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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重逢 我只是,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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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时瑾没有说,他见到了自己的生父,那个被人架空宰割,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襄国皇帝。那人一眼就认出了被他弃在千里之外的儿子,甚至不惜用自身性命相挟,逼自己留下。可那人忘了,十九年的骨肉分离,他给予纪时瑾的,不过是一滴血缘罢了。他的命,远不及康国的家人重要。
月下花前,他与舒茉执手相望,眼底眉梢尽是久别重逢的缱绻,丝毫未察觉不远处还站着一人。宁昭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面儿上还要惯常云淡风轻:“纪郎中真是福大命大,能完整从襄国皇宫走出来,又能躲过宣王党羽层层搜查。陛下果真没有选错人,朝堂上那些老臣,怕是要被诸如纪大人这般的后起新秀,比得无地自容。”
舒茉听着陌生的称谓一愣,分头瞧了瞧两人不禁纳罕:“纪郎中?”
纪时瑾照礼朝宁昭一揖,复望向舒茉柔声解释:“陛下恩厚,念我此番和谈有功,已升我为礼部郎中,专司接待外邦使节,藩属国朝贡等事宜。任职前尚有几日休沐,我便随世子一同来威州,接你与三表妹回京。”
感受到落在眼前人身上,不同寻常的目光。纪时瑾稍敛笑意,面朝宁昭再次拱手:“卑职听闻这段时日,殿下对两位表妹多有照拂,还从陛下处为茉茉求得官职,安排她们南下避祸。卑职在此,替两位表妹多谢殿下。”
纪时瑾这反客为主的姿态,看似字字恭谨实则字字挑衅。还没成亲呢,替人家道哪门子谢。宁昭微微眯了下眸子凝聚凌光,有意无意拂过玉带佩饰,发出细碎清响:“纪大人客气了,本王与素雪的交情理当如此。何况舒家二位小姐巾帼不让须眉,若非有她们足智多谋聚拢民心,此番南下必定枝节横生。合该是本王谢过素雪与三小姐。”
舒茉一瞬脊背发凉,丝毫不敢转动半寸脑袋。什么交情,何时有过交情了?这人总故意说些惹人遐想的话儿,摆明是要报复方才海边银钱羞辱之仇。
微弱灯火里,钱袋上茉莉花纹隐隐露出一角。余光瞥见舒茉神色紧绷,纪时瑾自然将她的手揉进掌心,脸上笑意不减反增:“殿下说的是,两位表妹心慈好善,即便见到路旁猫狗被欺负,也是要讨个公道。好在如今卑职回来了,凡事都能帮茉茉分担一二。大丈夫顶天立地,爱护珍重妻子是分内之事。”他复将两人交握的手抬了抬,宠溺望向舒茉:“时辰不早了,卑职该送表妹回去歇息。明日一早,还得劳烦表妹带我去海边走走,领略一番威州的风土人情。”
说罢,一双两好共沐月色谈笑远去,唯留一人在院子里对影成三人。
次日清早,舒家姐妹叫上纪时瑾与宋青云。四人先去码头地摊尽情采买,接着登船出海随渔民体验捕鱼。在城中酒楼用过午膳,又寻了家临湖茶楼玩了半晌马吊牌。赶巧为了庆祝大战告捷,今夜百姓们自发筹办了灯会。夜幕降临,整个威州城浸在一片鼓乐灯火中,重归繁华。
舒璃一遇上热闹节会便撒了欢儿,拽着宋青云钻进人群没了踪影。舒茉正欲跟上找寻,被纪时瑾攥住腕子:“别去,咱们跟着,倒叫他们拘束了。”他四处眺望最终定睛河边一处石凳,温声道:“咱们去河边坐着歇会儿如何?”
明日便要启程归家,想来舒璃与宋青云下次相见,不知几经何年。
舒茉牵紧纪时瑾衣角,随他缓步来至河畔。待他用袖子拂去石凳浮尘,方扶舒茉坐下。舒茉顺势依偎过去,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耳边是长街隐约的笙歌,眼前是河水汤汤。曾几何时,这样的宁静寻常得不值一提。可自一番生离死别后,才明白这正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纪时瑾不动声色换了只手,与舒茉十指紧紧相扣,另一只手悬在她背后,欲落未落,指尖几经犹豫,才试探抚上她的臂膊。他垂眸赧然道:“其实......我是想单独跟你待着。今日一整天,都没机会同你好好说两句话儿。三表妹力气太大了,我抢不过她。”
舒茉不禁哑然,原来男子也有这些弯弯绕的玲珑心思,倒是十分可爱。她将另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偏偏脑袋望着他笑道:“是我不好,本想着人多热闹些,倒忽略了你的个人情绪。现在可有好些?”
