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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民心 红颜亦有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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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船头腾出丈余空地,一层至三层的百姓接连停下了手脚,将目光齐聚火光处看热闹。
官差将田冲几人铁桶般围堵船头,不留一丝缝隙。田冲瞧着一张张冷峻的脸,只觉无比讽刺。自知无路可逃,他将几个青年护在身后,朗声道:“怎么,该管的时候不管,等到我们自己动手惩治恶人,大人们又摆起官架子了?老子不怕死,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这群孩子是遭我胁迫才捣乱的,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
舒茉打量着田冲凛然赴死的模样,既无斥责,亦无动容。而是回身面对一众百姓,高声问道:“你们呢?觉得本官该不该杀他?”
突如其来的反问,瞬间搅乱众人心思。舒茉那暖光映照的人脸,分辨不出半分喜怒。众人凑头窃窃私语,却始终无一人敢站出来,明言该与不该。
或许船头连成一线的火把,早已将田冲与上下三层百姓分隔开来。那些人朝他投来的目光有怜悯,有恐惧,也有讥讽。
田冲环视着冷眼旁观的众人,泪水逐渐充盈眼眶。他不甘心却也不后悔,乱世之中人人自危,出来一个,不过是多一个人与他共赴黄泉。
“大哥哥......不该死。”
无人在意的角落,冒出一稚嫩的童声。火光照去,那是一个八九岁大的小丫头。然而很快,她就被身后的母亲捂住嘴巴,隐匿人群。
直至此刻,田冲露出了释怀的笑容,淡然道:“大人要杀便杀,何苦为难这些穷苦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求大人给个痛快。”
他缓缓闭上双眼,静候舒茉给他一发铅弹。然舒茉只是看了田冲一眼,侧身将火铳装入霁月手上的木盒中。
“田冲大哥误会了,本官并非想对你怎样,也不会对诸位百姓怎样。”
闻听舒茉道出他的名字,田冲不由得掠过一丝错愕:“大人怎知......”
“田冲大哥为人仗义,帮扶弱小,早在登船时本官便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有大侠风范。”
舒茉抬手示意官差,给田冲几人让出一条道。随后她拾级登上船头高处,衣袍被海风猎猎吹起,声线却清晰传遍周遭:“诸位可能在想,这狗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其实,我是想与诸位说句掏心话。乱世当头,明哲保身本无可厚非。可若人人只顾自扫门前雪,对曾经施以援手的人袖手旁观,今日你冷眼他人厄难,明日自己厄难临头时,又能指望谁来相助?”
此言一出,台下议论声沸反盈天。有人暗暗点头觉得有理,却不敢公然附和。有人则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当差的怕担责任:“你这都是倒打一耙的歪理!要不是你们让那陈峰监管我们,他能与那几个无赖串通一气,作威作福,欺压我们吗?”
轮谁能承认自己的不是。众人闻言纷纷跟上反驳,都在哭诉自己近日受了何种委屈。船上一时布满怨声载道,舒茉抬手示意众人噤声,坦白道:“不错,陈峰掌船之权,确是本官有意授予,为的便是激化大家与他的矛盾。可大家细想,我们几人未登船时,陈峰几人早已劣迹斑斑。彼时你们为何不曾如今夜这般,奋起反抗?”
众人喉间似是堵了泥,面面相觑露出茫然之色。舒茉稍作缓和,继续将心比心道:“本官知晓,诸位皆是安分守己的良善之辈。只是善良过了界,便成软弱;软弱到了底,便致纵容。你我皆是天地生民,本无高低贵贱之分,何故因旁人蛮横了些,便自觉矮了一头,事事退让?若大家今后能如今夜一样同心协力,彼此扶持,宵小之辈定不敢再肆意欺辱。”
说着,人群后一阵火光躁动。宋青云携官差将陈峰等人悉数抓住,压至船头一字排开跪在众人面前。
宋青云厉色扫过台下七个泼皮,给百姓们喂下一颗定心丸:“按照《大康律》,尔等长期勒索百姓钱财,且半夜窃盗底舱货物,属强盗得财之罪;聚众三人以上引发混乱,公然挑衅我大康国漕运秩序,罪加一等。是以为首者斩,为从者绞。待到达平波码头,本官会将一众闹事者,交由官府查办。如若大家发现尚存余党,可随时告知船上官差。这些人偷盗来的财物,待本官与舒大人清查完毕,自会悉数归还诸位。”
如此结局简直是酣畅淋漓,大快人心。百姓们无不拊掌叫好,捡起地上的臭鱼烂虾,雨点般砸向陈峰几人。几人蜷缩在地上,哀嚎淹没在叫骂声中,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百姓积压多日的怨气,在此刻终于得以宣泄。
陈峰逐渐咂摸过味儿来,扒拉开头上的菜叶子,望向宋青云写满疑惑:“平波?你们不是说要停靠兴杭码头?”
宋青云与舒茉会心一笑,默契作出一副不知所云的姿态。他扬了扬眉笑道:“本官何时说过,要在兴杭码头停船了?凡事讲究凭证,莫不是,你想多加一条诽谤官员的罪名?”
小聪明耍惯了的人,一朝聪明反被聪明误,总是如同受了天大的委屈。陈峰的脸逐渐狰狞起来,咬牙切齿道:“好啊,你们竟敢耍诈!”
