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小叔 ...
-
裴青衍,与舒茉同岁,早年间裴老太爷受好友临终托付幼子,后将其收为裴家义子。
打小寄人篱下的生活,练就他一张巧嘴。脸上长道疤,都能给你夸成山顶积雪,莲上露珠。靠着左右逢源的灵活头脑,他在裴府上下很吃得开,裴老太爷常夸他天生就适合经商,入裴家门是命中注定的。
可舒茉清楚,开朗不过是他用来隔绝外界的障目纱,那意气风发的面具之下,藏着一个如琉璃易碎般的孩子。
许是觉着同病相怜,舒茉很喜欢跟这位小叔一起玩。她懂他的故作坚强,他许她的鬼马精怪。正因学会伪装,那种不被世人眼光约束的肆意,才在片刻释放真我间,显得弥足畅快。
海棠树下的姑娘甜甜笑着,天蓝的发带被微风扬出弧度不断拍打肩头,鬓边几缕青丝轻拂在她淡妆天成的脸上,也拂乱了裴青衍的心。
他不觉恍神,昨日陪他在假山后偷偷烤红薯的小丫头,一夜之间已是亭亭玉立的新荷。
一片花瓣落在颈后痒痒的。裴青衍侧目掸了下肩膀,切回那副不羁姿态,在掌心轻击着扇柄朝她靠近:“灿若春华,皎如秋月。几日不见,我家小侄女竟愈发像个大人了~说,你把从前那个小毛桃藏哪了?”
舒茉闻言嗔嗔眉头,努嘴道:“小叔,那都几岁的旧事了,你怎得又提......”
说起来,舒家祖辈毛发旺盛,皆有一头浓密乌发。所幸舒茉作为女子,并无父亲那能绕脸半匝的须髯。发量丰盈轻挽即成髻,不假外饰,便能梳就许多不同漂亮的发式。
不过......舒茉生得雪脂凝肤,年幼时不施脂粉,反衬得面颊绒毛有些细密。裴青衍就给她取了个小毛桃的外号,每次她来小住,裴青衍都喊得裴府上下人尽皆知。直至十二岁时,孙嬷嬷为她开了脸,也就没人再提这事。可叫着叫着习惯了,这个外号反成为两人间心照不宣的趣柄。
姑娘长大,渐渐爱美了,再听这个称呼明显有些窘迫。裴知蘅啧一声,不轻不重敲了下他的脑袋:“青衍,茉茉都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万不可像从前那般,说话儿没个正形。如今茉茉许配了人家,更要注意分寸,若落到旁人耳中,没得叫人笑话。”
“什么!茉茉你要成亲了?”
裴青衍的笑容一瞬褪去,复暗暗将慌乱压下眸底:“小叔是觉得你年纪尚小,这世道男子多寡义,须得仔细些识人才是。像你小姑姑一样多留两年在家中享乐,也挺好的。”
每隔两三月,裴青衍便会给舒茉寄封信。所述不过日常琐碎,但每当得到她事事具细的回信,能欢愉好几日。上一封回信距今不过一月,为何她没有书写片语,告诉自己她要成婚了......
裴知蘅并未察觉他笑里夹带苦涩,牵起舒茉落座秋千上打趣:“这话儿我听着不像好话儿呢~我在家可没少管账本,又不给我工钱,哪里就享乐了?再说,年纪从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能得到真情的标准。早遇着早嫁,遇不着不嫁。茉茉的婚事自有舒家兄嫂操持把关,你还是多操心下自己的婚事吧~”
秋千上的姑娘嫣然而笑,眸中尽是不染尘嚣的清澈。裴青衍浅颦下眉梢,继而上扬道:“我不急。再说凭我片叶不沾身的本事,三姐你还不放心?”
裴知蘅瞧着他没心没肺的模样,忍不住劝诫:“多情必至寡情,不是什么好事。看似谁人都爱,却无一人真正能陪你说个知心话儿。你啊,还是收收性子。”她打量着裴青衍眼珠一转:“不如,我让母亲给你办场相看宴,趁茉茉与璃儿在,好一同为你把把关~”
裴青衍下意识瞥向面前偷笑的姑娘,垂眸间眼下悄然浮现红晕:“三姐,你真是越说越没谱了......”
