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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卑而骄之 或可助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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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福船约莫六百余人,每个人身上隐约缠结不同程度的戾气。或是斜眼睥睨看人,或是怯怯缩在边角闪躲,更有甚者在擦肩经过后嗤笑,暗暗回头吐口唾沫。
显然这艘船上鱼龙混杂,处处暗藏危险。舒茉反应灵敏,回身将妹妹头上首饰悉数摘下。财气外露,只怕会招惹宵小之辈。
船上人数众多,甲板过道只余极窄一道缝隙。舱底飘来的腥臊混着汗馊气,刺鼻难耐,几人只得掩鼻蹙眉,在人群中艰难穿梭。一路行来,竟无一名官差在外守值。好容易挤进船舱,但见角落里四五个大汉,正围堵一个少年抢夺他怀中物件儿。周围人明明就在附近,却都佯装视而不见自顾自谈笑。
那着半臂的大汉一手扼住少年脖颈,一手猛然夺过一枚玉扳指,脸上横肉抖动带着讥笑:“拿来吧你!小崽子,敢跟你爹抢东西,信不信把你丢下去喂鱼?”
“你还给我!那是我爹给我做的!”
少年双目赤红,泪水混着汗水滚落,却仍死死盯着那枚玉扳指,全然不顾呼吸艰难。他两只手伸直了拼命向前抓挠,可指尖总离扳指差之毫厘。
大汉见状更为得意,如同玩弄一只猎物,挑衅着在他眼前将扳指晃来晃去,另只手还在不断发力将少年往上提:“嘿,你倒认爹认得快。跪下磕两个响头让你爹听听。”
“你们在干什么!”
舒茉厉声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眸底冷冽扫过一瞬,几人周身似有寒气隐隐散开。
一额前系带的大汉眼珠滴溜溜一转,忙上前拱手谄媚笑道:“两位大人明鉴,这小男孩偷了我大哥的玉扳指。我等正在规劝他,莫要小小年纪不学好。”
这套说辞显然难以服众。舒茉将少年拉至身侧,摊开手掌示意大汉呈上那枚玉扳指。见他攥在手心迟迟不肯松手,宋青云使了个眼色,两名官差上前一把将扳指夺了过来。
舒茉借船舱烛火细细端详扳指,余光扫过半臂大汉,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这玉扳指是你的,可有凭证?”见对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她轻轻举起少年的手,与扳指内壁比量:“这扳指内壁的轮廓,与少年拇指上的压痕分毫不差,显然是常年佩戴所致。你这般粗壮的手指,如何能戴得进去?”
几个大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个个眼神写着不服,然无言可辩。宋青云掸掸官袍负起手来,敛容正色道:“依照《大康律》,白昼抢夺他人财物者,杖一百徒三年。若在夜间行抢,便以强盗论罪,团伙作案不分首从,一律处斩。方才本官登船时,已命人将刑杖抬来,你们可是想试试自己的皮够不够厚?”
船舱内气氛骤然凝固,所有人目光齐齐看来。几个大汉瞬间褪去桀骜,悻悻拱了拱手,逃离这汗颜之地。
看众人反应,这等倚强凌弱的恶事在这艘船上,早已屡见不鲜。几人心窝子里的怒火涌遍全身,急步翻遍整个船舱,才在一处犄角小房间外,听到官差打马吊牌的喧闹声。
一官差担忧道:“你说咱们不去外头守着,万一那两位大人巡查发现了怎么办?”
另一官差哼笑一声:“这种累人的苦差事,谁不去坐头船多清闲,来这儿没罪找罪受。再说那俩是哪门子大人?一个从六品一个正七品,真正的大官儿早跑的跑躲的躲去了。”
那官差顿了顿,附和道:“也是,再过几个月,这天下谁做主都不知道。就连咱这差事,八成也快黄了,还是得过一天是一天吧。”
所以,就因为朝堂动荡,一时法纪松弛,这艘船就能够成为法外之地?难怪船上众人死气沉沉,连司职监督者都弃守职责,其他人更会有恃无恐,只求苟活不择手段。
几人在门口听得牙根痒痒,舒璃更是怒不可遏,哐当一脚踹开房门:“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即刻将你们拖出去打板子!”
