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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避火 原来夫妻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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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京后的日子如同装了齿轮,一阵风吹便转得飞快。
每日辰时,孙嬷嬷的脚步声准时碾过倚竹苑的长廊。什么胭脂铺、成衣铺、金楼银楼,磨得舒茉脚都要起茧子。归家后要教习舒璃算术管账,妹妹脑袋灵光却总跑神,气得她不忍掏出手板,只得猛灌凉茶。用过晚膳,要去落雁居锦瑞苑听长辈教导,何为婆媳相处,持家之道。纪时瑾几次来寻,都扑了个空。
再过三日,舒茉即将迎来十七岁生辰。与往常一样,她只给几位好友表亲写了请帖。
难得孙嬷嬷被府中琐事绊住手脚,舒茉催促霁月赶车一路来了云客渡。熟悉的梅字间熟悉的隐舟公子,她递上一大一小两份请柬。
“生辰宴与婚期只隔了一日,我就一并给你带来了。这是我在家过的最后一次生辰,你可一定要来。”
阮亭风仔细将请柬收到屉子里,一面悠悠道:“放心,即便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会去赴宴。” 他倏然想起什么微微一怔,复敛了笑意道:“茉茉,你可有给肃王殿下送去请帖?”
宁昭自几日前归京后,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昨夜请阮亭风入府品茶,他还问管事王叔要了一大堆请帖,在桌案上翻来翻去,愈发烦躁。细想来,八成他就是在等舒茉的请帖。
阮亭风现下在宁昭手下做事,凡事想着上司理所应当。舒茉不经思忖摇了摇头,淡淡道:“两份都没有。去年生辰宴,是父亲要我请肃王与曾副使的,并非我本意。何况以肃王与舒家在朝堂的身份,还是少有交集为好。”
这是一层缘由,另一层缘由则不言而喻。让一个倾心于你的人,眼睁睁看着你与他人缔结良缘,共赴白首,无疑是最残忍的羞辱与折磨。她虽无意于宁昭,却也绝不会将他的心意,视作可以轻贱的乐子。
阮亭风想不到她考虑如此周全,点点头道:“这倒也是,尤其此次平定宣王势力,肃王声名鹊起风头无两,只怕更会引得有心人忌惮。”
功高震主,自古是悬在帝王头上的一把利剑。如今明敌宣王已除,康平帝接下来定会肃清残局,铲除隐患。即便是亲兄弟又如何,宣王岂非先帝血脉。
两人点到为止没有多说,房中陷入短暂的沉默。舒茉借抿茶略作沉吟,望向好友声音压得极低:“亭风,如今天下趋于太平,你有何打算?肃王殿下天纵英才,对待手下人亦是善体下情。可正因锋芒太盛,难保有朝一日成为众矢之的,重蹈宣王覆辙。你若有意仕途,我请父亲为你作举荐书。家父为人你是知道的,必不会薄待了你。”
楚国亡猿,祸延林木。他日大树将倾,必先黄叶辞柯。阮亭风了然好友的忧虑,竹扇一展,重现往日疏朗不羁的姿态:“茉茉,我想你是最了解我的,一向无拘无束惯了,受不了揣着心眼儿说反话儿。为肃王殿下效力,一半是为了圆恩师遗愿,一半是为了天下苍生安宁。待余下琐事了结,我也该功成身退,继续做回江上一叶扁舟的隐舟公子。”
既这么说,便是对方心中已有盘算。舒茉不再多言,偷偷顺走他一副画作,回府教妹妹九归诀去了。
生辰宴一如往常系红绸,编福绳。姐妹几人围坐冬青树下石桌巧手翻飞,姜温蕊不禁感慨:“人生几十栽,唯有十五六年的闺阁日子最是无忧无虑。茉茉与纪公子也算是水到渠成,能嫁得良人,表姐真心替你高兴,却也有些舍不得。早知如此,之前就该多来侯府寻你们吃酒听戏。”
女子一旦成了家,不得不以夫家为重,操持家业孕育子嗣,自己的那点子喜好交情,慢慢也就被岁月掩埋。唯一能做的,便是珍惜好当下每一刻。瞧着姜温蕊面若桃花,再瞧瞧身后兄长佯装忙碌的背影,舒茉挪挪身子附耳道:“那不妨表姐早日嫁过来,如此两家来往也更为方便。”
姜温蕊面颊唰地染上绯霞,目光闪躲难掩其中春光,胡乱绞着丝线:“茉茉你又在浑说......正聊着你的婚事,怎得扯到我身上来了......”
