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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听墙角 年岁大一些 ...


  •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林辰前来叩门。传话姐妹二人收拾行李,一同返京。

      考虑到宁昭伤势较重,经不起陆路颠簸。且北上仍有流民作乱,姐妹俩独行不安全。几人决定还是乘船走水路,先至威州修缮城池,接应回归的百姓,再转陆路归京。

      临行前,舒茉将白雁岛村长的信件交于宁昭,连同那枚白玉葫芦佩一同奉上。

      “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多亏殿下的玉佩,白雁岛村民们能够收留百姓暂避风暴。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行伍出身,却甘愿舍弃功名利禄,举家迁徙到一座孤岛上。倒是与世无争,令人羡慕。”

      宁昭逐字扫过信笺内容,眼底泛起的笑意在听到舒茉所言,化作一缕怅然:“他们并非向往闲云野鹤,而是迫于无奈在此避祸。”

      他缓缓踱步来至窗前,眺望远方海面道来白雁岛来历:“岛上那些村民,原是北燕骑旧部,一直忠心耿耿效忠先皇,镇守北疆边境。九年前先皇病重,需一味奇药入引。为首的徐副将便带领一众精锐,潜入外邦找寻。岂料回来中途遭遇外邦人偷袭,延误了归期。待他们满身血污踏进皇城,先皇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顿了顿,眼睫一眨一眨分外平静:“皇兄当时根基未稳,无法完全与那些老臣抗衡。便下旨将徐副将一干人等下狱,以故意延误,失职致使主君身故之罪,处以极刑。本王知晓徐副将为人,更知晓北燕骑血性,断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损先皇之事。可彼时皇兄即位,我不能公然勃了天子龙威,便寻了些死囚犯损毁面容,将他们替换了出来。”

      徐副将曾言,那伙外邦人出现的节点十分巧妙。他们乔装打扮行事低调,却还是在赶回边境临门一脚遭遇埋伏。细想定是有人透露消息给外邦,阻断先皇活路。然查了这么多年,依旧没有寻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舒茉听着这离奇的讲述,不亚于天方夜谭。她经历过相似困境,明白受尽千夫所指时,还有人肯信你护你,是何其庆幸。

      她宽慰道:“小女也曾被冤枉过,明白许多事并非只论是非曲直。他们在岛上虽与世隔绝,却并没有因命运不公就自暴自弃。他们动手盖了房屋,打磨器具,连杂草都修剪得齐整。想来心中时时刻刻怀念故土,才给那座岛取名白雁岛。如今宣王战败,天下一统,待来日局势稳定,陛下忆起北燕骑的忠心,或许徐副将他们会有沉冤得雪,重返家园的一日。”

      宁昭望着她一脸纯真的模样,好好说话的时候还是很可人心的。他微微点头坐回原位,目光落在信纸上难掩揶揄:“徐副将信中还特意提及了舒二小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本王务必好生照拂。还夸舒二小姐温婉良善,外圆内方。”他继而将信纸递给舒茉,嗔了嗔眉头:“本王很好奇你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徐副将那么一个臭脾气的人,竟会破天荒夸赞别人。”

      舒茉茫然接过信纸端详,宁昭这次的确没扯谎。而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她不由得红透了脸颊。上面清晰写着:愿王爷王妃白头偕老,子嗣绵延。

      舒茉当即慌了神,啪得将信笺拍在桌案上,语无伦次地辩解:“小女......小女不过是分给村民们一些生果鲜菜,是为了答谢他们收留,其他什......什么也没做。”她眼珠滴溜溜四下张望,最终定格在葫芦玉佩上,指着道:“一定是这玉佩!他们见小女拿着殿下的东西生了误会,就是这样。”

      舒茉一瞬像个做错的孩子,毛手毛脚透着心虚。八成是怕宁昭怪她拿着玉佩当令箭,作威作福欺负他的旧部老兵。她不时摸摸脸颊,想借掌心凉意压下灼热的温度,可是就连手掌都沁出了细密汗珠。

      “他们没有误会。”宁昭摩挲着手中玉佩,语调温和:“这枚玉佩是先皇钟爱之物,北燕骑老将大多都识得。当年父皇在军中赠与我时,曾言日后待我成年,可将此物送给心上人,形同御旨赐婚。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徐副将还记得这事儿。”

