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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归途 过了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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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几人踏上归程。姐妹俩捧着玫瑰椰露立在船尾,注视着码头渐渐模糊。心中充满对归家的雀跃,却不吝啬对这片南方水乡的眷恋。
直至四下皆是一望无际的蓝,舒茉眨眨眼睫收回思绪。转身见妹妹没有跟上,她回望去,舒璃尚盯着码头的方向发呆。
舒茉知道,妹妹是舍不得这片乡土的某个人。她轻柔抚上舒璃肩头,顺着她的目光同望远处:“宋大人品学兼优,公务上更是严谨端方,必不会久居人下。璃儿要是真觉得宋大人不错,回京后阿姐同父亲提上一提。京中职位若有合适的空缺,也省去不少奔波。”
“不要。”舒璃斩钉截铁,垂头看着捧在手心的玫瑰椰露,声音带有几分执拗:“他若真有本事,就靠自己来京都。且不说爹娘会不会介意他出身寒微,单论托岳丈提携升官发财,日后成了亲,怕是他在咱们家也是要矮一头的。”
舒茉听她一番言论语出惊人,不免感叹。从前只知上蹿下跳的小姑娘,自十五岁生辰那日突然间开了窍。她举起手中玫瑰椰露,轻碰妹妹盏沿,笑道:“想不到我家璃儿小小年纪,竟看得比阿姐还通透。如此见识,阿姐自愧不如。”
姊妹二人相视一笑,眼波流转间,方才那点子淡淡的愁绪,便如轻烟散了。
未及多欢喜一刻,身后传来语调古怪的戏谑:“三小姐的确比二小姐有良心,能瞧见旁人的一片真心。这人呢,从不会平白无故的对你好,也不会一直无求回报的对你好。该珍惜时要懂得珍惜,莫要有恃无恐肆意挥霍。待真的错过,再追悔可就晚了。”
舒茉暗暗咬紧了牙,险些将杯盏捏碎。这人受那么重的伤,半条命险些都丢了,为何嘴还是这么刻薄。看来宣王的枪法不过如此,竟没打中他这比心口更要害的嘴!
她正思忖如何反唇相讥,身畔舒璃长叹一声,附和道:“殿下说的太对了,阿姐你真该听一听。”
舒茉心道妹妹怕不是被威胁了,是的话就眨眨眼。然舒璃面儿上并无任何窘迫,反而笑眼盈盈:“纪表哥对你那是百般呵护、千般疼惜、万般迁就,这么好的郎君,便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等咱们回了京见到表哥,不对,该改口叫姐夫才是。到时候可要好好请姐夫吃些山珍海味,再陪他四处逛逛,才算不辜负他这番心意呢。”
一时间船尾唇枪舌剑炮火连天,竟辩不清谁的嘴更毒。只见那人开启了漫长沉默,闷咳两声憋得脸又青又白,眼神却是淬了冰,阴沉到能压死人。为防英年早逝,姐妹俩悄悄互换眼色,草草福身远离硝烟。终是走出两步后,绷不住哧哧笑出声。
北上属于顺风,外加无需多次停靠,仅用了南下一半的时日便到了威州。
这段时日宁昭仿佛隐了身,老老实实待在房中养伤。也或许是船只太大,舒茉基本没怎么同他碰面,难得清净几日。
靠岸的时候船只排了一会子队,码头停了不少海船,许多百姓已陆陆续续返回威州。
城墙壁上布满坑坑洼洼的灰渍,城门也变了形,正中隐约能看出数道半圆凹陷。回裴府的路上,街巷一地残砖碎瓦,破筐烂篓。空气中弥漫着灰蒙蒙的尘土,混杂一股若有似无的焦糊气息。
裴家人得知捷报的第二日,就打点行装回了威州。一听门房小厮通报姐妹俩回来,吴氏忙不迭带着裴知蘅崔姨娘迎接。
简单寒暄后几人移步正堂,姑祖母早已望眼欲穿。左手拉着舒茉,右手攥着舒璃,泪眼婆娑道:“我的两个心肝儿肉,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瞧瞧小脸儿瘦得没了模样,一路上受苦了吧?想来这几个月在南边,你二人海鲜定是吃腻了。晚膳我让庖厨备些京中的菜式,好好给你俩补补。”
姐妹俩点头应是,回身便见自大门口飞奔来一个身影,冒冒失失被门槛拌个酿跄,险些一头磕在桌角上。
裴青衍不待理好衣衫,快步来至舒茉跟前,直勾勾盯着她,眼珠子就要掉在地上。他难掩喜色,朗声道:“茉茉你回来,怎得不提前修书告知我一声,我好去码头接你。”
舒茉瞧他额头发了热汗,忙递出帕子,温声道:“此番归来仓促,实在来不及写信。再说水路不过十日航程,怕是信还在半路上,我们先到了。”
裴青衍观她一颦一笑有些出神,只觉她的嗓音清冽如水,至于说的什么就没在意了。他捏紧柔软帕子悄悄塞进袖口,抬手随意将汗抹了去。
“小叔,我还在这儿,你看不见我吗?”
