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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助攻 一人当关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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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羡仪这人,舒茉曾听父亲提过,刚直不阿,秉性纯良到不近人情。难保他回头不会同父亲告状,顺便在督察院参父亲一个治家不严。
而曾羡仪只是皱了下眉,缓声道:“舒二小姐放心,在下知晓分寸。”他侧目看了眼她,唇瓣微启,复顿顿道:“舒二小姐以后还是唤在下正言吧,总以官职称呼,有种时刻在务公的感觉。”
还真是人如其名。什么好笑的话儿经他嘴里一过,都变得沉重三分。干净略带清秀的脸,配上木头一样僵硬的表情,又透着种莫名的喜感。两人相视礼貌一笑,生疏感也在舒璃的吵闹声中消散几分。
城南至侯府有一段路程,为保稳妥,姐妹俩小坐一会儿便离开了宋宅。
一进倚竹苑,就看到兰芷霁月围坐石凳,修剪着案上一竹篮紫藤花。舒茉微敛了笑意,这样的鲜花,她自年前开始,陆陆续续收到不下一百四五十篮。
“又是肃王府送来的?”
兰芷立身福了福礼,无奈道:“是,小姐。婢子已经按您的交代拒了那小厮,可他说他也是按吩咐做事,若您不收下,回去他便要挨板子。婢子瞧他怪可怜的,再说这花儿浪费了也委实可惜,就拿回来了。”她自案上拾起一支修好的花枝递给舒茉,眸子雪亮:“您看这紫藤开得鲜亮,婢子插完瓶给您搁妆台上正好。”
花穗如淡紫色的小蝴蝶簇簇围绕,在青石砖地投射婆娑花影。看久了,心头的郁气的确舒展不少。
肃王府每日都会派人,从侯府侧门送来一篮鲜花。天儿冷时是白梅水仙,暖春便改换玉兰杏花,厉风暴雨从不停歇。
初时舒茉还有些抵触,统统插瓶分送到各院儿,眼不见为净。随着鲜花越来越多,若被柳氏察觉与府中采购账目对不上,又是个难题。索性堆在屋里头,书案木桌妆台床头,能摆的地方全部摆满,就连侍女房中也是芬芳四溢。
舒茉偶尔会感叹宁昭持之以恒的厚脸皮,心道天底下怎能此等痴人,单相思还能深情至此?不过更多则是对这人的提防,或许他是想趁自己脆弱时化作救赎,博取信任顺势拉拢舒家。
宁昭北上,阮亭风作为参军一并跟着去了。好在有宋青云的到来,舒茉日常多了一份陪妹妹出府的差事。每逢官员休沐,姐妹俩必至宋宅讨杯茶喝。大多时候还会碰上曾羡仪,她也能借此摆脱烛影旁客的尴尬处境。
每隔上个七日十日,照例依旧是舒家姐妹与姜温蕊的闺中小聚。不过今日姜温蕊看上去似有心事,波光潋滟的杏眸里,藏了一缕踌躇。
她一杯接一杯独饮闷酒,酒过三巡后苦笑着吐露烦闷:“昨日父亲同我说,要安排我与蔡少保家的孙子相看。说是相看,实则这门亲事两家长辈早已默认。我着人打听过那蔡公子,在詹事府任少詹事,负责教□□功课及皇家礼仪,算是承袭祖业。可是......我与蔡公子素未谋面,何来感情可言?姜府情况你们也清楚,这段姻缘,许是家中能给我寻得最好的归宿。我的年纪也不宜再拖,终是要告别这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了。”
说来姜温蕊只比舒茉大三个月,过完生辰就要十八,与女子而言着实不能再拖。舒璃闻言直皱眉头,急声道:“那兄长怎么办,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若真要论家世,兄长不比那什么蔡公子强百倍?”