      御旨赐婚四字重锤落顶,颊上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白得像敷了层石灰。舒茉只觉天旋地转,自己早与纪时瑾定了亲,如何能再与旁人议亲。更遑论舒家与宁昭皆手握兵权,牵扯起来恐不是赐婚,而是先赐下一条白绫了。

      她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敛衽屈膝,叠掌跪拜:“还请殿下恕罪。小女实不知这玉佩背后竟有如此渊源,当日一时酒醉糊涂,错拿了殿下的物件儿,才酿成今日诸多误会。小女与纪修撰两情相悦且已定亲,回京后不日便要完婚。如今玉佩既归还殿下,过往种种便请殿下一并忘怀。愿殿下早日觅得良缘,福寿绵长,小女感激不尽。”

      宁昭何以会真得逼迫舒茉就范,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她的心意。自打认识舒茉,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因为对方说一个字皱一下眉,或喜或忧。

      或许,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又何谈失去。

      望着地上瑟缩一团的人儿,他抬了抬手淡淡道:“起来吧,本王说笑罢了,舒二小姐也太不禁逗。”

      舒茉匆匆福身,随意寻了个由头想要逃离。门扉方开了道小缝,她又迅速合上。

      “怎么了,舒二小姐竟是不想出本王的房间,莫不是改变主意了?”

      舒茉此刻顾不上与他打擂台,手指比在唇上嘘了声,复将耳朵贴紧门扉。

      看着她鬼鬼祟祟的样子,不仅勾起了宁昭的好奇心。他蹑手蹑脚来至舒茉身畔有样学样,面对面同将一侧耳朵贴紧门扉。

      不多时,隔壁门外响起两下叩门声。

      “三小姐,我是宋青云,你可在屋内?”

      吱呀一声门响,紧接传来舒璃的声音:“怎么了,宋大人一早有事?”

      宋青云声音依旧清朗,隐约间却透着三分忧伤:“听说今日你与舒大人要回威州。奈何在下要负责清点归途百姓名单,需得晚走几日,就不能陪你们一道了。”他顿了顿道:“这是我从果园新采的荔枝,还买了几盏玫瑰椰露,你们带着路上吃。”

      “哇,多谢宋大人!”一阵细微窸窸窣窣的动静,貌似是舒璃在接手东西。紧接她道:“一共多少银钱,我拿给你。”

      “不用不用。这些就当做是,我送给三小姐的临别礼物。”

      宁昭偷听半晌,不过是两人之间日常寒暄。他枕着门框往舒茉跟前凑了凑,对她一脸的新奇表示不解:“舒二小姐可是没见过别人道别,听得这般津津有味。若是让令妹知晓你偷听她说话,怕是要生气了。”

      舒茉听着他在耳边打断只觉聒噪,随手打了他一下,弯弯唇角卖个关子:“嘘——小点声,别被发现了。殿下继续往下听就知道了。”

      宁昭无奈叹了口气,重新将耳朵贴在门上。虽说他不喜这种无趣的把戏,可跟舒茉一起做,貌似就没那么糟糕。

      门外,只听宋青云结巴道:“三小姐......我想问......你回到京中的话,还会......记得我吗?”

      舒璃近乎不假思索,甜声道:“当然会呀,咱们可是认识小半年了,也算是朋友。以后每次见到大海荔枝,我都会想起宋大人。”

      “真的吗?”瞧不见人,亦能感受到宋青云冲破云霄的欢喜。安静好半晌,他语气添了郑重:“其实我想说的是......三小姐,宋某心悦于你。第一眼见到你,我才知道这世间,原来能有如此恣意鲜活的女子。三小姐率真直爽,敢想敢做,遇到不平之事能够机智化解,又有一副侠义心肠,宋某无不为之倾慕。”

      他倏然音调低了些:“宋某自知家世寻常,样貌平平,才学更是不及世家子弟半分。这等资质,怕是连建德侯府的门槛都难以企及。宋某不敢妄自许诺高官厚禄,只愿以一颗赤诚之心敬重三小姐。三小姐指东,宋某绝不往西。往后宋某定当更加勤勉公务,步步踏实,绝不让三小姐受半分委屈。”

      门后的两人不觉微微睁圆了眸子,舒茉更是忍俊不禁窃笑出声。等了半天,竟是为了看一出表明心迹的戏码。

      宁昭本是想让舒璃帮着提防宋青云,铲除潜在情敌威胁。不想舒璃如此豁得出去,连美人计都用上了。他突然有些同情宋青云,笨拙又热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你觉得令妹会答应吗?”宁昭说着,往舒茉跟前又挪了半寸。

