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怕缠郎》柏下雪

72、白雁岛 王妃长

　　由于风暴实在太大，船只与头船冲散队形失去了联络。舟师竭力操控掌舵，确保船身不被掀翻，终在茫茫海面发现了一座隐有村落的孤岛。

　　彼时风雨渐歇而夜幕将至，为保行船安全，众人泊停上岸，打算在岛上休整一晚顺便问问路，待明日日头出来后再行返航。

　　这座孤岛四面环海隔绝于世，野草树木杂乱蛮生。每走三两步，就能听到蛇鼠虫蚁在簇簇风声中凄厉鸣叫。

　　舒茉几人在前头探路，越往里走越没了底。此等荒野怎会有人居住，定是情急之下过于慌张，错将乱石当做了屋舍。

　　然而往前踩过一片杂草，视野豁然明朗宽阔起来。一排排二层木屋鳞次栉比，窗棂隐约透出昏黄的光亮。四周小路边界规整，草木皆有被修剪过。显然是岛上居民不想被外界发现，特意在孤岛边缘设置了障眼法。

　　几人终于看到了希望，加快脚步赶往村舍。忽得一声狗吠，惊得树上柳莺振翅飞起。一只大黑狗堵在村口拦住去路，几人僵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

　　“什么人！胆敢擅闯白雁岛，速速离去！”

　　大黑狗的主人闻声，从二楼探出身子厉声警告。紧接附近村民听到吵嚷，抄起锄耙棍棒赶来了村口。

　　宋青云拦住想要上前镇压的官差，近前几步拱手道：“这位大哥，我等奉陛下御旨，护送威州百姓南下福州。途中遭遇风暴不慎迷路，才漂泊至此。有劳通禀岛上族长，看能否收留我等短暂休整一夜。”

　　村民们闻言面面相觑，神色间隐有几分惊惶。领头壮汉沉吟片刻，还是下了逐客令：“你们是康国人？此处并非康国辖境，我们不想招惹是非，还请诸位另寻别处落脚吧。”

　　听着对方一口流利的康国话，几人不禁纳罕，这是否是村民的托词。舒茉察觉村民多有提防，温言道：“烦请诸位勿恼，我们并非有意前来打搅村子安宁。只是我们初次南下，地形生疏。如今风暴未过天色又晚，实在不敢贸然行船。”她回身在包袱里翻寻出一袋银子，捧在手心示于众人：“我们不白住，这些银钱就当做是住宿钱。船上还有些肉食鲜菜，皆可分给诸位一些。”

　　孤岛荒僻出行不便，虽能自给自足但食材单一，瓜果鲜菜无疑比银钱更具有诱惑力。村民们纠结半晌，依旧婉拒：“多谢大人好意，但村中有规定，概不留外人进村。诸位还是请回吧，否则别怪我等动粗。”

　　国有国法，族有族规。何况人家自称不属于康国地界，舒茉几人也不好再作为难。所幸风雨小了些，抬头虽不见星辰，依靠罗盘辨认方向，料想不会有太大危险。

　　“大人，请等一下！”

　　待舒茉走出两步，身后壮汉弯腰在沙子里拾起什么，快步追上问道：“此物可是大人您的？”

　　白玉在夜色中泛着莹润柔光，舒茉忙接过葫芦玉佩仔细拂去沙粒，长舒一口气笑道：“多谢大哥，这是一位朋友托我暂为保管之物。若是丢了，真不知该如何同他交代。”

　　壮汉打量着舒茉神态自然，不似扯谎，略作思忖压低声音复问：“能否问大人一句，您的这位朋友......可姓宁？”

　　舒茉微微张大了嘴巴，眸中满是诧异：“这位大哥，您是如何知晓？”

　　壮汉没有应声，脸上却多了一丝肃穆。他一改先前强硬姿态，谦和道：“诸位且在此稍候，容在下向村长禀明，看能不能通融一二。”

　　舒茉不知村民态度突然转变是何缘由，不过能有转圜余地就是好事。几人在村口等候不多时，壮汉便邀几人入村来至村长家中。

　　村长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板正举止利落，端坐正位很有家中长辈的威严。

　　他就着烛火，将那枚葫芦玉佩反复摩挲端详，眼中渐渐泛起泪光。村长抬手示意舒茉落座，望向她的目光已转为和蔼，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肃王殿下......他如今可还安好？”

　　村人对宁昭似有非同寻常的关切，舒茉摸不清其中渊源，仍据实答道：“回村长，一月前宣王兵变，北地如今战乱频发。肃王殿下奉命镇守威州，特命我与宋大人护送百姓南下避祸。殿下乃天纵英才，素来谋算周全，想来必能率将士大破敌军，收复北地河山。”

　　“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村长长叹一口气，桌上的手掌紧紧攥成拳头：“空恨我不能追随殿下上阵杀敌，只得躲在这孤岛上苟且偷生。否则定要一刀劈下那宣王狗贼的头颅，与殿下在帐中把酒共贺大捷。”

　　意识到自己言行过激，村长忙敛了怒容悻悻一笑，复试探问道：“还未请教大人如何称呼，与肃王殿下又是什么关系？”

