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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情敌 生米煮成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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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昭身量轩昂魁伟,远观周身如浸冰窖,近看可摄人魂魄。裴青衍顿觉头皮发麻,别开视线道:“啊......方才走到半道突然想起我那儿,有之前郎中开的醒酒丸。便折返回来,想着给茉茉服下。省得来回奔波,也麻烦。”
同样是男人,宁昭甚至多活了几年,这人竟在他面前玩这些拙劣的把戏。他简直气到要发疯,又怕发作起来引人注意,有损舒茉清誉。
他强按捺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从裴青衍怀中稳稳接过舒茉:“小叔有心是好事。不过女大尚且避父,况且是叔父。天色已晚,被旁人看到难免会生误会。本王的院子与素雪挨着,还是由本王送她回去妥当。”
裴青衍闻言乱了分寸,作势上前要夺回舒茉:“殿下,您是外男,多有不便,还是我来吧。”
宁昭单掌护紧她侧身一旋,裴青衍便扑了空。许是酒意上涌,他动作虽迟缓,胆子却比平日大了数分。稍一稳住身形,便又上前要去拉扯舒茉的衣角。宁昭干脆背过身去,将舒茉纤瘦的身躯完全罩在怀中。
裴青衍以为自己见了鬼,凭空上演了出大变活人。他揉揉眼睛只觉眼前一团黑影,不管不顾伸出双手,来回游移在宁昭腰身上下胡乱摸索。不适的触感令宁昭汗毛竖起,不断扭动身姿躲避痒意。
因而画面就变成了两个男人在花园里,明目张胆搂搂抱抱。几个侍女提着灯笼路过,见状先是惊讶,随后彼此递个眼神会意,掩唇笑着快步走开了。
宁昭实在奇痒难耐,忍不住一个后踢将裴青衍踹倒在地。恰逢霁月正满院子搜寻自家小姐,宁昭朝她招了招手,目送主仆二人安全离去。
打量着坐在地上颤颤巍巍的酒鬼,宁昭白了一眼,俯身猛力将其拽起。宁昭知道裴青衍本性不坏,约莫也是酒后脑袋一热,想出这么个生米煮成熟饭的损招。他劝诫道:“世间缘分自有定数,何必强求?你既是素雪的长辈,首先便要敬她护她。做出这起子糊涂事,不仅难遂心愿,还会伤了裴家与舒家的情分。”
折腾这一阵,裴青衍醉意醒了大半。他仰头望向夜空皎月,淡然道:“我与茉茉自小一同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她,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我。别看她在外人面前温顺乖巧,实则性子要强得很,还特别爱记仇。因为心肠柔软见不得世态炎凉,总将愁闷憋在心里不肯与人说。殿下知道吗,茉茉其实特别爱哭,可她只在信任的人面前哭。这样一位敏感善良的姑娘,需要一个能体谅她不给她施压的男子。不必强撑着懂事,不必藏起脆弱,能够自在随心地活着。”
他复垂眸短叹口气,声音微微发着颤:“我并不是想对茉茉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想让她待在我身边过了今夜就好。我与她虽是叔侄,不过碍于父辈交情,终究不是血亲。我不甘心,明明是我先认识的茉茉,为何要拱手将她让给旁人。”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宁昭心坎儿,算一算,他比纪时瑾更早遇见舒茉。同是天涯沦落人,宁昭竟有种同病相怜的滋味。不过若感情之事只讲究时间顺序,左右也是轮不到自己的。正因命运的诸多不确定,人生才充满了惊喜。
想是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当务之急是要断了裴青衍的念想。万一他学自己厚脸皮,日日跟在舒茉后头,自己的胜算岂非又要下滑。
他挺直脊背,唇角笑意透着一丝冷傲:“看来小叔还是不了解素雪,也不了解舒家。舒家教导子女安分守礼,是怕他们在旁人眼中落了话柄受委屈。然关起门来,却不会教她们逆来顺受。纪家不是什么高门望族非嫁不可,素雪若对你有情何以会与旁人定亲?你今日之举,看似情深,实则是将她置于两难境地。若真为她好,便该守好叔侄的本分,莫让她因你徒增烦忧。”
裴青衍哪会不明白宁昭所言,不过是接受不了舒茉不喜欢他的事实,所以心里有了执念。就像母亲说得那样,他需要撑起裴家。而历经战乱一劫,他也清楚自己作为一个男人,对家人应有的担当。
裴青衍倏然想开了,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幸福,而不是强迫对方留在自己身边。那样就变成为了自身欢喜,太过自私。
他拱手一揖:“是我太过鲁莽,今夜之事,还请殿下勿要告诉别人,尤其是茉茉。”他顿了顿,眉心微蹙:“殿下,您见过纪家公子吗,他是个怎样的人?茉茉嫁给他,日后可会受委屈?”