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房中官差一身哆嗦。恰逢大浪扑来,撞得船身猛然摇晃两下,整齐码好的马吊牌接连滑落地面,发出嘲谑的哒哒声。
几名官差暗骂自己乌鸦嘴,慌忙站到一起沉下脑袋,以为看不到上司阴沉的脸,便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青云瞧他们一个个首鼠两端的嘴脸,背后的拳头险些攥碎。他半步不想踏入房中,恐沾染这些污浊气。他立在门口厉声道:“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轮不到尔等在此置喙。若再让本官发现你们擅离职守,下个码头便悉数捆了去,扭送官府治个骂詈之罪!”
那可是诋毁君上的不道重罪,轻则杖脊流放,重则凌迟碎剐。几人闻言如遭雷击,当即僵直了身子,头埋进臂弯拱手道:“属下知罪,属下这就去巡视!”
话音未落,几人已相互推搡着往门外钻,生怕上司改变心意。待那仓皇的背影消失廊道拐角,舒璃方狠狠啐了一口,双手抱臂愤愤道:“这群酒囊饭袋,一个个吃着皇粮享乐,还敢非议朝政。若换作爹爹手下的兵士,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账话,早被拖出军帐砍了脑袋!”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船上混乱的风气想来已存在许久,绝非惩处几个顽劣的官差就能解决。舒茉斟酌道:“璃儿说得对,一味宽宥讲理,反教他们视作软弱可欺。依我看,这类乱象恐不止一艘船。越往南行,人心便愈易浮动。若不趁早整肃纲纪,扭转秩序,怕到不了福州,咱们几个身负官身,反倒先成了他们作乱的祭旗之物。”
听舒茉细细剖解利害,几人才惊觉此事的严重性。宋青云分析道:“咱们几人加之带上船的官差,不过十二人,而这艘船大抵有六百余人。若强行管束他们,怕是会激起民怨。”他想了想,眼中掠过一丝亮色:倒是忘了,随咱们南下的水师有一千人,分驻南侧四艘战船。有一艘与咱们相距不远,只需让舟师打出旗号,调几十名将士过来镇场。这些人见有兵甲在侧,谅他们也不敢再行妄动。”
按理说这法子自是不错。然全部船只有百姓有八千人,人数悬殊巨大。何况战船将士主要用作防御海寇,怎能两头顾。
舒茉摇了摇头:“舟师若与这些人沆瀣一气,必定会通风报信,提前将咱们钳制住。即便借调士兵镇压一时,民心不服,暴乱便会一波接着一波。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如先将船上所有官差召集起来,给他们立立规矩。”
几人分别将官差与百姓聚集起来,宋青云搬出《大康律》,将各项伤杀抢夺罪名严苛惩处向众人道明。舒茉则颂扬天子功德,军队威严,令百姓对朝堂重燃希望,安抚民心躁动。
连续两日昼夜巡视、严行管束,船上百姓渐归安分。虽仍有不满私语,却基本无聚众喧闹,寻衅滋事的乱象。
停靠平波码头的福船有两艘,舒茉几人留下得力官差镇守,转而登上另一艘船查探情况。这艘福船上的百姓载有七百余人,同样出现了疏于管束,恃强凌弱的迹象,甚至比上一艘船更为猖獗。
随着路程逐渐南下,原来的普及律法,传颂国威已然不起什么作用。加之带上来的官差原先就散漫惯了,与船上这群人简直臭味相投。几人关起门来,商讨其他有效法子。
舱门轻响,霁月一身粗布打扮,挎着包袱闪身入内。她乔装流民在船上转了半天,已大致摸清情形。她咕咚咽下两口茶水,娓娓道来:“婢子通过不下几十人口中打听到,这艘船除却底舱装运货物,上三层每一层各有几个泼皮拉帮结派,整天游手好闲,欺凌老弱妇孺。其他人看在眼里颇有微词,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舒茉闻言端详着船舱布局图,若有所思:“人众之处,聚则生异,久必分庭。这些泼皮,怕早已存了占山为王的心思。”她顿了顿,复抬眸看向霁月:“你可知这几层人之间,交情如何?”