秋千悠悠愈荡愈高,看着裴青衍垂在两侧无措的指尖,姑侄俩相视会心一笑。难怪男子爱看女子脸红,孰知男子羞涩起来,别有一番情致。
恰逢舒璃朝这边走来,见裴青衍杵在原地神情不自然,掂掂手里的沙包纳罕:“咦?小叔,你的脸为何红红的,可是哪里不舒服?”
忽闻秋千上二人哧地一笑,舒茉掩唇道:“我看小叔八成对海棠花过敏,往树下一站就脸红。快,扶他站远些~”
舒璃瞪圆眼睛当了真,揪住裴青衍的衣裳作势要往后拉。姑侄俩欢笑声更甚,恼得他扭头便走:“不跟你们玩了,老是欺负我!”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身冲海棠树下招了招手,又变得神采飞扬:“明儿个我带你们一块儿去观海如何?”
见那树下倩影跳踉灵动,便知是答应了。不待传来回话儿,裴青衍单手背后,昂着头朝庖厨去了。
日头渐沉,院儿里侍女盏盏点起蜡烛,不消半刻,整个裴府浸在一片星夜里。
众人齐聚膳厅,十几口人三代同堂围坐一桌,欢笑声绕梁盈耳。威州盛产海鲜,今日筵席除却平日的鸡汤肉羹,必少不了虾包儿,醉蟹,豆腐海参汤这类鲜食。
正说着话儿,门口小厮通报长子裴皓英下值回来了。只见一个身材修直,气态威严的男人迈进厅内,打眼一看便有个官范儿。除却正中坐着的两位老人,在座纷纷起身向他行礼。待他径直来至裴老太爷身畔位子微微颔首,众人才重新落座,言行比之方才更为敛谨。
裴皓英简单与两个侄女寒暄几句,便专注与舒老太爷说起话儿来。裴青衍与舒茉中间隔了一个位子,眼见菜已差不多上齐,眼睛点着桌子查了一圈人数,不多不少刚刚好。他朝舒茉倾倾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小毛桃,这位子是给谁留的?我见人都齐了。”
舒茉垂头看向那张圆凳,方想起把宁昭给忘了。宁昭下午出去得急,她不曾来得及转述。况且他不过借用纪景云的身份,好在威州行动方便,这种家宴对他来说,参不参加貌似不重要。
不等她开口解释,吴氏也注意到缺了个人,同问:“茉茉,怎得不见纪公子?白日我见他脸色不太好,别再是水土不服。不妨我差人去看看他。”
“不用了,婶母。”舒茉摆摆手,强笑道:“他......他在威州有位大伯,应是留在那用晚膳了。我忘了跟各位长辈说一声,咱们不用等他。”
几位长辈闻言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凑头谈笑。裴青衍听出味儿来,她们口中的纪公子,应就是要与舒茉成亲之人。还没成亲呢,就厚着脸皮黏到这来......心中稍许不快,他吩咐侍女把圆凳撤掉,将自己的座位往舒茉身旁拉了拉,好让两人靠得近些。
最后一道三脆羹上齐,裴老太爷举杯提词作开场。众人紧随之抬袖饮尽,正欲动筷,门口传来温厚男声。
“晚辈来迟,还望诸位长辈见谅。”
喉头一紧,舒茉回身缓缓仰起头,那伫立在她跟前拱手的人,竟趁垂头之际冲她挑了下眉,傲睨而挑逗。
舒茉倒不怕他在裴府蹭吃蹭喝,家大业大管他几顿好饭无妨。不过今日家宴裴家上下都在,若揪住他问七问八,免不了自己要提心吊胆给他打掩护,哪儿还有心思享用海鲜珍食。
果然,裴皓英看他面熟,瞳仁逐渐放大:“你不是......”