姜温蕊抚摸掌心温热的青鸾佩,摇了摇头:“表兄就是送我一块玉佩罢了,是我自己自作多情,空添了无用的念想。何况父亲曾说过,不想为我寻武将家的儿郎。官职低了没出息,官职高了指不定哪天就马革裹尸。否则就我与表兄一同长大的情谊,家中早就透意了。”
父亲年轻时征战四方,多少段牵肠挂肚的日子,都是姜家姨母陪母亲熬出来的,哪能不知其中滋味。如今朝堂宣王已除,肃王又逐渐崭露锋芒。舒邵庭作为舒家长子定会子承父业,将来皇城是否会有一战,不得而知。
窥见姜温蕊发红的眼眶,舒茉覆上她的手,柔声道:“姨丈有顾虑在所难免,早年间父亲走南闯北,多少次是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现下虽说日渐安宁,难保不会有再次动荡之日。将来兄长或许会如父亲一样,为天子为国家出战。”
她将话摊开说明白,复叹了口气郑重叮嘱:“蕊蕊,我经历过失去心上人的痛苦,明明只有一层棺木之隔,他却再也无法回应我的话。可我不后悔与时瑾相爱一场,我只后悔没能多分出时间陪他。有位老者曾跟我说过,眼前人,眼前事,才最重要。”
“眼前人,眼前事......”姜温蕊低声呢喃。
舒璃见她优柔寡断实在看不下去,来至她跟前拍拍胸脯,直言道:“姜姐姐,你一向是我们三个里最通透豁达的,怎得一遇到情爱也纠结起来了。璃儿只问你一句话儿,你想不想与兄长在一起?若你说是,我与阿姐定会全力相助,让你们终成眷属。”
舒茉瞧着妹妹神气的模样,不觉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她附和道:“是啊,蕊蕊。其实男女之事,本就应该由男子主动。都怪兄长太木讷,我们姐妹二人也太不上心了些,以至于今日令你这般为难。你若真属意兄长,我们想法子来帮你们。”
姐妹俩盯得姜温蕊眼下一片殷红,半晌后,终等到她轻点了下头,比池边初绽的芙蕖还要腼腆。席面重归往日喧闹,三姝合上门扉,叽叽喳喳秘密商讨计划。不时发出的嬉笑声悠悠飘出院落,消融倚竹苑丝丝清冷。
时间一晃来至十五家宴,舒家六口人齐聚一堂用膳。谈笑正酣,舒茉面向柳氏,柔声夹杂一丝谄媚:“母亲,明儿姜表姐约我与璃儿去膳福斋听戏,不知母亲能否允准我们出门?”
三姝时常约着出门听戏是寻常事,柳氏正欲点头应允,老太君先一步接话:“听戏?从没听说膳福斋有请戏班子的习惯,莫不是蕊蕊记错了去处?”
上年纪的人没旁的爱好打发时光,就爱听听戏礼礼佛。京都哪儿新来了戏班子落脚,哪家酒楼各有几个名角儿,都瞒不过老太君的耳朵。
被祖母猛然一问舒茉磕了结巴,一旁舒璃夹着菜,一面随口道:“没有,姜姐姐就是约我们去膳福斋。她说要我们把关,她要......”
还未说完,腰间隐觉一下不痛不痒的偷袭。舒茉暗暗冲她挤了个眼色,讪讪笑道:“没有,璃儿你听错了,是那出戏叫《文昭关》。”
打量着姐妹俩嘀嘀咕咕心虚的模样,舒明谦不动声色斜睨了眼柳氏脸色,复扬扬眉梢道:“就你们那点儿小把戏,还想骗你母亲?还是如实交代,否则你母亲将你们禁足家中,父亲可拦不住。”
姐妹二人一瞬老实下来,谁也不肯吭声。舒璃偷偷在桌下踩了舒茉一脚,她吃痛闷哼一声,道出实情:“姜姐姐是约了我们去膳福斋,不过不是听戏,是......她约了詹事府的蔡少詹事相看,想让我们帮着把把关。”
感受到身旁舒邵庭执箸微怔,舒璃提高音调撒娇央求:“娘亲,你就让我们去吧。我跟阿姐还从未见过别人相看呢,正好取取经,没准日后能用得上。而且听说那位蔡公子是蔡少保的孙子,长得可谓一表人才,翩翩公子。若姜姐姐真跟他看对了眼,我们也好第一时间向她道贺。”
舒茉闻言惊讶掩了掩唇,环视众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压低声音道:“当真?可我怎么听说那蔡少詹事口腹蜜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能辅佐太子的人,心思多半不简单。万一他对蕊蕊起了歹念,回头那张嘴巧舌如簧,蕊蕊岂非跳进黄河洗不清?”
