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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荷包蛋 ...


  •   待次日舒茉醒来,已是辰时末。姐妹俩一步一沉下了楼梯,舒邵庭与宁昭几人,正坐在长桌前喝茶。

      “哟,舒二小姐起来了?”

      宁昭慵懒倚案而坐,修长指节悠悠晃动杯中茶汤,复凑近鼻尖品着香气:“还以为两位要睡到日头西沉,本王正同舒兄说,要不要先行~”

      一大早就听到令人晦气的声音,舒茉顿感气血逆行直冲百会穴,脑袋昏沉愈甚。什么叫睡到日头西沉,这明摆是嘲讽她二人是猪......不过比平日迟了一个时辰,宁昭竟想着丢下她们先跑,着实无道义!

      衣袂之下,手狠狠攥紧袖角,舒茉强敛愠色福福身:“让殿下与兄长久等了,许是数日车马劳顿,兼之昨夜贪杯误了时辰。我二人已收拾好,咱们即刻便启程吧。”

      “且慢。”

      宁昭放下茶杯,抬眸望向她尽是揶揄之意:“舒二小姐昨夜睡得死,有所不知。有伙窃贼半夜溜进驿馆欲杀人劫财,本王已命人将他们擒住,既然人已到齐,那便一同商议下,如何处置他们。”

      昨夜,竟进了贼吗......她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察觉?她瞧着身旁哈欠连天的舒璃,目光流转出一缕愁思。若因她酒醉误事,无法护妹妹周全,那她身为长姊,何其不称职......

      既是不着急赶路,姐妹俩顺势入座桌前倒上两杯茶醒醒酒。忽得一阵肉香气袭鼻,林辰自后厨端出两碗雪菜河粉,放置她们面前。

      “属下厨艺不精,还请二位小姐凑合着用。”

      莹润的河粉在青花碗里冒着热气,雪菜切碎,与肉丝铺满琥珀色的丰腴浓汤上,色香味无一不俱全,何来厨艺不精一说。

      面对美食诱惑,姐妹俩腹中不等主人发令,便默契咕噜作响。肉丝在舌尖滑嫩留香,亦在二人面颊留下淡淡幸福之色。

      起得迟还能有口热饭吃,能如此贴心照顾她们的,怕只有舒邵庭了。舒璃吃得嘴巴鼓鼓,边夸赞道:“兄长,你这次总算有做哥哥的样子,还知道为我们留早膳。”

      舒邵庭一脸惘然,摸摸鼻子:“不是我......”

      “果然......”

      舒璃毫无意外摇了摇头,就说兄长这个大老粗,以往从不关心她冷暖饥饱,这次又怎会例外。她侧头眨着圆眸:“那便是亭风哥哥了!”

      岂料阮亭风浅笑摇头,否认了。姐妹俩面面相觑,统共就这几人,除却这两个哥哥,还有谁会关心她们起居饮食?细思忖,看来只能是厨役伯伯心性温厚。然随阮亭风微微侧目一瞥,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最先被摒除的男人身上。

      忽感浑身不自在,宁昭别开视线望向门外:“本王是怕你们饿着肚子上路,半道若要喊饿喊渴,还要停下买东西吃,实在麻烦。既做了就多吃些,免得耽误赶路。”

      搅乱自己远游的心情,舒茉还没与这反复无常的罗刹算账,他倒嫌弃上了,当初可是他厚着脸皮非要同行......舒茉看着桌上这碗面有些没了胃口,正要住筷,魏寻压着三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进了门。

      三人蓬头垢面,在长桌尽头一字排开,个个脸上写着不服。舒邵庭认出是昨夜驿馆三人,颇为诧异:“这是......”

      魏寻在一侧解释道:“世子有所不知,这三人根本不是什么官吏,是汴州逃出的死刑犯。见此处驿馆偏僻,便杀了驿丞鸠占鹊巢。昨夜他们在酒中下了蒙汗药,预备半夜杀人劫财。幸得殿下识破,将他们悉数擒获,才不致伤及各位。”

      舒茉这才反应过来,自方才下楼至现在,堂内全程只有他们几人,就连桌上这两碗面也是林辰端来的,而非厨役。

      昨夜她初进驿馆,便觉空气污浊,尤其桌椅上竟积了层厚厚的灰。想着是驿馆偏僻鲜有人来,杂役懒散也是有可能的,便没在意。想不到,竟有这等关窍。

      可昨夜的梨花酿,舒茉分明见宁昭也喝了不少,他是何时察觉这驿馆有问题,又是如何做到保持清醒......

      舒茉望着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依旧是雾里观花,难辨其意。虽说他心性幽邃如深潭之水,然经历昨夜一事,却觉他这样的淡漠性子,有时也有好处。

      感受到她的目光,那眸底的寒霜在转向她一瞬化作春水。舒茉慌忙沉下脑袋,挑着河粉佯装吹拂热气,翻着翻着,在碗底翻出一个荷包蛋。

      假扮驿丞的江莽率先扬头开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我们哥儿仨来个痛快!”