不待他说下去,宁昭忙再次拱手打断:“想必这位便是裴表叔,晚辈纪景云,给表叔问安。”
一个眼神交汇,裴皓英心领神会,差人添了圆凳,恭敬比手请他落座。
裴皓英两年前赴京拜访官僚好友时,曾在酒楼偶然见过宁昭。当时只借着竹帘缝隙遥遥一望,便觉他贵气逼人,骨子里透着不可一世的冷傲。宣王一事他听到些风声,现下宁昭隐瞒身份来威州,还与舒家有牵连,不知即将在威州翻起什么浪。同坐一张桌子,他顿感如芒在背,食甘无味。
裴青衍亦是如此。他挨着舒茉坐得好好的,忽然来个大块头将二人隔开天南海北,而且瞧宁昭这长相,不是好相与的。
他想,舒茉定是不情愿的,她不至于眼神差到,会喜欢一个如此淡漠的男人。裴青衍来了好胜心,他夹起一只虾越过宁昭,放入舒茉盘中:“茉茉,你尝尝这虾嫩不嫩。我知你口味清淡,特意命厨房只用姜末提味,清蒸后剥壳摆盘。还有这道鲜闷蛤蜊,我来到这儿才发现,威州的海鲜个头,可比咱们在中原买到的大多了!”
舒茉依言夹起虾仁浅尝,嫩弹的口感令唇角弯成月牙。见状裴青衍夹得更起劲,三筷必有一筷留给舒茉。宁昭端坐中间起筷频频被打断,手也不能伸杯也不能端。余光瞥见二人对着脑袋眉开眼笑,他暗暗咽下一撮闷火,挤出一抹礼貌不失警告的浅笑。
“这位是......”
裴青衍洒脱拱了拱手:“在下裴青衍,纪公子可唤我一声小叔。不过我是裴家的义子,与茉茉并无血亲关系。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眸底的笑意毫不单纯,暗含一丝挑衅意味。原来这世间,还有比自己更厚颜的人,放着叔侄不做,竟是动了别的念头。然这些在宁昭看来不过雕虫小技,一笑了之罢了。自己的本事要赢个黄毛小儿,还是绰绰有余。
宁昭随手取来一只蒸蟹,执铜剪咔咔剪下蟹腿,银叉一推,肉柱便条条滑落盘中。蟹壳经铜锤轻轻捶打撬开,再以竹签挑出蟹心蟹腮。螃蟹在他纤长的手指间,被灵活有序大卸八块,舒茉盯着他手上动作看得认真,不禁呢喃:“殿......你不是有寒疾,可以吃螃蟹吗?”
“怎么,关心我?”
宁昭语气平淡,却蕴着丝丝温柔。神情在专注舀出蟹黄时,听到她声音一瞬,倏然展开眉眼,透出一股游刃有余的劲儿。
舒茉向来心细,打过几次交道的人有何喜恶皆有留意。她只是想起霁月说过,螃蟹是寒性食材随口提醒,话儿一到宁昭嘴里就轻薄起来。
“没有......我只是怕你万一寒疾复发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会砍了我的脑袋。”
宁昭抬眸望了她眼没有应声,待余光瞥见身旁缓缓伸来一只手,他不疾不徐将一小盘蟹肉放置舒茉面前。
杏□□瓣盘里素肉金膏层次分明,虽知他行事利落,不想剥蟹这等小事也能如此细致。
舒茉怔了怔,复在那静无波澜的眸子里确定,这盘蟹肉,是宁昭剥给自己的。他朝舒茉摊摊手,望着那满是油渍残渣的指腹掌心,舒茉忙反应过来,递给他一方湿帕。
而裴青衍的手悬在半下,他的手里,也有一盘蟹肉。
宁昭漫不经心擦拭着指节,脸上却是三分得意。不待裴青衍撤回,他顺势伸手接过盘子:“小叔好客气,竟还为侄儿亲手剥了蟹。那侄儿就笑纳了~”
裴青衍暗暗剜了他一眼,握紧空空的手掌却又只得无奈讪笑。人人皆说当今新科状元温良恭谦,这不明摆是个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