      舒茉丝毫未注意,那近在咫尺的灼热视线,凝眉摇了摇头:“不会。宋大人比璃儿大七岁呢,璃儿不喜欢比她年长太多的。虽说宋大人温文尔雅,待人谦和,却不是璃儿喜欢的类型。她更喜欢那种,鲜衣怒马,连衣袂都带着张扬锐气的少年郎。”

      “大七岁怎么了?”宁昭不觉划过些许不快:“年纪长一些会疼人,情绪也更沉稳。若是两个人都那么孩子气,岂不是岂不是要把日子过成戏台子,三天两头要吵一架?”

      明明是别人的姻缘,倒像是戳了宁昭的肺管子。舒茉斜睨了他一眼,又将耳朵贴紧门扉:“年岁小未必不稳重,年岁长也未必不幼稚。就像殿下您至今未娶,不就是揣着颗孩童般的心性?再说了,殿下也没少去那绮梦楼喝酒解乏吧?”

      宁昭被她噎得一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天可怜见,夺走自己初吻的是她,看光自己身子的也是她,不负责就罢了,还要一通羞辱。他正欲开口解释,舒茉却抢先抬手虚掩住他的嘴巴。

      果然舒璃的回应,与舒茉料想大同小异:“宋大人,你是个好人,大好人。平时我怎么欺负你你都不恼,还带我与阿姐四处去摘果子,游船逛集市。可是......我现在年岁还太小,连及笄礼都没有办过,实在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我自小在京中长大,头次离家五个月,就已经想得不行。若是与你在一起,便要离开京都。虽然我很喜欢威州,可我更想跟家人住得近些。”

      这话听上去像是婉拒,又好似留有模糊的余地。宋青云常年背井离乡,能够理解这份思乡情切。他沉吟片刻,略显落寞:“是在下唐突了,忘记三小姐还未办过及笄礼。那......若在下将来定居京都,三小姐可否考虑接纳宋某的心意?”

      “那也未必。”舒璃直言直语道:“若是你离得明照坊近,倒可以想想,如果能离得侯府近就更好了。而且我们姑娘家的婚事,都是由家中长辈做主,我说了也不算,所以我不会等你。或许待你在京都安了家,我都已经有夫君了。”

      对于一个市舶司从六品的闲职来说,升迁入京,还要在靠近皇城的明照坊买宅子,无异于希望渺茫。即便最快三年五载,想来那时早已物是人非。

      宋青云未作半分虚诺,亦无半分颓丧。他语声如涧中清泉,平缓自有沉毅:“三小姐未直斥拒绝,已令宋某感念不已。世事难料,然事在人为。往后宋某断不会贸然叨扰,亦不敢干涉三小姐婚事分毫。若他日宋某得偿入京,而三小姐尚待字闺中,定备齐三书六聘,以最郑重之礼,登门求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内二人不及细想,下意识便往一处凑去。不过咫尺的方寸之地,顿时被两人炙热呼吸填满。龙脑香与丁香混糅,在狭小的空间里缠缠绕绕,令人有种醉酒的微醺感。

      心口血气涌动急促不休,宁昭隐觉伤口要裂开,率先后退两步避让,扶着桌沿拖步坐回榻上:“令妹何苦强人所难,直截了当拒了便是。市舶司掌海运之职,本就是京官眼中的边缘闲差,向来只求安稳度日,若无惊天功绩,调任京都难于登天。如此模棱两可,比取了宋青云性命,更叫他难受。”

      “看来殿下还是不太懂女子心思。”舒茉来至榻前,为其斟一杯热茶:“家妹这番话,分明是对宋大人有情意的。只是璃儿乃侯府掌上明珠,自幼金尊玉贵。京中繁华,世家规矩皆看遍了的。她断不会为了尚且朦胧的感觉,便远走他乡,离了父母亲友,委屈自己去过那未知的日子。自在随性,从不违逆本心,这才是我们舒家养出来的女儿。即便这段姻缘阴差阳错,他日宋大人如其名平步青云,也不算辜负自身努力。”

      这世间原就处处是樊笼,于女子,有三从四德的规训,深宅大院的禁锢;于男子,有功名仕途的枷锁,家国宗族的负累。

      望着她在自己面前游刃有余,喋喋不休。宁昭忽然觉得庆幸,庆幸舒茉是舒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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