余光瞥见一旁官差手中的包袱,趁众人群情激昂无暇戒备,陈峰猛地暴起夺过包袱,奋力奔向船头准备跳海脱身。
“狗东西,往哪儿跑!”
只见人群前排冲出一布衣少女,其身形灵动,足尖点过地上麻袋,如蜻蜓点水般三两下便跃至半空。手中劲弩早已蓄势待发,嗡的一声轻响,弩箭直奔船头飞去。陈峰指尖方触碰到围栏,便觉膝盖一软,酿跄跪倒在地。
“你还真以为,自己抢到了什么宝贝?不过一堆破铜烂铁而已,害得本小姐陪你演戏,妆都哭花了。”
少女利落扯下头上方巾,悠然穿过火光来至跟前。陈峰这才认出,那与他抢夺包袱的姑娘竟是舒璃。
摸索到脚边一枚铜片,陈峰发了疯胡乱摊开地上布包。里面叮叮当当发出冷光的,只有一块又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铁。
陈峰仰面嘶吼一声,随即一摊死水般摊躺在地不再反抗。全部犯人被悉数押入底舱,百姓们也都自发忙碌起来,收整船上残局。
风波终得平定,几人交代好官差回房休整。关上门的一刻,舒茉瞬间泄了精气神,整个人蔫头耷脑,脚步虚浮直奔案几。冰凉的茶水滑过喉间,才稍稍压下胸口那股突突的慌意。
她抬袖点拭额头沁出的汗珠,手指却不听使唤一个劲抖动。舒茉讪讪笑道:“适才真是吓死我了,头次遇上这么大阵仗。那火铳的火绳有些返潮,险些没点着。若被大家瞧见哑火,定要被耻笑了去。”
宋青云一同入座桌前,抬手为舒茉斟上茶:“舒大人说笑了。舒大人今夜智擒盗贼,镇平乱象,更是推心置腹收拢民心。此等胆识谋略,便是寻常将帅宰辅,怕也难及一二。今夜动静不小,敲山震虎一番,想来其余船只上的百姓,往后再不敢轻慢法纪,纵容恶行滋长了。”
起初几人密谋商议时,皆觉此事太过冒险。稍有差池,不仅自身容易陷入危局,其他船只的百姓也免不了激起哗变。
虽说几人已想好退路,若局面不可控制,便抢占舵楼,向就近的战船传讯求救。可此乃下下策,只能解决燃眉之急,同时也预示着之前所布置的计策,在后续管束百姓中不再有效。所幸几人配合无间,一击功成。
舒茉取下浸了汗的乌纱帽长舒口气,语声犹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宋大人也不差,《大康律》倒背如流,竟是比刑部的官员都要娴熟。有劳你配合我们演戏,不过那日宋大人推门离去时,我们姐妹二人还真以为你生气了。”
瞧着二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舒璃暗呼大事不妙。她忙取来霁月手中的火铳,凑到舒茉身旁坐下,将铳口虚虚对着宋青云比划道:“阿姐,你何时藏了这好东西?不妨借我玩儿两日,我那弩相比之下,简直弱极了!”
“不行。”舒茉伸手夺回火铳,小心翼翼交还给霁月收妥,正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便会走火伤到人。况且这并非我的东西,是肃王殿下暂时借给我的。待日后上缴腰牌时,还要一并归还他。”
说来,此事能够顺利摆平,也有宁昭一份功劳。在威州时他教给自己的东西,如今几乎都能派上用场。这样未雨绸缪,算无遗漏的风格,手下人办起事来,心里一定觉得十分有倚靠吧。
舒璃闻言撅起了嘴巴,心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都不一定。宋青云见气氛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温声道:“其实......三小姐本就武艺卓绝,不用火铳也是一样厉害。若非三小姐急中生智,以弩射伤陈峰,只怕他早已跳海遁逃。此等飒爽英姿,实在是红颜亦有凌云志,不逊男儿铁骨铮。”
不知是不是越往南走天儿越热的缘故,宋青云的脸浮上一层薄红,连耳廓都红得透光。他抬手轻轻扇风,衣裳里的热气却直往脖颈外钻。所幸起身推开窗子,夜里的海风一瞬涌入房内,果然凉爽许多。
听到旁人如此夸赞妹妹,舒茉怎么能不欣慰。然面儿上还要端着几分谦虚,含笑道:“宋大人就别抬举家妹了,再夸下去,怕是她的尾巴要翘上天了。”
舒璃起初未听懂宋青云最后那句赞语,经姐姐这么打趣,才恍然知晓是在夸自己。她当即双眼一亮,连连朝宋青云竖起拇指:“阿姐怎能如此说宋大人。我瞧这是认识宋大人以来,他说过最有道理的一句话儿了!”
说罢,她快步走到宋青云身侧,重重一拍他的肩膀,惊得宋青云身形一颤。她扬着下巴朗声道:“往后有本小姐在一日,便罩着诸位一日。宋大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告知于我。管他什么作乱匪寇,统统一箭制服!”
宋青云点头悻悻一笑,只觉方才褪去的灼热,此刻又顺着肩头蔓延全身。身侧隐约飘散一缕淡淡幽香,经海风一吹更为浓郁。他心念一动想关上窗子,却怕被发现这反复无常的举止。只得僵直身体,两掌用力按压住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