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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归家 当作花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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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有说有笑,簇拥着姐妹二人来至老太君的锦瑞苑。
老太君本就身子羸弱小病不断,当初读完舒璃半夜偷跑留下的信笺,险些昏厥。之后战乱又起,这半年基本没从床上下来过。见到两个宝贝孙女儿平安归来,她总算去了心头大半病丝,抬手不轻不重给姐妹二人身上来了一下,强忍哽咽嗔道:“你们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平日一个个养在深闺大院不出,反倒越危险的时候越往外头跑。若是再不着家,只怕连祖母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一句话吓坏了姐妹二人,忙跪在祖母床榻前,顾不得抹泪先紧着祖母哄。爱之深责之切,望着抱在一起撇嘴的祖孙三人,唐氏不禁打趣:“瞧瞧咱们老太君愈发老小孩了,见到两个心肝儿,竟比吃了灵丹妙药都管用,都有心情说笑了。”
一张巧嘴就此驱散沉郁气氛,整间屋子充盈着融融天伦之乐。柳氏与唐氏先行退出,奔赴庖厨把关晚膳菜式,留姐妹俩陪祖母说话儿。
舒茉挨着祖母榻沿坐下,将这些日子见闻娓娓道来。威州的珊瑚岛风光,福州的荔枝椰露,连舟行海上遇着的风暴,都被她讲得生动鲜活。一旁舒璃听得兴起,时不时插言,手舞足蹈添油加醋。惊险桥段说得愈发跌宕起伏,听得祖母入了迷,险些又要心悸。
回倚竹苑梳洗一番,舒茉携纪时瑾至西花园红枫树下荡秋千。初秋的红枫叶片泛着残青尚未完全红透,经余晖晕染倒别具韵致。树下才子佳人一如往昔,一推一荡两颗心不断靠拢合拍。
纪时瑾轻轻推着舒茉后背,一面远眺墙上的霞云,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上次咱们来时红枫正盛。如今寒来暑往,这棵红枫树又将重历芳华。”
裙摆随秋千起落蹁跹,晚风携着秋的清冽,拂过她鬓角颈间,带来几分惬意。舒茉有些难为情笑了笑:“是啊,上次我还喝醉了,害得你好一通照顾我。不知不觉,你我都已认识一年有余。”
初见不过溪边一瞥,谁料缘分就此生根。那日纪时瑾立于溪畔,衣袂飘飘如芝兰玉树,她只一眼便失了神。可这话她断不会说出口,免得他沾沾自喜。她要让他觉得,是他更喜欢自己多一些。
纪时瑾眸中漾起缱绻涟漪,细细回想过往,不觉失笑:“我到现在还记得你醉酒的样子,走一步晃三晃,笑起来傻乎乎的,倒甚是可爱。”
温柔的语调撞在心头,似被羽毛轻挠痒痒的。两抹红晕自眼下悄然蔓延,染透双颊。她抿紧唇瓣,却抑制不住扬起的唇角:“哎呀,时瑾你可别提了,羞都羞死。今年生辰宴,我一滴酒都不会再沾了。”
当日是如何夸赞纪时瑾生得好看,如何对人家倾诉情意,兰芷都帮她回忆得清清楚楚。想来这就是姜表姐所谓的闺中情趣,两个人抛诸礼法,净说些不害臊的话。眼神交汇却觉这是唯有彼此才懂的秘密,一颗心直接浸在蜜里。
纪时瑾闻言笑容更甚,手掌稍用力推高了些秋千:“怕什么,你喝醉一次,我便照顾你一次,喝醉一百次,我便照顾你一百次。只要你开心,剩下的事都交给我去做。”
秋千愈荡愈高,心儿也跟随一同飞上云巅。真好,她舒茉如今同话本写的一样,也是有俊俏情郎的人了。
忽闻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舒茉侧目见兰芷霁月凑头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好奇:“你们在聊什么,笑得这般开心?”
