声。”他转过身,眼尾泛了红:“既是横竖都要将你嫁出去,不妨嫁给我。舒家不需要你做牛做马为长辈擦身,更不需要你像兔子一样,毫无尊严地生儿育女。我现在就带你去姜府提亲!”
从前的舒邵庭过于无知,以为含糊掉家中说媒,便能与姜温蕊一直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和睦相处下去。可他忘记日子看似循环往复,人却在一日日长大。姑娘家大好年华,更不比男子能熬得起。
亲眼见心上人被言语羞辱,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懦弱无能。若他勇敢些早早表明心意,那些牛鬼蛇神,连提姜温蕊的名字都不够格。
舒邵庭定了定神,复望向两姐妹嘱咐:“有劳两位妹妹先行回府,告知父亲母亲备好聘礼,我在姜府恭候双亲登门提亲。”
不待姐妹俩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舒邵庭已拉着姜温蕊离开福膳斋。二人即刻赶回府中,将前因后果告知柳氏。柳氏倒并未太过惊讶,毕竟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从小看大,能凑成一对何乐不为。
择日不如撞日,她着人快马去请舒明谦回府,又迅速自库房备齐聘礼大雁。留姐妹俩在府中看家,舒家夫妇直奔姜府而去。
于是两家亲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婚期择在三个月后十九。忠远伯是如何肯松口的具体不得而知,只知舒邵庭当日回府已近亥时,额头青紫一片还渗着未干的血珠,想来是费了不少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