      一听要杀人,舒璃面也不吃了,似一只受惊小兽,缩在舒茉怀里不敢抬头。宁昭勾勾唇角未曾有所动作,只示意魏寻为几人松绑:“本官瞧你们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昨夜下手时出招不够果决,相必是心中纠结,不忍真害人性命。不知三位犯得是何死罪,逃出后为何不隐迹埋名,偏要在官家之所,做这些冒险的勾当?”

      闻言假扮杂役的男人冷笑一声,仇视道:“何必在此惺惺作态?真相对你们这些当官的来说有那么重要吗?还不是想杀的时候随意安个罪名便杀了。”

      这话儿作为蹲过大理寺的舒茉来说,最能感同身受。当初自己如何极力自证,徐少卿凭借权利在手,安何罪名不过三言两语间。她身为朝臣女眷翻案都如此艰难,何况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世道的公平,一向由掌权者说了算。

      “几位伯伯,可否听小女一言?”

      舒茉缓缓起身,直面三人将心比心道:“实不相瞒,小女也曾被人构陷入狱,险些丢掉性命累及家人。这种无人在意真相的苍白无助,实打实能将一个人的意志搓磨殆尽。然生命是可贵的,且只有一次,只要活着,便有希望向世人陈述你们的冤情。你们的家人,会因你们活着而振作起来,过好每一日。人有好坏之分,自然官亦分善恶。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发自内心想要帮助三位伯伯。”

      说起来,这几人谋财害命,直接交由官府处置即可,舒茉无官职在身,搅入其中于理不合。可昨夜相处她发现三人心思不坏,许是之前遭奸官所冤,因而将恨意一并转嫁在所有为官之人身上,方一时蒙了心窍。

      门内投进一道日光,那窈窕身影青丝洒满圣洁金辉,显现三分慈相。宁昭从前只觉她伶牙俐齿,不想感化人心亦有一套。

      厨役的眼角渐渐湿润,自嘲笑道:“家人......我们哪还有什么家人......”

      几人见他稍有动容,皆静默不言,给予他平复的时间。片刻后,他长叹一口气,娓娓道来三人故事:“我叫白浒,我这两个兄弟一个叫江莽一个叫田子龙。我们三人都是汴州人士,靠打铁手艺在汴州也算小有名气。三月前官府带人围了铺子,以私制钢刃为由,将我三人暗中抓到军营为他们打造兵器。朝廷兵器每年数量是有限制有记录的,我们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便寻了个采买选料的由头借机逃了出来。”

      颞穴青筋暴起,白浒眼眶中的泪水抑制不住悄然流下:“谁知这些官兵竟冲进我兄弟三人的家,逼我们现身。待我仨人回家,家人已尽数殒命倒在血泊中,可怜我的女儿她才只有十三岁!将家人埋葬后,我们便偷渡辗转来到这家驿馆,本想着讨口饭吃,岂料此处遭遇山匪劫掠,包括驿丞在内死的死逃的逃。我们想着驿丞连九品官都算不上,此处又人迹罕至,朝廷必然发现不了端倪。便想到在此处冒充驿丞杂役,苟且偷生。”

      亲人无辜惨遭屠戮,这是何其锥心之痛......一向只听闻边关捷报频传,民生富硕,竟是这样一番悲苦光景吗......

      堂内一片寂静,仿佛任何话语都不足以安慰这三个凄惨的男人。宁昭若有所思,复问道:“你口中铁铺可是叫天庆铁铺?”

      “大人如何知道......”

      “汴州有三宝,良驹铁匠麒麟草。其中有家天庆铁匠铺,冶炼手艺能使铁器奇坚,久而不锈,祖上还曾为皇家锻造过兵器。今日能得一见,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不免唏嘘。”

      白家所锻无坚不摧,若用在战场上,宣王的胜算将大大增加。如同那批火药,待他们知晓此事时,汴州那边早不知做出多少兵器。

      白浒欣然笑了笑,一副凛然赴死的模样拱手道:“难为上官记得我们白家。事已至此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但凭上官处置。”

      当初将宣王赶去汴州,是康平帝与宁昭共议所得。本意是镇守边陲可施展他一番本领物尽其用,若他安分做个一城之主,抚民以仁,对于一个亲王一生功业来说,足矣名垂青史。岂料他不仅贪心不足,横征暴敛,就连自己封地的百姓也要欺压,一城都治理不好,怎能治理一国?