秋千缓缓摆停,兰芷掖手近前两步,压低声音回禀:“小姐,霁月在跟婢子讲你们在威州发生的事呢。霁月说肃王......”她回头瞧了眼霁月,捂唇窃笑::“说肃王这么大年纪不娶妻,其实是有特殊缘由。”
舒茉与纪时瑾依言面面相觑,不懂怎得扯到宁昭身上了。纪时瑾想了想,温声道::“我倒是听翰林院王学士提过,肃王自十四岁封了亲王,便一直潜心为陛下整饬朝纲,因而鲜少顾及个人私事。陛下曾为肃王撮合过几桩姻缘,皆是高官名门家的千金,他都以不合眼缘拒了。听闻肃王去年年节诊出寒疾,身子愈发大不如前,外加公务繁冗,想来对这种事也是力不从心吧。”
为国事鞠躬尽瘁,耗尽青春心力,归来时既无康健体魄,又无家室相伴,讨嫌之余添了三分可怜。
兰芷煞有其事点点头,眼底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纪公子说对了一半,其实还另有隐情。”她刚要开口,忽又忍俊不禁,哧一声笑了出来。或是□□羞于启齿,她垂着脑袋往后退了两步,肩头因憋笑不住轻颤:“不行不行,婢子实在忍不住,还是让霁月来说吧。”
这更加引起两人的好奇心,霁月面露一丝窘迫,上前如实道:“回小姐纪公子,此事婢子是听裴府侍女说的。说是裴四公子曾于夜半花园中,与肃王殿下相拥相携,举止亲昵......先前肃王溺水,亦是裴四公子渡气施救,想来二人许是......许是那种关系。又道裴四公子此番执意离家采风,便是因府中流言四起,特意避嫌而去。那夜婢子也曾撞见二人独处,裴四公子的确看上去醉态迷离,失魂落魄。至于二人究竟是否真有其事,婢子未曾亲见,便不敢妄言了。”
舒茉与纪时瑾一时没反应过来,随着二人眼神交汇,一瞬像是懂了什么,心照不宣含首低笑。宁昭究竟有无龙阳之好,舒茉再清楚不过。她忍笑道:“如此荒诞传言竟真有人信,小叔知道一定会气疯的。”她继而敛了笑意,郑重嘱咐:“这就是些捕风捉影的话儿,当不得真。如今回到京中一言一行皆要谨慎,切莫口舌招祸,留人话柄。尤其肃王殿下威州一战告捷,在陛下面前炙手可热,任何有损皇家威严之事,后果比往日要严重得多。”
心里这么应着,嘴角却难以自控不住上扬,干脆直接拊掌笑出声来。几人爽利的笑声,惊起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振翅而去,引得隔墙前院儿仆役驻足观望。只道是两位小姐难得归家,定是开怀得紧。
日薄西山,舒明谦与纪少生下值归来,舒纪两家久违齐聚一堂共饮。
经两家商定,二人的婚期定在下月十一,舒茉在家中好好过完生辰的两日后,举行婚仪。
待家宴结束送走纪家三口,柳氏唤住舒茉引去落雁居吃茶。母女俩一路上寥寥片语,几回四目相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说什么。
方一进门,舒茉叠掌屈膝,面朝母亲叩拜:“女儿不孝,让母亲挂心了。”
“快起来,茉茉。”柳氏俯身将她扶起,细细端详着她的脸,一面覆上她的手道:“你做得很好,不愧有咱们舒家的风骨。”
初时得知舒茉封了女官,柳氏担心的整夜睡不安稳。女儿良善性子却太过柔软,这不是处理府里鸡毛蒜皮的杂事,主与仆,官与民,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倘若出什么岔子便是拖陛下的后腿,再被当成敬戒民心的先例,她只怕要随老太君一同去了。