芙蓉步摇细碎的波光,扰乱纪时瑾的心绪。眼前人一颦一笑鲜活明媚,引得他耳垂愈发殷红。他一时有些傻里傻气,脱口而出:“没关系,只要待在你身边,便是叫我做个哑巴也心甘情愿。况且待我们回京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
他倏然眸色暗淡下来,语气带着劫后重生的侥幸:“茉茉,不见你的每一日,我都在想你。襄国的大皇子傲慢无礼,几次和谈折辱于我,我都想与他同归于尽了。是你的声音及时在我耳畔响起,我才能静下心来稳住大局。回来后又逢北地沦陷,我断了宣王求援的兵力,他们一日搜查三四遍凤翔府,扬言取我首级者封千户。也是因为知道你在等着我回来,我躲在猪圈里熬过了平乱。说起来其实有些好笑,我这还没成家呢,就总是想围着未来娘子转,倒半点没有读书人的风骨。”
纪时瑾面上始终挂着浅淡笑意,那些九死一生的磋磨,经他自嘲的口吻说来,竟轻得如同过眼云烟。
舒茉望着眼前人,他尚不足弱冠,眉宇间还存有少年桀骜的稚气。她不禁眼圈泛了红,心疼道:“时瑾,你切莫这么说。在你危难之际,能成为支撑你的念想,是我的幸事。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今后不会再有这样危险的时刻。余下的路,咱们一同走下去。”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原本随意一瞥却没能及时挪开,逐渐变得缠绵。那目光掠过她的唇瓣时喉间微动,最终忍不住俯身凑近。
眼神里的东西太清楚,让她连偏头躲开的勇气都没有。舒茉缓缓闭上眼睛,迎接那灼热的气息愈来愈近。倏然脑海闪现误吻宁昭的画面,连同唇上触感如此真实。她心头滋生无尽的恐惧,微微偏过了头。
“对不起,时瑾,我......”
纪时瑾短暂一怔,睫尾轻颤扫去眸底的落寞,退回原位安抚道:“无妨,是我唐突了。即便你我已定了亲,还是要保持分寸。”
气氛霎时变得尴尬起来,舒茉垂头绞着衣角颤声道:“抱歉,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舒茉此刻心乱如麻,她何尝不愿回应他的情意。只是那桩意外像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她怕自己失了端庄,更怕他知晓后,误会她与宁昭的关系,从此生出隔阂。
显然,纪时瑾早就觉察宁昭的觊觎,那双饿狼一般贪婪的眸子,简直要把舒茉生吞活剥。他不在的这半年,难保宁昭没趁机钻空子。他信任舒茉对他的心意,可他不信任宁昭虚伪的品行。
他重新牵起舒茉的手为她取暖,思忖道:“说起来,此前因战事迁延,咱们的婚期耽搁了。回去后,我便请父母登门,与伯父伯母商议,我想尽快迎你进门。”
“好,我答应你。”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便无需再言其他。而对方给予的体贴与尊重,正一点点消融舒茉心底的不安。她并非妄自菲薄,只是深陷情网之人,总恨不得将世间最洁净无瑕的自己,展露心上人面前。
次日清晨用过晚膳,几人拜别裴府几位长辈,踏上归京路途。秋风拂过窗棂钻入车厢,鼻尖依旧是咸湿清凉。听着车外熙熙攘攘,舒茉赶在出城门前探出头,想要最后与这座羁绊多日的城池道别。抬眼无意瞥见高处城楼上,一道高挑身影正注视着自己。
四目相对一瞬,她忙不迭缩回身子关上车窗。手指死死揪着帕子攥出褶皱,仍无法压住胸下擂鼓般的跳动。
所有的纠葛就此留在威州吧,她即将要迎接新的人生。而那个人,唯愿山高水长,从此各安天涯,再不扰彼此流年。
归京一路坦途,方入京都,姐妹俩便按捺不住沸腾雀跃,险些要将马车晃散架。
茶摊子四方桌旁,围满听书的男男女女,人手一碗粗瓷大碗茶。隔壁烤鸭铺子酥油的香气,紧接飘进鼻子,勾得肚子咕咕直响。道旁三两梳着羊角辫儿的孩童你追我赶,不忘回身捡起书本,胡乱塞进斜跨的布袋子里。
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琐碎,处处透露家乡专属的味道。舒茉终于理解何为近乡情更怯,她简直没有比现在,更喜爱京都的一草一物。
车轮辘辘尚未停在侯府门外,柳氏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连同唐氏陪伴在侧。
隔着车窗遥遥相望母亲,那亲切的脸庞容颜依旧却倍感沧桑。离别时不觉着有多不舍,待真正见到家人,那份迟来的思念与愧疚,一瞬漫出心头。
“娘亲!”
舒璃扑在母亲怀里,贪婪着久违的安定。柳氏轻轻抚着小女儿的背,眼神更多停留在克制守礼,立于一旁的二女儿身上。
“谢天谢地,这两个宝贝姑娘总算平安归来!”唐氏双手合十仰望苍穹摆了摆,复上前握紧舒茉纤手,春风得意的脸上眸光点点:“孩子,这段时日受委屈了。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你母亲与我,日夜都惦念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