姐妹俩一唱一和,又是夸大其词又是危言耸听,紧张得舒邵庭连菜都没心思夹了,有一口没一口,闷头往嘴里扒拉着米饭。
男女私下约见本就不合规矩,舒家与姜家又是表亲,既已知晓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舒明谦一合计另辟蹊径,附耳柳氏提议道:“夫人,我看不如就让两个女儿去看看。我跟那蔡太保打过几次交道,属实老谋深算狡猾得很。真要出什么事,有茉茉在也好出出主意,免得蕊蕊受了诓骗。再说,茉茉能愿意出去逛逛也是好事,保不齐见到别人相看,自己也燃起点儿苗头呢?”
舒明谦此话有些道理。虽说舒茉在人前一如往昔乖巧知礼,可柳氏能瞧出她是在硬撑,背过人去总是闷闷不乐。能出门散散心也是好的,忙起来就没时间伤心了。
柳氏略一思忖,终松了口:“行吧,那你们明日就去看看,再带上两个家丁。记住这是姜家的私事,你们勿要插手多事,但也不要让蕊蕊受了欺负。”
姐妹俩点头如捣蒜,扬言定要匡扶正义为民除害。隔日用过午膳,两人各寻了件趁手家伙什儿带上,风风火火朝大门走去。
“茉茉!璃儿!”
舒邵庭奔走在长廊上,三步并两步追上来,宽厚的胸膛极力压制起伏:“兄长跟你们一块儿去。每次见你们出府回来大包小包,实在辛苦。我今日换了值下午正好有空,去帮你们提提重物。”
姐妹俩四目相对,压了压意味不明的唇角。十几年来逛了千八百次街,别说提东西,像这样在门口送一送都不曾有的。
舒璃步下台阶踮脚直望西头,嘀咕道:“奇了怪了,今儿日头也没打西边出来啊?”她复望向舒邵庭,一手叉着腰一手摆了摆:“兄长你忘了,我们今儿是去看姜姐姐相看,哪儿有功夫逛街?平日不见你心疼心疼妹妹,这会子倒献起殷勤来了。若你真没事做,便去给祖母母亲揉揉肩,勿要来添乱。”
一通阴阳怪气臊得舒邵庭红了脸,他想寻个合理的由头辩驳,奈何脑筋太直,杵在原地半晌也只会急得抓耳挠腮。
舒茉有些不忍晾着兄长公开处刑,唱起红脸儿:“璃儿,怎能如此曲解兄长的心意呢?说来咱们都是女儿家,即便人多,难保那蔡公子不会带家仆去。真要是闹起来,未必能占上风。”她来至舒邵庭身畔,继续吹起耳旁风:“不如兄长随我们一同去保护姜姐姐?你武艺精湛,一人当关万夫莫开。再说你是世子又任宫中羽林郎,那蔡公子再嚣张,也得给咱们几分薄面。”
一番吹嘘令舒邵庭眸底燃起亮色,他不觉挺直脊背,义正言辞道:“茉茉所言极是。姜表妹与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也是我的妹妹,她若有难我岂能不帮?万一那个蔡什么詹事的,起了歪心思,便是同僚一场,我也得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最后一句话,明显能听出他的咬牙切齿。姐妹俩当即扔掉叮当响的家伙什儿,围着舒邵庭连连拊掌称赞义气。赶在他飘上天之前,一左一右挽住臂膊,兄妹三人直奔福膳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