所幸收到福州寄来的平安家书,柳氏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待细细读罢信中所言,知晓女儿这一路如何过关斩将,历经艰险却愈挫愈勇,她心中满是欣慰。
女儿终是长大了,是时候该放手,让她去闯一闯属于自己的天地了。
母女二人相继入座,柳氏命孙嬷嬷取来一沓红漆册子,放置舒茉一侧桌案:“前几日宫中颁下赏赐,陛下念你护送百姓有功,虽不便破例晋秩,却依官员封赏规制,赐城东宅院一所,黄金百两及珠玉若干。连同此前宫中所赐之物,我已一并归入你的嫁妆,待出阁那日随仪仗送去纪府。”
她倏然喉间一哽,眼眶渐渐漫上水光:“我与你父亲细细商议过,京中沧冀商号四间外埠八间,共十二间铺面,郊外良田一百二十亩,南山避暑山庄一座,皆已过户到你名下。除了倚竹苑原有的侍女厨子,另挑了八个小厮十二个侍女,由康嬷嬷领着随你入纪府伺候。还有些钗环头面,四季衣裙鞋履,这几日我让孙嬷嬷陪你去各家绸缎庄,首饰铺多置备几套。毕竟是头一回嫁女儿,我与你父亲没什么经验,唯恐有疏漏。其余琐碎物件及该添补的,我再慢慢打听着,能多给你备些便多备些。”
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舒茉晕了眼。左下方的更名印鉴,是她离京后不久盖的章。想来父亲母亲,早早就开始为自己筹备嫁妆。舒茉摞好册子往一旁推了推,讶然道:“多谢父亲母亲,这些太过丰厚。家中还有兄长与璃儿婚事尚未定,都叫我拿去了,实在不妥。”
柳氏浅浅一笑,安抚道:“你掌家多年,难道还不清楚自家产业厚薄?这些实在不算多,母亲虽知纪家为人端正,然女子有些银钱傍身总是有底气。何况纪家父子仕途正值上升之际,官场往来,人情打点哪一处不需要银钱?这些东西用不上最好,可若真有需要时,你与时瑾也不必因银钱短缺费心耗神,伤了夫妻情分。你在咱们家,是被当作花儿一般娇养长大的,即便将来为人新妇,也断不能比在家委屈半分。”
她的母亲沉稳寡言,也正因这份内敛持重,才能事事考虑长远。直至真正要到出嫁离家,舒茉才隐约懂得母亲作为一个女子的不易。她鼻子酸得难受:“难为母亲想得周全。女儿不孝,尚未能在您与父亲跟前多尽孝道,便要离家而去。女儿这些时日定尽心教授三妹管家理事之能,日后也好助母亲一臂之力,替您分担府中琐碎。”
柳氏短叹口气,笑容里裹着一丝苦涩:“璃儿那个性子,若真要她管家,不出三个月家里头就得闹亏空。让她跟着你学学也好,保不准哪天就用上。好在咱家与纪家只隔三条街,一炷香的时辰就到了。不过终究是往外出个人,心里头难免空落落的。母亲当年嫁给你父亲,昏礼前哭了足足三个夜晚。”
柳氏这一说,舒茉眼泪瞬间决堤,悄然自面颊淌下两道湿痕。女儿连哭都是板板正正坐着不敢出声,自责漫上心头,柳氏起身近前,取出帕子为她点拭眼泪:“以前都是母亲不好,对你过于严苛,碍着自己长辈的面子,又不好意思放低姿态。母亲对你们三个孩子都是一样的爱,却从未考虑过你们三个脾性各有千秋。好在你唐伯母是个热心肠,对你也是实打实疼爱。进了门便是一家人,要敬重长辈也要珍重自身。凡事但凡能说开就不要往心里藏,长此以往伤的是自己身子。”
舒茉想告诉母亲,她从未怪过母亲。然嘴还没张开,身子便不受控制抽抽搭搭抖动,眼泪也越涌越急。她干脆紧紧抱住母亲的腰,将脸埋进那熟悉的锦缎衣襟里,终于卸下所有端方,任由压抑的哭声肆意倾泻。
不知哭了多久,耗尽了力气,她的哭声渐渐低哑,最后竟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