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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擦身 本王无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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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将百姓送至福州收容所,舒家姐妹便在驿馆常住下来。
福州至京都送信要半月有余,一来一往便是一个多月。回信得知京中暂时安全无虞,然北地战事吃紧,宣王十二万大军围困威州城,企图以逸待劳断绝城中口粮。
柳氏寄来银钱衣物,让姐妹俩暂住福州勿要归京。照势头看这仗有的打,陛下已严令禁止重臣家眷出府,一旦回去,想出来就难了。
舒茉每隔十日,便往京中寄一封家书。随着战事愈演愈烈,京中寄出的信件时效不保,常常会被扣押。最后驿站一听信是寄往京都的,直接就不收了。
就这么一晃四个月过去,舒茉彻底与家中断了联络。所幸最后一封回信提及,纪时瑾已然回到康国,如今被困凤翔府,暂时安全。
福州地处康国最南侧,即便北地烽烟四起,流民大批南下,此处仍是人烟熙攘,岁月静和。
姐妹俩平日除却到收容所照顾流民,偶尔还会随宋青云去叔嫂的果园里摘荔枝。初时觉着新奇,舒璃还因食用荔枝太多流了两次鼻血。随着对福州风情日益熟络,渐渐也觉得无聊起来。
有时,舒茉会来到码头眺望北方,向往来的船只打听北地消息,得到的无一例外全是模棱两可的答案。
驿馆与码头只隔一条街巷,步行不足百步。今夜的圆月比往日都要皎洁,舒家姐妹用了晚膳,来至码头赏月乘凉。
“阿姐,咱们是不是回不去家了?我好想祖母,还想念爹爹娘亲,也想念兄长......”
舒璃玩性大,却不是真的没有心。趁姐姐熟睡时,她曾躲在被窝里偷哭好几次。福州虽美但不是故乡,即便京中有诸多规矩束缚,有家人在也不算太差。
舒茉抚上她的肩头,同仰望明月柔声安抚:“不会的。宣王本就逆天而为,必难久持。何况朝廷那么多精兵强将,有安国将军有怀远将军。纵然不相信肃王,父亲那么厉害,你还能不相信父亲?不过此战非比寻常,关乎康国兴亡,定会打得久一些。我们照顾好自己,父亲母亲在京都方能放心。”
她转头在两侧商贩中寻找什么,定睛一亮复回眸道:“今儿听说驿丞说,饮子摊上新出了一种玫瑰椰露,是从东南马亚国进购来的果子,清香不腻。阿姐请你吃一盏,解解暑可好?”
愁云瞬时在甜饮的诱惑下散了去,舒璃拊掌称好,姐妹二人相携往饮子摊去。忽闻远处海面上,有个声音拖得老长,似在呼喊什么。
“舒——二——小——姐!”
海面一星光点冲破水雾,缓缓驶来一艘福船。月光下,隐约见船头立着一深一浅两道身影,有一人正在冲姐妹俩挥手。
还是舒璃的眼神尖,夜幕下仍能辨清人脸。她一瞬睁圆了眸子,握紧姐姐的手又惊又喜跳了起来:“是肃王!阿姐,是肃王来了!”
舒茉顿觉心头一颤,忙拉着妹妹急趋码头,等候福船靠岸。宁昭来了,就说明此战胜了。
船头逐渐靠近码头,那道白色身影也清晰起来。二人遥遥相望,那人的神情依旧讳莫如深。舒茉如常率先别开目光,心脏竟不受控制怦怦狂跳,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再抬眸时,宁昭已下了船。不待她近前半步,那人便径直越过人群,一把揽她入怀。
熟悉的龙脑香气包裹周身,他的力道比之上次临别还要加深。恍惚间,舒茉似听到他伏在自己耳边,压抑着一声轻泣。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好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殿下......这么多人看着呢......”
一声殿下唤醒他残存的理智。宁昭缓缓松开舒茉后退两步,余光瞥见行人忍俊不禁的笑意,耳尖不觉染上薄红:“抱歉......我一时欢喜,乱了分寸。”说罢,他目光回落舒茉,盯着那张芙蓉面细细端详:“你在福州这段时日可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他眸色温软,褪去了以往的冷淡,也消散了莫名的炙热。可那目光太过沉实,轻拢慢捻,藏着从未示人的缱绻。
舒茉如何不懂,那眼神里的意味有多危险。她颔首恭敬福了福身,淡声道:“小女一切安好。驿馆诸位大人多有照拂,若遇风土不熟,言语不通之处,宋大人也会尽心相帮。”
气氛倏然间凝滞下来,许是阔别日久,彼此一时语塞。几人僵立在码头风口,任海风卷着发丝纷飞,模样有些痴傻。舒茉正欲寻些话头打破沉默,抬眼却见宁昭素白衣襟上,洇着一片墨色。
“殿下......你受伤了?”
几人见状忙围拢上前,这才看清宁昭面色苍白如纸。林辰快步上前扶住他,声音因急切有些发颤:“不好,定是旧伤崩裂了!殿下守城时为护将士,被流石所击,后来与宣王对阵又中了一枪,差些伤及心脉。如今大战方捷,本该安心静养,殿下却执意乘船赶来福州。这南方天气湿热,最是不利于伤口愈合,得赶紧寻个郎中诊治包扎才是!”
姐妹俩听得瞠目结舌,惊呼这肃王简直是个铁人,这么抗造。宁昭见舒茉恍神还以为是在担心自己,暗暗剜了林辰一眼:“等你说完这一通,本王的血早就流干了。还不快去。”
于是姐妹俩先行将宁昭扶回驿馆,又向杂役讨来一盆热水。听着屏风后的人,窸窸窣窣脱去衣袍,舒茉绞着衣角,吞吐道:“殿下,热水给你放在桌......桌案上了,你记得擦一下伤口。小女就......先退下了。”
屏风后的人没有应话儿,只发出了一声吃痛的闷哼。想来新旧伤层层叠叠,他这么动转,自己擦拭定是万般艰难。舒茉停下脚步,复轻声问道:“殿下,要不要唤小厮进来帮你?”