      宁昭复想起什么:“本官记得,白家除却祖传冶炼工艺,还深谙兵器相生相克之法,可通过对兵器的材质制式,锻造出与之相克的兵器。”见三人面露犹疑默认,他提议:“不知三位愿不愿意将功赎罪,为自己挣得个好前程,也为家人寻出个报仇的机会。”

      事到如今,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孤家寡人没有软肋,唯有手刃仇人是活着的唯一盼头。舒茉说得对,活着便有希望。

      三人相互眼神会意,随即拱手行礼。江莽决断道:“如今我们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要能为家人报仇,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

      宁昭朝魏寻点头示意,三人被带下去休整。继而他凑近舒邵庭低声交代:“舒兄,此处离京都快马不过半日,事情紧急,还得劳烦你带他们回京一趟。本王会修书一封劳你转交皇兄,皇兄知道该怎么做。”

      “是,下官明白。可是......”舒邵庭看着凑头说笑的两姐妹,颦眉道:“下官还要护送两位妹妹去往威州,若就此离去,只怕不妥。”

      舒邵庭人品正直守礼节,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死板。有他在,自己连靠近舒茉的马车都难。此次派他回京乃是天赐良机,宁昭怎可错过。他点点头神态严肃:“若舒兄放心,两位小姐便交托本王护送。此处距威州不过三日脚程,魏寻林辰武力尚可,何况有隐舟公子在,定保她二人无虞。”

      话毕,宁昭拢袖端坐,目光幽深凝望远处,俨然一副正人君子姿态。可舒邵庭看着他,怎么就这么不放心呢......

      如今舒茉婚期在即,舒璃也到了及笈的年纪,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随外男一同远游,即便有阮亭风,也不是亲哥哥,实在于礼不合。可宁昭交予他的军务,又需快马兼程回京耽误不得,他犯了难,只得道:“多谢殿下,此事下官还需与两位妹妹商议一下。”

      宁昭不再多说什么,反正舒邵庭问了也是白问。他太清楚不过舒茉心软的脾性,定不舍得兄长奔波为难。这么想着,他顺势接过林辰递来的纸笔疾书。

      适才舒璃只顾着看热闹,桌上的面几乎没吃几口。事情得以妥善解决,她终得好好执箸品尝,无意瞥见舒茉碗里有个荷包蛋,她险些把自己的碗翻个底朝天,连片蛋壳都不见。

      “咦,为什么阿姐碗里有个荷包蛋,我碗里没有?”

      几人转头齐齐聚焦在舒茉那碗面上,林辰挠了挠头强笑:“三小姐实在抱歉,后厨只剩一个鸡蛋了,我们早膳也都是一碗面。”

      宁昭瞧了瞧那个躺在碗里一筷没动的荷包蛋,接过话儿继续写着信:“听闻三小姐自幼习武,常翻墙揭瓦身子强健的很。但舒二小姐看着弱不禁风,还需多多进补。否则病倒在半路上,荒郊野外去哪里寻郎中?”

      舒璃饶是怕他,架不住宁昭如此三番两次阴阳怪气。她猛然将筷子拍在碗沿上,回怼道:“我阿姐才不弱呢!她只是看着纤瘦罢了,一年到头从来生不了几次病。不信你问亭风哥哥,小时候被我阿姐揍哭多少次?殿下勿要咒我姐姐!”

      阮亭风默默展开折扇,佯装欣赏扇面掩饰尴尬。好容易树立的翩翩君子形象,糗事到底是被抖落出来了。

      不过一枚鸡蛋,没必要因此小事得罪宁昭,舒茉夹起荷包蛋放进妹妹碗中,柔声叮嘱:“好了~大早上不兴生气。阿姐适才已经吃饱了,这个荷包蛋就留给璃儿,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舒璃弯弯笑眼应好,暗朝宁昭努下鼻子,两大口就将荷包蛋塞进嘴里消灭掉。那耀武扬威的劲儿似是在挑衅宁昭,告诉他,不如自己得姐姐喜爱。

      瞧着姐妹俩笑靥如花,宁昭微微心泛酸楚,暗嘲自己竟连个小丫头的醋都吃。恰撞上舒茉回眸一笑四目相对,夹在梨涡间的粉唇微启,如花瓣含露,娇艳欲滴。

      宁昭倏然忆起昨夜那唇角一吻,软弹的触感,萦绕在鼻端的酒香......渐渐,在舒茉诧异的注视下,他的脸控制不住绯红一片。

      舒茉自是不懂他脸色为何发红,权当宁昭寒疾缠身,许是天热体感便会有所变化。她愈是盯着他,他愈是红得厉害,他的红晕愈是蔓延,她愈盯着好奇......

      宁昭终是先认输错开目光,自袖中取出一方锦帕丢给她:“擦一下嘴唇,沾到油渍都不知道......”

      舒茉略显难为情,捧着帕子轻勾舌尖抿了下嘴巴。这无意识举动落在宁昭眼里极具魅惑,胸口下如有小猫在乱抓乱挠。他一口饮尽杯中茶,猛然起身惊得几人纷纷仰头观望。

      “时辰不早了,收拾一下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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