舒茉显露早就洞悉一切的得意喜色,不疾不徐道:“表姐宫绦上那枚青鸾玉佩,原是一对分作阴阳,单看一枚只是寻常玉饰,合在一起才见精巧。这玉佩是我去威州前特意寻匠人打的,亲手交给兄长,嘱他务必送与心上人。如今看来,兄长还不算是个榆木脑袋。”
姜温蕊微微张大了嘴,垂头摩挲着玉佩端详,果然见鸾鸟羽翼处有半道浅痕,应是合契之处。她懵懂道:“竟是一对吗,我真不知......这是端午表哥送来的节礼,我瞧着好看便戴上了。”
舒茉俏皮扬起两个梨涡:“表姐若不信的话,可以去看看兄长革带上,是否挂着一枚相似的。”
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的娇羞,姜温蕊下意识抬头望向远处,正对舒邵庭投来视线。她忙避开垂头一言不敢发,指尖扣在玉佩上微微发着颤。
“我去看!我去看!”一旁的舒璃早按捺不住,蹦跳着跑到舒邵庭身边。兄妹二人拉扯半晌,终究是舒璃占了上风,一把扯下兄长腰间的玉佩。她将两枚玉佩并在一起比对,睁大了眸子惊呼:“真的一模一样!姜姐姐你看,颜色形状都不差,就是尾翼的花纹一左一右,刚好能合在一起!原来兄长是如此胆小的人,只敢偷偷摸摸戴个阴阳佩。有这功夫便是写信,也能写一百封了。”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觉阿姐真是个鬼才。改日自己也要打一对,待见了宋青云送他一枚。
女儿家家面子薄,饶是姜温蕊平日里四平八稳,面对钟意的男子照样会心慌意乱。舒茉窥见她的窘迫,取回玉佩递给她道:“姻缘之事最忌急功近利,正如表姐所说水到渠成,过程要缓要柔,两个人对彼此来说才更特别。”她复叮嘱舒璃:“这事儿就当没看过没听过,勿要跟旁人乱说,更不许以此去打趣兄长。”
许是自己有了喜欢的人,舒璃多少能够理解兄长扭捏的举动。她破天荒没有打岔斗嘴,几句闲聊间,此事也就此揭过。
今日宴席不拘俗礼,又兼双喜临门,众人开怀畅饮格外尽兴。舒茉因婚期将近,今夜还要试穿喜服凤冠,唯恐饮酒误事,自始至终滴酒未沾,只以茶代酒,一一回敬。
临别前,纪时瑾三步两回头,眼下晕着一层薄红,不知是醉意上涌,还是心有羞赧。他柔声道:“茉茉,母亲说成婚前一日,男女双方需避嫌不见。明日我便不能来看你了,你在家中好生歇息,等着后日我来接你。”
再过一日,眼前人便要唤一声夫君了。察觉周围人看热闹的笑意,舒茉莫名红了耳垂,连连点头推搡他快些出府。岂料纪时瑾仍看不够的样子,走几步又回头望一眼。还是顾安看不下去,将他生生拽进了马车,引得廊下侍女低声发笑。
临睡前,兰芷将纪府送来的婚服取回倚竹苑。
一袭通袖正红织金长袄,映衬肌肤雪白,裙摆并蒂莲心缀有珍珠,一步一响细碎悦耳。再戴上那顶衔珠凤冠,两侧金翟鸟流苏轻晃,在烛火下折射耀眼光晕,仍难掩盖镜中女子绝世风华。
兰芷为舒茉披好凤纹霞帔,忍不住感叹:“小姐您穿上这婚服可真美!纪公子能娶到您这么美的姑娘,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吧!”
镜中的人儿华服加身,眉梢眼角既有少女的娇俏,又添了几分将为人妇的端庄。她拂着冠上点翠,嗔了嗔眉笑道:“哪儿就这么夸张了,是这衣裳足够华丽,人也就被衬得精神了些。”她旋身转了一圈,裙摆如同盛放的牡丹。复摸摸腰身十分满意:“尺寸刚好,先收起来吧,免得弄脏了。”
兰芷应声为她拆卸妆发,恰逢霁月进门捧着托盘上前,回禀道:“小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红色寝衣,大婚当日穿。还有一本书,夫人说要您这两日务必看完。”
“书?什么书?”
舒茉伸手摸索过寝衣上的小书,凤冠太重,她只得梗着脖子。余光斜瞟了眼书名,上面写着《避火图》。
她不禁纳罕这是哪本古籍,展开一瞬眼睛险些要瞎。她啪得猛然合上,将书盖在寝衣底下:“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吧。我......待会儿就睡。”
待外面没了动静,舒茉蹑手蹑脚吹灭几盏蜡烛,只留榻前暖黄微光。她将寝衣换上,是一件软缎红色里衣配薄纱长衫。此时已近深秋,夜露渐重,母亲竟给她备了春夏单衣。舒茉脸颊微热,想来母亲又从哪个老嬷嬷那儿,听来了什么婚俗讲究。
她坐在榻沿,将浓长乌发垂落胸前,小心翼翼拿起那本小书。心脏怦怦逐渐加快,似要破胸而出,她喉间微动,又往外头眺了眼,才鬼鬼祟祟翻开册子。
书中的画像,简直为舒茉开启了新天地的大门。她看得面红耳热,却愈发好奇,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翻飞。
“原来避火,是这个意思......”
唇角浮起一丝羞涩的弧度,她的手顿在书册一角。原来夫妻成婚是要做这样的事,那她与纪时瑾是不是也......
舒茉难以自抑浮想联翩,干脆将书扣在脸上,倒在榻上偷笑。秋夜寒凉竟发了汗,她起身来至桌前饮茶,顺便将脑袋里邪恶的想法冷却。
“扑通——”
倏然一声闷响,紧接妆台旁的窗子吱呀两声。并未听到外头起风,窗子何以会打开?舒茉顿时警惕起来,将茶杯藏在身后退开两步。
“璃儿,是不是你在胡闹?你再不出来,我可要喊母亲来了!”
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秋风沿窗子缝隙钻入,发出低低的呜咽。光线太过昏暗,不论是妹妹作弄,还是钻进来什么野物,舒茉横竖是不敢待了。她走向门口正欲开门,屏风后传来低沉的男音。
“别走,是我。”
突如其来男人的声音,令舒茉心头一颤,却觉这嗓音异常耳熟。她回身抵在门扉上望去,微弱灯光将对方影子投在屏风上,像极了皮影戏无限放大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