“不用。”宁昭顿了顿,沉声道:“我受伤一事,不便让旁人知晓,免得节外生枝。舒二小姐先出去吧,本王自己可以。”
看来这王爷也不好当,时刻都得提防别人暗算,舒茉不免有些同情他。这伤是为捍卫国土守护百姓所致,若因所谓的男女大防延误伤情,自己与那些拘于陈规的腐儒老夫子,有何分别。
“我来吧。”
舒茉挽起袖口,将方巾浸泡盆中揉搓拧干。听着屏风外哗哗水流,宁昭不禁喉间微动:“你......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本王怎可损你清誉。舒二小姐还是快些回避,待林辰归来,自会照料本王。”
“殿下这会儿不怕血流干了?”舒茉立身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我一个姑娘家都不怕这些世俗偏见,殿下堂堂七尺男儿,倒先害羞上了。”
宁昭掖了掖里衣,扭捏半晌,终是拖着步子慢悠悠出了屏风:“本王何时怕过,只是不想因着自己,坏了舒二小姐的名声。”他半坐罗汉塌上,睫羽一垂浮上揶揄:“不过也无妨,本王尚未娶妻,恰好缺一位王妃执掌中馈。舒二小姐如此深明大义,本王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了。”
他的语气半真半假,望向舒茉却暗含几分期许。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顾男女之防,肯为他擦拭身子,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
而舒茉早已习惯他吊儿郎当的姿态,垂头叠着方巾并未放在心上:“小女若没记错,殿下至今二十有四了吧?这般年纪还能拥有孩童烂漫的天性,当真令小女好生羡慕。”
什么意思?她这是在说自己老,还是在说自己幼稚?不待宁昭开口反击,抬头便见舒茉比比手,示意他解开里衣。
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哪里像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被直勾勾盯着脱衣裳,宁昭不觉有些羞耻。架不住伤口疼得钻心,还是不情不愿慢慢解开了衣带。
果然舒茉高估了自己的定力,衣领敞开的一瞬,面颈随之涌上沸腾的殷红。晚风穿窗而入,拂得他半敞的衣衫轻晃,露出上身深浅不一的沟壑。不同于女子盈润细腻的雪肤,那是一种坚实,硬朗的肌理。
这羞人答答的潋滟眸光,简直比麻沸散更止痛。宁昭察觉她的赧然,唇角一勾打趣道:“怎么,还以为舒二小姐是重义轻色的君子,不想也是个贪慕皮相的俗人。罢了,本王不是个小气的人。待伤势好全,舒二小姐想何时看就何时看,想在哪儿看就在哪儿看。”
“殿下请自重。”舒茉捏紧险些滑落的方巾,近前微微俯身:“若是殿下痛的话,就告诉小女。”
舒茉闭目长舒一口气,谨慎撩开宁昭左半边衣衫。靠近心口的位置,赫然嵌着一个核桃大的伤口,皮肉翻卷甚是可怖。伴随宁昭每次呼吸,伤口都会往外渗出血珠,一路蜿蜒下淌浸湿裤带。
“怎么伤的这么严重?”
舒茉不禁皱了皱眉头,沿着伤口周围轻轻点拭血渍,不过三五下,方巾便染得猩红。
早年征战没少从鬼门打个来回,对宁昭来说早已家常便饭。他若无其事道:“请君入瓮时出了些岔子,悬门晚落了一刻,多进来几十个敌军。打斗时不留神被宣王钻了空子,一枪/刺了过来。”
舒茉手上动作一怔,将方巾翻了个面继续擦拭,一面道:“小女九岁那年,家父征讨外邦。班师回朝是一路让人抬着回来的,全身上下没一块儿好肉。家慈当时守在床前,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幸得家父命大醒了过来,也是那时小女才真正懂得,战场之上,人命如草芥,半点容不得侥幸。”她将方帕重新浸在盆中□□和而真挚道:“殿下虽说得轻描淡写,可小女知道,当时定是凶险万分。往后殿下需得格外小心,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陛下。”
她更为俯身贴近伤口,指尖擦过小心翼翼吹拂着凉气。痒意顺肌肤钻入骨头,鼻尖还泛着淡淡丁香气息。宁昭强忍着暗暗压紧膝头,垂眸望着那日思夜想的可人儿,语气透着一丝伤感:“那你呢,在福州的时候可有想起过我?可会担心我在战场上的安危?”
威州的日日夜夜,他没有一刻不惦念千里之外的舒茉。中枪的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就此长眠。是脑海中走马灯闪过她的笑颜,硬生生撑着他熬了过来。经此一遭生死,宁昭才真正明白,她早已是自己命里不可或缺温暖。战事一了,他便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奔福州而来。
历经劫难历经岁月,她总应该能觉出自己的好,哪怕一点点。而舒茉只是稍稍一顿,面无表情道:“殿下是康国的栋梁,是百姓的依仗,小女同为康国百姓,自是希望殿下福泽绵长。”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又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宁昭分不清是心痛还是心痛,只觉胸膛下有万只蚂蚁在啃食。
他不依不饶想要继续追问下去,舒茉却抢先一步端起铜盆:“殿下伤口已清理妥当,烦请穿好外衫以免寒疾复发。小女去门口接应林侍卫,瞧瞧郎中来了没有。”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到嘴边的话儿一同被堵上。她明明是关心自己的,还记得自己寒疾一事。却偏要嘴硬心硬,将他所有的念想都退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