舒璃撇嘴表示不悦,打从裴青衍进门,一眼都没落在她身上。同样是侄女儿,竟要区别对待。
众人闻言哭笑不得,都道这叔侄俩多日不见,仍是对斗嘴耍贫的活宝。唯有裴青衍红了脸,找补道:“这不是......你与你阿姐一同回来的,茉茉既安好,璃儿自然也无事。问了茉茉,不就等同于问了你?横竖都是一样的。”
于是回房休整一个时辰,晚膳卡着落日的节点上齐。众人久违地齐聚一堂,历经过劫难,团圆更显温馨难得。
酒过三巡,姑祖父心情大好。待席面稍静,望向裴青衍道:“青衍啊,原本想在你生辰那日开祠堂入族谱,不想战事突发耽搁下来。如今府上已布置妥当,趁着两位孙女儿在,一同做个见证,明日便为你入谱礼吧。”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众人纷纷投来祝贺的目光,然裴青衍面色沉重:“父亲......是否有些太仓促,不如还是再等等......”
姑祖父只道他高兴糊涂了,打趣道:“等什么?你来裴家已经有近十个年头,早就是我们裴家的一份子。难不成......你不想入我裴氏族谱?”
“不,不是。”裴青衍眸底黯下来,平和道:“儿子只是觉得,自己一没功名二没本领,正因诸位长辈多年厚爱,才觉目前没有资格。不若待儿子闯出一番名堂,届时有了立身之基,再入祠堂不迟。”
一番推辞有理有据,任谁听了这不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好儿郎。可只有裴青衍心里清楚,他不能入祠堂。入了裴家族谱,他便是她名正言顺的小叔,那点念想再无半分可能。
姑祖母自是不知他九曲回肠的心思,郑重安抚道:“青衍,你怎能如此妄自菲薄?谁说你没本事,你机灵正直,与那些老道商户交涉不落下乘,怕是你父亲年轻时都没这能耐。我与你父亲年岁大了,你大哥入仕无暇顾及产业,你三姐年节前便要出阁。待你入了族谱,往后威州这边的生意铺子,自是要交给你打点料理的。莫要再多顾虑,此事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早些准备好,我让你大哥告半天的假,回来主持入谱一事。”
母亲言语恳切,裴青衍也不好强硬勃了长辈面子,此事便在推杯换盏间揭过。
威州初秋的天儿冷暖宜人,筵席过后叔侄几人意犹未尽,来至海棠树下小酌赏月。
夜色朦胧,裴青衍的怅然完美隐匿其中。一杯一杯,接受舒家姐妹与裴知蘅的道贺。
裴知蘅知舒茉的酒量三脚猫,为她备了菖蒲饮。而几人方才筵席已饮了不少,在外一吹风,愈发耷拉起脑袋。
“茉茉,明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开心吗?”
舒茉瞧不清裴青衍的脸色,倒能听出他口齿不清的语调。认识那么久,不是没见过他喝醉的模样,舒茉莞尔笑道:“当然了。小叔,其实无论你入不入族谱,咱们都是一家人。”
裴青衍不觉捏紧了酒杯,良久未曾言语。他抬眸闪烁着细碎的月光,声音略显沙哑:“那你能陪我喝两杯吗?我知你酒量不好,一杯也可以。”
人逢喜事当尽欢,举杯相贺本是情理之中。今夜席上诸人皆已酒意微醺,唯有自己守着一盏清茶,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未免不近人情。舒茉没有迟疑,利落为自己斟满一杯,贺词道:“愿小叔此后诸事顺遂,步步登高,带领裴家的生意如日中天,越做越红火。”
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舒茉呛咳了两声,品出这貌似并非甘醇的清酒。
饮茶润喉的功夫,酒杯已然满上。不待舒茉反应,裴青衍举杯同贺:“那我便祝茉茉占得欢愉,年年今夜。”
灼烧感由五内蔓延周身,舒茉蜷蜷手指不禁发怯。此前就是饮了两杯烈酒才酒后失仪,偷拿了宁昭的白玉葫芦佩。可长辈的祝福,岂能推拒失了分寸。她沉沉肩膀一饮而尽,想来即便醉倒在桌案上,裴家自有侍女搀扶回房。
一阵微风拂过面庞,眼前的裴青衍晃出了虚影。一声声茉茉扰得她脑袋嗡嗡,指尖来不及触摸颞穴,身子便软成一滩水。
裴青衍上前将她扶住,鼻尖萦绕的清幽香气夹杂酒意,顺着血脉往身体里钻,把心底的暗火烘得越烧越烈。
他忽得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即便明日他一定会悔恨,这却是他唯一能留住舒茉的办法。
裴知蘅与舒璃早已昏睡在桌案上,裴青衍环视四下无人,拦腰抱起舒茉离开海棠树下。怀里的人安稳睡着,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微热的体温。裴青衍一步一步都格外放轻,生怕会扰了她的清梦。
只要过了今夜,他们就永远能在一起了。
“你要带她去哪儿?”
小路尽头一个高挑身影踏出黑暗,那双狼一般野性的眸子迸出凌厉锋芒,惊得裴青衍心口一紧。
“肃王殿下。小侄女......喝醉了,我送她回房休息。”
“回哪个房间?”宁昭悠悠横在裴青衍面前,目光扫过他怀里沉睡的人儿,见她鬓发微乱脸颊酡红,瞬增七分愠色:“本王记得,素雪的院子不在这边。这个方向,倒像是小叔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