　　舒茉略微颔首，温声应道：“小女姓舒，家父乃建德侯舒明谦。殿下特向陛下请旨，册封小女为海道女官，与市舶司的宋副提举一同护送百姓。至于与殿下的关系......”她垂眸想了想，浅浅笑道：“算是朋友吧。这次能够一路顺利，多亏有殿下步步为营筹划好一切。”

　　村长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重新将葫芦玉佩归还舒茉。吩咐村民带舟师将船停到避风位置，村长又让妻子姜氏为几人安顿好住处。

　　舒家姐妹由姜氏带领，来至二楼一处屋子。屋里陈设朴素，铺着粗布褥子的床榻与半垂的素纱帐，虽无华饰却样样齐备。姜氏点燃烛台蜡烛，笑盈盈道：“岛上蛇虫蚊蚁居多，因而房中硫磺熏得较浓，两位姑娘就先将就凑合一晚。民妇就住在隔壁屋里，王妃夜里若有什么事，随时唤我便是。”

　　“多谢姜婶婶。”舒茉福了福身，忽觉不对怔怔道：“什么王妃......”

　　姜氏微微一愣，忙摆手赔笑：“瞧我这嘴就爱乱说，舒二小姐别介意。”她话锋一转，手搭在门环上轻轻带上房门：“时辰不早了，两位姑娘早些休息，有事儿唤我。”

　　岛上常年不见生人，一时称呼口误也是有的。姐妹俩没放在心上，转头梳洗拆卸发髻。

　　外头的狂风还在呼啸，舒璃起身关上窗子，顺带探头望了眼楼下来往的村民，颦眉道：“阿姐，这里的人好生奇怪。好像都对肃王很熟悉，还很恭敬。那个大哥不是说他们不是康国人吗，怎得提起肃王跟见了皇帝一般。”

　　舒茉忙“嘘”了声示意妹妹噤言，铺着床铺一面压低声音道：“这种话莫要乱说，传出去指不定给肃王殿下闹出多大祸端。我看村里的男子身形健硕，做事规整，就连村口的草也修剪得高矮齐整，显然不是普通渔民。倒像是......曾经在行伍中历练过。”

　　舒璃顿觉细思极恐，急趋榻上坐下，小声道：“阿姐是说他们是行伍出身？难怪那村长一听战乱，就义愤填膺的。可是我看他们个个年轻体健，身上并无伤残，怎会早早退伍，还拖家带口，隐居到这种荒无人迹的海岛上？”

　　姐妹二人并肩挨坐在榻沿，你看我我看你，越想越是心惊，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舒茉轻轻摇头：“其中缘由我也猜不透。但观他们言行，倒似无甚恶意，说不定曾在殿下麾下当过差也未可知。总之咱们在此少言慎行，切莫生事。待明日一早收拾妥当，便尽快离开此处吧。”

　　舒璃点点头，吹灭烛火钻进被窝。闭目不过一刻，她忽而想起什么，话语透着三分狡黠：“阿姐，你这一口一个殿下，以前你可不这样，都是直接喊肃王的。难不成......”

　　“璃儿，你又胡说八道！”舒茉在妹妹腰上挠了一下，仰面盯着房顶平和道：“我现在是朝廷官员，肃王殿下就是我的上司，当然要对他敬重些。何况这一路发生这么多事，若非殿下教我那些识人之术，驭下之能，咱们早就被丢进海里喂鱼了。”

　　经妹妹提醒，自己貌似确在不经意间，对宁昭的态度有了转变。他是一个合格的亲王，一个合格的臣子，也是一个合格的掌权者。不过，也仅限于此。

　　舒茉眼珠一转，半支起身子贴近妹妹：“不过说起来，肃王殿下一身好武艺，能策马扬鞭，能持枪弄棒。璃儿不是素来钦慕这类英武男子，回头我给你二人撮合撮合怎么样？”

　　舒璃脸颊一红，当即缩进姐姐怀里，脚丫子几下蹬开被衾，撇嘴道：“阿姐，天底下怎会有你这般坑亲妹妹的！且不说那肃王年长我尽十岁，都能做我爹爹了。就他那不可一世的轻狂样，我落到他手里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两下就完蛋！”

　　舒茉当然不会愿意，将妹妹嫁给一个黑罗刹。然听舒璃绘声绘色语调诙谐，舒茉捂着肚子笑到直不起腰。很难想象这两人站在一起针尖对麦芒，会是怎样一番滑稽场面。

　　舒璃反应过来姐姐是在逗弄自己，反手便往姐姐细腰上挠去。姐妹俩在床上滚作一团，直笑得花枝乱颤，床围子被晃得吱呀吱呀作响。待到次日清晨日头洒进屋里，姐妹俩全然记不清，昨夜是何时睡去的了。

　　更诡异的是，村里人一夜之间像被夺了舍。一见舒茉便笑脸相迎，张口闭口王妃长王妃短。舒茉不知从何解释，毕竟她自己都是懵懵的。又不能开口应下，只好讪讪一笑含糊过去。

　　直至登船前，村长递上一封书信，眼里再度泛起泪花：“王妃，若您有机会见了殿下，有劳将此信交给他。今生或许无缘再见，还望殿下与王妃珍重，平安顺遂。”

　　舒茉环视一众掩面哽咽的村民，本欲澄清又觉多说无益。她郑重接过书信收好，为每家每户分得些鲜蔬猪肉，重新踏上福州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