霁月想了想道:“婢子曾听守梯口的官差言道,这几伙泼皮素来互相瞧不顺眼,已吵闹过好几回。如今乱世,银钱是活命的根本,他们个个都想从百姓身上刮油水,早把各自盘踞的舱层当成了私产。但凡见别层的人过来索钱,便会为争地盘大打出手。起初官差还管过几次,可后来每层的刺头越聚越多,官差们也不敢再管得太严了。”
几个破皮无赖竟敢欺负到官身头上,宋青云当即拍桌:“本官这就下令,让官差把那几个为首闹事的都抓起来。”
“宋大人且慢。”舒茉淡然笑之,缓缓将一盏清茶推至宋青云面前:“即便将他们拿下,不过打几顿板子。富贵险中求,还会有层出不穷的刺头有样学样。正所谓利而诱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这些人,或许可助我们一臂之力。”
几人面面相觑,但望着舒茉胸有成竹的笑意,便知她有了主意。
舒茉跟随官差指引,寻到第一层为首的泼皮陈峰。据霁月说,此人是三层中被排挤最严重的一人。
陈峰见舒茉带人找上门,免不了心虚慌乱,面儿上还要佯装一副混不吝的姿态。毕竟船上像他这样趁火打劫的人多的是,今日将他抓起来,必会招致他人不满,更加抵触。何况船上官差统共二三十人,真闹起来,倒霉的不一定是谁。
然舒茉并未对陈峰有所训斥,反而交予他一张文书,高声称赞道:“陈大哥,本官在船上听闻,您是个极讲义气的汉子。若不是您护着这三层的百姓,指不定要被上两层的泼皮欺负成什么样子。”
她比手邀陈峰来至僻静角落,四下打量后,悄悄塞给陈峰半袋银钱:“陈大哥也晓得,此次南下朝廷拨的官兵有限,实在顾不过来。本官想请陈大哥暂代此船监管,专司护佑百姓之责。这些官差便是您的同僚兄弟,遇事尽可找他们相帮。不知陈大哥意下如何?”
从天而降的钱财与权利,令陈峰受宠若惊。早就听说此次南下护送官员里,有个年轻女官。本以为是哪家权贵塞进来,在陛下面前混功劳的花瓶,不想倒是个很有眼力见儿的明白人。
上两层那几个混账处处压他一头,胸中那口闷气早堵得难受,如今得了这机会,正好借官威好好出一口恶气。他几乎没多想,掂掂银钱塞进袖口,胸脯一挺,粗声应道:“舒大人尽管放心!有我陈峰在,保管把这船上的人整治得服服帖帖,绝不让您半分费心!”
舒茉连连道谢,果真两日之内对船上诸事概不过问,连宋青云欲插手处置,也被她拦了回去。就这样睡了漫长的一觉,霁月在外打探一圈,回房禀报。
“小姐料事如神!昨日陈峰得了那文书,当即就趾高气扬地闯去二层三层,对那几个泼皮吆五喝六,还从他们手里讹了不少银钱。那几个泼皮吃了亏,无处撒气,便转头变本加厉地搜刮百姓。陈峰看着像是出面制止,实则背过身就装聋作哑,任由他们胡来。今儿头午船上已闹了两回,不少百姓都在暗地里骂您与陈峰是官匪勾结,狼狈为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