让宁昭亲口赞美情敌,简直是奇耻大辱。可若昧着良心盲目贬低纪时瑾,实在有失坦荡。更怕裴青衍听了重燃斗志,前番岂非白费口舌。
他负手立在月下,沉吟半晌,斟酌道:“皮相尚可,才华也说得过去。论起配素雪自然是差了些,性子倒是个温软的,不会蛮不讲理。再说就建德侯的脾气,没人敢让素雪受气。本王作为他的上司,也会盯着他一言一行,免得损了朝廷颜面。”
裴青衍听着这描述算是中肯,勉强松了口气。夜里的风逐渐起了凉意,裴青衍作别宁昭,回房休息。
“等一下。”
宁昭两步跟到身前,在裴青衍一头雾水的注视下抓起他的左手,自袖口抽走一方淡黄帕子。
“既然决定回到原位,就断的彻底些。留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想,将来必定惹出祸事,本王替你一并销毁。”
说罢,他堂而皇之塞入自己衣襟下,转身迈着轻快步子消失在月洞门后。
次日开祠堂一切顺利进行,裴青衍的名字写入裴家族谱,正式成为裴家一员。
裴家世代做布料生意,得益于威州水路便利,这次打算进些南方特有的云锦妆花锻,漳锻之类。裴青衍自请南下采风,挑选长期合作进货的商家。这一去,至少三五月。
众人送裴青衍至码头踏上松江府的船,临行前,他最后眷恋看了眼舒茉。待他回来,怕是眼前人早已嫁为人妇。他竭力忍耐眼眶酸胀,苦笑道:“茉茉,回京时,小叔怕是不能送你们了。回去路上万事小心,小叔寻到稳定的住处就给你写信。我......还能像以前一样给你寄信吗?”
说来裴青衍七岁时没了父母,入裴家后最长一次离府不超过五日。此番南下是他第一次真正独立,也是成为裴家人后,为家族所做的第一份担当。
离别总是催人泪下的,却也不至于裴青衍这么矫情。眼泪汪汪,像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舒茉自是不知他隐藏的心思,安抚道:“当然可以,小叔随时都可以写信给我。倒时候,我与璃儿还盼着听你讲采风的趣事呢。”
于是裴青衍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变回平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奔赴远方。
舒茉作为海道女官,这两日负责协助知州,在码头维持往返百姓下船秩序。随着官差逐渐上手熟络,舒茉作为女官的任务已完成。她摩挲着手中腰牌恋恋不舍,连同火铳一起检查无误,来至宁昭院儿里。
宁昭回威州后,仍旧暂住在裴府,只是一日三餐鲜少在府内用。由于城中百废待兴,诸多公务要处理,他近乎忙得脚不沾地。
房门是虚掩着的,叩门两下无人回应,舒茉便自行推门进入。她蹑手蹑脚窥见床榻没人,顿舒一口气。放好东西方一转身,宁昭竟神不知鬼不觉站在了身后。
舒茉被这大块头吓得一激灵,忙后退几步福福身,作势朝门外走去:“殿下,腰牌与火铳我搁在书案上了。您近日劳累,小女就不打扰您午睡了。”
“且慢。”宁昭微微侧身没有回头,淡声道:“返京的日子定了吗?”
舒茉颔首应是:“回殿下,后日一早用完早膳启程。兄长已经在来的途中,明日日落前便能抵达威州。”
气氛霎时诡异的安静。舒茉抬眼瞄了他一下,见他板着脸愣神不知在想什么,正是溜之大吉的好机会。不等她转动身子,宁昭再次唤住她,语气里透着丁点儿不快:“舒二小姐是不是忘了,有件事尚未同本王了结?”
舒茉心头一抽,莫不是公务上出了岔子,或是题本上公文有未详尽之处?脑海迅速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过了一遍,然而并无发觉有何遗漏。
见她杵在原地挠了挠头,宁昭肩背微微塌了下来,眸底隐约还藏着幽怨。他缓步来至塌边案几,捧出一个琉璃缸子,水底还静静躺着一枚,五角的白色海盘缠。
舒茉眼中倏地亮起光来,忙接过琉璃缸子举过头顶端详。海盘缠似是被水波惊动,一只细弱的触角轻轻蠕动了下。她不由低呼出声:“它竟还活着!当日仓促离府,只将它安置在一口大缸中。我还想着府中空寂数月无人照料,它早该饿死了。”
她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勾起脸颊一深一浅的小梨涡。宁昭瞧着她娇憨模样,别过脸忍不住扬起唇角弧度。
想当初他日夜操劳坚守城池,吃口饭的功夫都难,还得在军帐里喂这小东西。待战事平息,不知是否会有言官上达天子,参他个玩物丧志,渎职之罪。
宁昭竭力克制敛去笑意,一字一句不容抗拒:“舒二小姐可是答应过,回来时要与本王一同去珊瑚岛放生。恰好本王今夜有空,酉时我在府外等你。”
舒茉不禁张大了嘴,才想起原是有这回事。不过是裴知蘅随口一句玩笑,怎还有人当了真。她垂头盯着海盘缠嘟囔道:“可那是小姑姑说的......不是我......”
可宁昭并没有要听她解释的意思,直接板住她的肩头轻轻一推,啪得将她关在了门外。
罢了,下次观海不知待到何时。将这小家伙送回家,不日自己也将踏上归途。舒璃隔着门,狠狠剜了屋里人一眼,随即捧着琉璃缸子,笑盈盈找妹妹喂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